冬曰的暖陽驅散了薄霧瀰漫的莊園,一掃過去數曰的陰霾,彙集了大量雨水的陰雲,在久未逢面的陽光之下有如春曰照樣下的積雪般融化,重新展現出難得的湛藍色純淨的天空。但是冬曰的暖陽卻無法驅散冰冷的寒意。
儘管艾利斯處於內陸,不會受到有如冰雪女神手指一揮間形成的巨大海冰侵襲,但在艾利斯,冬季時節的寒風從冰冷蠻荒的北極呼嘯而來,翻越高高的魯格納斯山脈,如剃刀般割過北方蠻族聚集的北地,彷彿死神手中的鐮刀,冰冷無情地洶湧地吹拂過奧蘭最北部的特里塔行省,然後翻過一條正處於地質形成期的小型山脈,此後便毫無阻礙地肆虐艾利斯全境。
習慣了位於熱帶森林裡溼熱氣候的赫安對於艾利斯冬季的寒冷氣候感到異常不適應。他甚至因此患上了該死的感冒。每天都不得不嚥下難以入口的可怕粘稠的藥劑,忍受著狂躁不可控的魔力在身體裡不斷地橫衝直撞。
赫安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他裹著一身厚重的棉衣坐在熊熊燃燒的火爐旁,伸出一雙腳放在壁爐旁的矮凳上。他的身邊擺放著一張圓桌,上面放著幾張寫滿了潦草通用文字的信件。赫安拿起了一張,隨意地看了一下,便對今天送來的這些東西沒有了任何興趣。一切都和這段時間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的跡象。彷彿冬天到來之後,一切都被凍結了,就連時間也都停止了一樣。
在赫安身邊,魅魔妮可穿著樣式簡單的輕質短裙,套著一雙長靴,恆溫法術的作用讓她感受不到寒冷。她百無聊賴地用鉤鉗撥弄著壁爐裡的木柴,聽著不斷響起地噼啪的聲音,但她很快就沒有了興趣,把鉤鉗往旁邊一扔,站了起來,皺著眉頭不滿地望著赫安。
“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妮可不耐煩地叫道,“這已經是第三個月了!該死!難道一直呆在這裡不出去嗎?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快要生鏽了。”
“我現在要怎麼出去?”赫安咳了幾下。
妮可將腦袋偏向一邊,略帶嘲諷地說道:“你是病人,我知道。”
“就算我的身體健康,我們也無事可做。”赫安覺得身體有些發熱,解開了棉衣上的幾顆鈕釦,“因為我可做不到提著鞭子就像奴役自己的奴隸一樣,抽在那些艾塞尼教徒的身上,強迫著他們馬上把一切都做好,然後排著隊送上門來讓我們一個挨一個地一路殺過去。”
“那是因為你太懶散了。”妮可毫不客氣地說,“你根本就是不想動彈。”
“不愧是我的妮可。”赫安點了點頭,沒有片刻遲疑地爽快承認了,“出力不討好的事情我才不會去做,那樣真是太愚蠢了……”
“是嗎?”妮可翹起了嘴角,不客氣地打斷了赫安的話,揶揄道,“你可做過不少愚蠢的事呢?在繆莎的事情算不算……”
妮可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的臉色迅速地變化,最後變得面色蒼白。她甚至移開了視線,不敢以一如往常的姿態與赫安對視。
赫安微微地垂下頭,他咬咬牙,強迫自己承認自己迴避的錯誤。“算……”他說,“我也很後悔,所以不能再犯那樣的錯誤了。”
三個月之前,赫安就重新回到了艾利斯。
他就像是喪家之犬般地逃離了繆莎,逃離了那名讓他失去了平常心的精靈少女,逃離了他必須正視,必須要解決的問題。可是他缺乏勇氣,也缺乏自信。他不認為自己能夠和瑟雅的關係恢復如常,最好的結果也只是消除少女濃烈的仇恨。所以,他寧願維持著現狀,寧願選擇懦弱地逃避,也不想要那樣有如陌生人的結局。他的貪心讓他絕不需要那樣的結果。
痛苦伴隨著他。
隨著時間的推移,赫安慢慢從悲痛中掙扎出來,將心裡的陰影封印到最深處,不再去翻閱。他認為時間可以淡化一切,可以將他從痛苦的枷鎖裡解放出來;他認為瘋狂匆忙的工作可以麻痺他的思想,可以讓他不去回想這些,最終能以一副平常心面對他必須要面對的一切。但是他知道自己自己錯了,妮可不經意的幾個詞語就讓他回想起了一切,就像是剛剛才在眼前發生一樣,就連瑟雅面無表情的冰冷和決絕都一清二楚。
妮可在赫安身邊蹲了下來,輕聲說道,“抱歉,赫安。我知道你很難受,我不應該提這些的,但是你總有一天還是要回去地,還是要面對她。”
現在還不是時候。赫安想要說出口,但最終只是無力地擺了擺手,什麼都沒有說。
房間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只有薪柴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破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壓抑。
赫安側耳傾聽。三短兩長的敲門聲,是赫安與他的下屬約定的暗號。
“進來。”赫安說道,同時抓住了妮可的手,制止了她變成靈貓的舉動。“不用這樣做了,她遲早都會知道,就這樣吧。”
妮可愣了片刻,但是很快就點頭答應下來。站在了赫安身邊。
推門進來的是一名渾身裹在深色斗篷裡的高瘦的傢伙。附加了魔法效果的斗篷使得對方的身影彷彿籠罩在陰影裡,朦朧得無法看清對方的模樣。
“有什麼事嗎?”赫安開口問道。
對方看見妮可的存在驚異地愣了一下——一個人類和一名魅魔的組合,怎麼看都像是艾塞尼教派的一員。但對方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他走到了赫安身前不遠,脫下了兜帽的同時也取消了法術的效果。
“赫安大人。”對方說,向赫安恭敬地行禮。
突然造訪赫安的是一名黑暗精靈。漆黑的面板,蒼白的眼眸,尖利的耳朵,在艾利斯這樣種族主義盛行的城市,一名被冠上了無數歲月邪惡標籤的黑暗精靈的存在簡直是一個奇蹟。但對方臉色平靜,彷彿完全不把可能的危險放在眼中。
赫安同樣沒有任何意外的表現,似乎他已經和對方打過很多次交道了。
“柯爾柯斯。”赫安叫著對方的名字,重複著這段時間他最關注的問題,“有訊息了?”
“除了貴族區與皇宮,其他地方我們已經徹底搜尋完畢,我們沒有找到您說的那名泰夫林與半精靈的下落,至少我的人沒有在艾利斯的街道上見過她們。”柯爾柯斯說。
“沒有任何下落?”
“是的。就連您提供給我們的聯絡標記我的人也沒有找到。”
也許她們離開了?不會的。赫安很快否認了自己的猜測。他仍然記得他們之間的約定,他也相信她們的誓言,她們會在艾利斯等著他,不會輕易離開。可是現在,不僅是黑暗精靈,就連蒂法威娜也不知道她們的下落。到底出了什麼事?赫安煩躁不已。凱特在理查德森公爵宅邸的血腥舉動始終都有尚未清除的見證者。莫非她們被抓了起來?還是說,眼前的黑暗精靈根本就沒有在此事上用心呢?他不清楚。因為他的人類偽裝是巡邏隊通緝的物件,他無法大搖大擺地走在戒嚴的艾利斯街頭光明正大的逐一搜索排查。
赫安盯著柯爾柯斯的眼睛,想要從中看出一些什麼。但是黑暗精靈的盜賊都是偽裝的大師,赫安看不出任何的不妥。但他依然不怎麼相信對方。他不是盧莰,也不是施法者同盟的一員,他不知道施法者同盟與黑暗精靈之間達成了怎樣的協定,也不清楚薩利爾為什麼會相信對方,讓自己聯絡這樣一支潛伏在人類國度裡的黑暗精靈小隊。因此,赫安的謹慎讓他仔細地梳理了對方的一切,直到前不久他才算是透過薩利爾的中轉,完全接過了指揮權。但是就像是赫安對柯爾柯斯持有保留態度一樣,他確信柯爾柯斯對他也是如此。
最終,無法確認對方的話是真是假的赫安只得無奈地在心裡嘆了口氣。
“妮可,試著聯絡安瑞貝絲吧,我記得她給我們留有通訊的信標,只能讓她出面尋找茱梵娜了。希望她們別出什麼事。”
“她們怎麼會出事。”妮可輕哼了一聲,“那名半精靈可是比狐狸還要狡猾,不知道藏著多少後手;泰夫林也是殺人不眨眼的傢伙,我可不相信能跟在安瑞貝絲身邊的女人會有多麼純潔。”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我知道了,多管閒事的爛好人。”妮可不滿地哼道,“晚上我就聯絡那個泰夫林女王,那個活了幾百年都沒死的老巫婆。”
“赫安大人。”柯爾柯斯打斷了赫安與妮可的交流,他的語氣帶著警告式的不滿。
儘管赫安清楚地知道,失去神明庇佑的黑暗精靈要想重返地表世界,目前只能依附森林精靈。但是赫安並不想把自己和柯爾柯斯的關係搞得太僵,他很自然地向柯爾柯斯表達了自己的歉意,詢問著他還有什麼重要的訊息。
柯爾柯斯向赫安遞來了一張捲起來的羊皮紙,上面細心描繪的魔法陣阻止了缺少對應開啟咒文的人的閱讀。赫安伸手接過,直到柯爾柯斯朝赫安行禮離開,他才示意魅魔向法陣上的各處節點輸入大小不一的魔力。
“是羅蘭軍隊的訊息。”赫安看了一眼說道,“他們陷入了僵持,放緩了攻擊節奏。”
妮可似笑非笑,“是蕾娜的吧?”
“你怎麼會這麼認為?”赫安奇怪地看了妮可一眼,沉著聲音說,“我現在不願意想那些,所以,別再開這樣的玩笑了。”
妮可聳聳肩,“你說了算。”
看她的樣子赫安就知道對方肯定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赫安不得不解釋道,“是德魯伊送來的訊息。薩利爾交給我的一支特殊分隊一直呆在羅蘭軍中——這似乎是薩利爾和安瑞貝絲達成的條件。”赫安也不怎麼清楚,總之,對於從某種意義上被困在艾利斯的赫安而言,這是一個很好的,值得信任的情報來源就足夠了。
“他們說了些什麼?蕾娜公主的訊息?”
“別這麼不依不饒。他們沒有提及蕾娜的情況。”赫安說,“他們只是告訴了我羅蘭方面的打算以及一些粗略的作戰計劃。”
“有什麼可以計劃的?羅蘭方面完全佔據了上風,死板的騎士公主又恪守著她的正義之道,佔領區的民眾甚至對羅蘭的軍隊沒有什麼惡感,反而由於免稅的政策對羅蘭的統治還相當擁護。相比較而言,內裡糜爛的艾利斯根本支撐不了多久。”妮可盡情地展現著自己的另一面,神采飛揚,“現在我們的騎士公主只需要一鼓作氣地進攻就足夠了……這些連我這樣的門外漢都看得出來。”
“他們也是這樣打算的。”赫安揚了揚手裡的情報,“在冬天結束之前,他們就打算徹底終結奧蘭帝國的統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