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龍山。
自雲觀。
今夜風起。
燕京每到深秋，山上就會逐漸蕭條起來。湧起的秋風，似乎像是使者一般，帶走山上的繁花似錦。
小道童瑞清站在門口，賊頭賊腦的探出頭去，朝著屋子裡面的偷看過去。
只見鶴髮童顏的老道模樣的人，端坐在八卦陣的中央。眼瞼低垂，嘴裡似乎唸唸有詞。
“真是奇怪。”瑞清撓了撓頭，疑惑的盯著老人。今夜師祖的反應有些奇怪，平日裡這個時間師祖早就安然入睡。屋中的燈火，也早就熄滅多時。
可是今天，師祖卻一反常態，枯坐在這裡數個時辰，真讓人費解啊。
瑞清還小，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充當好奇寶寶的時候。
可是他雖然好奇，卻不敢進屋，問一問老者到底為什麼。
畢竟，山中之人，規矩森嚴。
如果不小心冒犯了師祖，那就不是被責罰的事情了。就很有可能被驅趕下山，再次回到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日子。
“誰在門外？”
屋中傳來蒼老遒勁的聲音，打破了黑夜中的寧靜。
瑞清臉色一紅，青澀的臉上頓時充滿了緊張的神色。他抬腳想走，可是屋子裡面的老人卻說道：“來了為何不進來說話？”
“……”
瑞清咬了咬嘴脣，臉上浮現出猶豫的神色。他一時間有些糾結起來，若是自己跑了，就是違抗師祖的命令。若是進去……
瑞清頓時有些著急起來，他抓耳撓腮的想到。若是自己進去，應該和士卒怎麼解釋？
“進來吧。”
老人蒼老的聲音，再次傳進了瑞清的耳朵中。
瑞清鼓足勇氣，抿緊嘴脣，低著頭顱，走進了房間中。
“師祖。”瑞清低垂著頭顱，聲音怯懦的叫道。
老人並沒有回頭，沉聲問道：“你是誰？”
“弟子瑞清。”瑞清緊張的回答道。
“在外面做什麼？”
“這……”瑞清畢竟只是個孩子，就像是學生見到老師一樣。在師祖的面前，瑞清表現出的稚嫩和畏懼，讓人無法去批評他什麼。
“直說無妨。”老人的聲音雖然蒼勁有力，可語氣中透著和藹。
這讓緊張到無法自已的瑞清，總算是有些放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低沉著聲音說道：“弟子……弟子只是見到師祖房間的燈還亮著，所以才上來看看。我想……我想師祖可能需要有人服侍，所以就偷跑了過來。”
瑞清說完這通話，臉早就紅的不像樣子。猶如紅彤彤的大蘋果一樣，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
“是嗎？”老人站了起來，他轉過身，那雙明亮的眼睛，筆直的盯著瑞清。
“師祖……是的。”瑞清低著頭，不敢抬頭直視師祖。他雙手不自覺的攪動在一起，看上去異常緊張。
他雖然白天的時候與師祖見過面，甚至兩個人有過語言上的交流。
可是對於瑞清來說，師祖一直都是可望不可即的人物。自己能夠站在他面前，說這麼多的話，簡直是一種莫大的恩賜。
“好吧。”戚非凡點點頭，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說道：“我願意相
信你。”
“……”
瑞清猛然抬起頭，兩隻眼睛正巧碰上了戚非凡的目光。
戚非凡作為自雲觀的觀主，看上去仙風道骨，頗有一種超出凡塵的感覺。
瑞清一下子愣住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細的打量觀主！
觀主鬚髮皆白，那雙本以為充斥著威嚴的眼睛裡面，竟然流露出溫柔的目光。這倒是讓瑞清，多少有些茫然起來。
盛傳觀主是個嚴厲無比的人，可現在看上去，怎麼也不像是師兄弟嘴裡傳說的那樣。
“你有心事？”戚非凡悟道多年，早就練就了一雙慧眼。更何況人老成精，瑞清眼中藏著的小心思，絕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瑞清一時間有些語塞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觀主的問題。
“沒關係，說說看。”戚非凡臉上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他的笑容似乎充滿了感染力，讓瑞清不知不覺間，心情放鬆了不少。
“真的？”瑞清試探著問道。
戚非凡點點頭，笑著說道：“當然。此處沒有外人，你有什麼話難道不能和我這個老頭子說說看？”
老頭子？
瑞清更加的驚訝起來，師祖可是高高在上啊！怎麼可以在自己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弟子面前，自稱老頭子呢？難道他就不怕自損身份，令人瞧不起嗎？
瑞清年紀尚小，搞不清更多的東西。
他只知道眼前的老者，並沒有師兄弟嘴裡面傳的那樣惡毒和嚴厲。
瑞清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師祖，為什麼你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戚非凡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心有顧慮，所以夜不能寐。”
戚非凡滿是笑意的臉上，似乎劃過一絲落寞的神色。
瑞清察言觀色的能力雖然不強，可是在他的小腦袋裡。能讓師祖頭疼的事情，一定是一件非常麻煩和棘手的問題！
不然的話，以師祖的能力，一定會很順利的解決這件事情。
“為了什麼心煩？”瑞清歪著腦袋，兩隻烏漆的大眼睛，轉了幾圈問道：“是不是因為今天到來的兩個客人？”
瑞清雖然不懂太多，可是他知道，兩個客人來到自雲觀之後，師祖才夜不能寐的。
戚非凡笑了笑，點頭說道：“你想知道？”
瑞清抿緊了嘴脣，小心翼翼的問道：“可以嗎？”
戚非凡點點頭，說道：“當然。老頭子活了一把年紀，反倒是一個朋友都沒有。今夜你我二人有緣，不如做個朋友如何？”
做朋友？
瑞清那張稚嫩青澀的臉上，滿是驚訝的神色。他忍不住向後倒退了一步，抬起小手捂住了因為驚訝而長大的嘴巴。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可以和觀主成為朋友。這樣的情形，即便在他的睡夢中都沒有出現過。
“你不願意？”戚非凡笑呵呵的問道。
瑞清急忙搖頭說道：“我當然願意！能和師祖成為朋友，是我莫大的榮幸呢！”
戚非凡笑的更加開心起來，他似乎為了能夠擁有一個朋友，而感到老懷欣慰。
“坐下來吧。”
戚非凡對著瑞清招了招手，然後主動地盤膝坐在了八卦陣上。
瑞清學著戚非凡的樣子，坐在了他的對面。
“師祖，您說吧，我聽著！”瑞清一臉好奇寶寶的樣子，用手託著腮幫，很是認真的看著戚非凡說道。
戚非凡苦笑了幾聲，說道：“事情該從什麼時候說起呢？”
戚非凡的眼神有些迷離，似乎思緒已經拉回了很久以前。
戚非凡和瑞清兩個人促膝長談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般的光芒。這才把話題，落在了戚老和李道錦的身上。
“師祖，說了這麼多，和兩位客人有什麼關係？”瑞清擰著眉頭，很是好奇的問道。
戚非凡依舊笑著說道：“兩位客人之中，有一個人是我的弟弟。”
“那個老人嘛？”瑞清有些驚訝的問道。
戚非凡點點頭，說道：“是的。二十年前他負氣下山，沒想到二十年後他又回來了。我以為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在踏足自雲觀。可沒想到，他還是回來了。”
戚非凡的臉上，似乎帶著些許悲傷的神色。
瑞清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脣，問道：“師祖，你的弟弟回來，你難道不開心嗎？”
戚非凡滿是溝壑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說道：“開心，親人重逢，我又怎麼能夠不開心呢？只不過……”
戚非凡嘆了口氣，說道：“只不過他這一次回來，很有可能為我們自雲觀，帶來了災難。”
災難？
瑞清搖搖頭，不明所以的說道：“師祖說的太深奧，我聽不懂。”
戚非凡笑了笑，說道：“聽不懂不重要。好了，聊得太多了。去把兩位客人叫來吧。”
瑞清乖巧的站起身來，然後轉身便要離開房間。
“昨夜的事情，要守口如瓶。”戚非凡笑呵呵的盯著瑞清說道：“這是我們朋友之間的祕密。”
瑞清用力的點點頭，然後快速的跑出了房間。
不大會兒的功夫，戚老和李道錦便從外面走了進來。
顯然，昨夜兩個人也是一夜未睡。眼底下的黑眼圈極其濃重，更像是被人打了兩拳一樣！
戚老和戚非凡兩個人四目相對，兩雙渾濁的老眼之中，同時泛起了淚花！
二十年沒有相見。
再相見時，兩個人均已白髮蒼蒼。時過境遷，滄海桑田。
誰也沒有想到，在見面的情況竟然是這樣的！
“大哥。”戚老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二十年未見，你依然如故。”
戚非凡搖搖頭，嘆息著說道：“老了。”
“這一次回來……”戚老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並不想過多的煽情下去。
戚非凡點點頭，說道：“我明白你的來意。”
他伸手一指李道錦說道：“李家的大公子，少年得意，恣意狂傲。今日落得如此下場，不知道你醒悟了沒有？”
李道錦微微一怔，平靜的說道：“道錦醒悟。”
戚非凡苦笑著搖搖頭，說道：“敷衍。”
“……”
“我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我自然會助你們一臂之力。”戚非凡嘆息著說道。
李道錦問道：“何事？”
“遣散道童，幫他們安置在一個新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