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太尼……”
望著手裡的藥片,以及瓶子上貼著的“鈣片”的標誌,秦洛神情有些恍惚。
“怎麼會……怎麼會是……他還不到20歲啊!”
他用力的握著瓶子,以致於瓶身竟在他手中裂開,一時間,白色的藥片嘩嘩啦啦地掉了一地。
秦洛置若罔聞地站在原地,任由裂開的塑膠劃破手掌,鮮血順著手指滴在了那些藥片上,顯得極為刺眼。
一般人或許對於這些藥片並不怎麼熟悉,看到之後,或許會真的以為,這只是一些尋常的鈣片罷了。
但秦洛卻這些東西再為清楚不過了。
曾幾何時,秦洛還在鄉下的時候,不管颳風下雨,跑出好幾里路,為得就是去城裡的藥店裡買來這些東西。
他永遠都無法忘記病**的那個飽受病痛摧殘的身影,握著這些藥片時的神情。
“爸,藥我買回來了,快吃吧。”小男孩望著病**瘦得已經不成人形的父親,心疼地說道。
男人拿著藥片,表情有些掙扎,他的腦門上流著冷汗顯然在承受著什麼痛苦。
他摸了摸這個大汗漓淋的兒子,渾濁的目光中透著點慈祥。
“小洛,這種藥多吃一次,以後醒來的次數就會少上一次。說實話,我是不怕死的,自從在部隊上受傷的那一次,我就沒想著能活著。苟延殘喘了這麼多年,我最幸運的便是遇到了你媽,最驕傲的就是有你這麼個兒子。
現在我每天多撐一天,也就是想要看你再長大一些,後面的事情,有些我替你安排好了,但更多的還是得要你自己去面對。
呵,真想看你長大之後會是一個什麼景象,不過想來,我秦責的兒子又怎麼會差呢?
記……記得以後遇到*話,告訴她……我……我從來沒後悔過,也從來沒怪過她……我……”
男人說到這裡,似乎再也忍受不了疼痛,顫抖地拿起藥片,極不甘心地送到了嘴裡。
吞下之後,男人的神情有了一絲解脫,但更多的卻是悔恨,他知道自己離死亡更近了一步。
秦洛至今還記得男人離開那天的場景,簡陋的房間裡,單薄的被褥,男人緊咬著牙關,死不瞑目,而在他床頭的桌子上,就散放著這些藥片。
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男人盡全力留住了自己最後一絲尊嚴。
芬太尼……與嗎啡同屬於最高階梯的止痛藥,有著極強的成癮性,也是一些癌症晚期患者還可以面對這個世界的“安慰劑”。
看著瓶子裡藥片的數量,就知道那男孩服用的劑量絕不會少,可想而知,男孩身上所受的折磨得到一個何等恐怖的地步。
一瞬間,整個世界猶如變慢了一般,與男孩相處的點點滴滴,開始在秦洛腦海裡回放起來。
“這都是你自己做的?”
“對呀,對呀,怎麼樣,還可以吧,那可是我連續看了好幾天的影片才摸索出來的。”男孩一臉傻笑著,似乎對自己的成果極為自豪。
“所以啊,拜託你教教我吧,咱們社群其他地方我都去過,他們都不收我的,我一定要變強啊!”男孩繼續懇求道。
“這些資料是什麼東西啊,怎麼亂七八糟的,什麼位置都有啊……”
“這個可不能給你看,這可是我偶像的資料,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些材料的。”
“我偶像他啊,總是神出鬼沒的,想找他的素材可不容易了。不過想想也是,那些被他虐過的高手們,誰又會把自己被吊打的影片公佈出來呢。只是最後一次有些可惜了,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回事,他那麼厲害的人,怎麼會……”
……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們中國人都是膽小鬼麼?只會躲在塔後!Shit!”
“皇帝哥哥,我是一個小學生。今年十歲,性格靦腆,最主要不太會說話,如果有什麼冒犯的地方,你他媽來打我啊!
你個雜碎,MASK讓了你那麼多次,讓你償還幾次怎麼地了!Fuck!”
……
“怎麼,覺得很不服氣?
我想你比誰都清楚,後面那個總是帶著字母Q的ID是誰,你這個屢戰屢敗的小人,真不知道你哪裡來的勇氣居然敢瞧不起MASK,更厚顏無恥地說你是他師父,你還要臉麼?
……
“我正要給你送點烤雞翅呢,你就過來了,對了,你有匹配到皇帝麼?呵,有沒有罵死他啊?”
男孩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抹悲涼。
“彆氣餒啊,我還等著看你哪一天吊打皇帝呢!好了,我把雞翅放到你的桌上,你一會記得吃啊,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男孩點了點頭,繼續艱難地往外挪著。
秦洛永遠忘記不了那個背影,淒涼,孤單,顯得那麼無助,彷彿整個人都被抽空了一般。
是啊,男孩苦苦等了很久,等到了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也沒有看到自己的偶像出現,怎會不覺得心灰意冷?
可是,饒是如此,他還是在盡著自己全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他沒日沒夜地程式設計,只為了在匹配賽上遇到皇帝,因為他發誓要當面罵死皇帝。
他軟磨硬泡地要讓自己教他LOL,只為了有一天可以獲得全世界的矚目,因為他發誓要替偶像找回公道。
他把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沒有留給家人,沒有留在醫院,而是留給了LOL,留在了自己這個不稱職的偶像身上。
那一次次的鼻血,原來不是因為吃了那麼多補品,那時不時的冷汗,更不是因為擼多了,腎虛。
那一次次迫切的請求,不是因為年輕氣盛,缺乏耐心,而是因為想要在死亡前生命最後的綻放。
那一次次被拒絕後的暗淡,不是因為遭受挫折,自暴自棄,而是因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迫在眉睫。
他一次次地和他想要尋找的偶像擦肩而過,他一點點地激勵著這個鬥志全無的偶像找回自己。
現在,他期待的偶像已經當著全世界觀眾的面,狠狠虐哭了皇帝,甚至連當初背叛他的那個女人也自慚形愧,受到了懲罰。
可是男孩卻似乎看不到了。
秦洛抿著嘴脣,蹲在地上,默默地將藥片一顆顆地撿回瓶子裡。
他的手指上的血跡已經漸漸凝固,但他的心中卻依然在滴著血。
“唐心你個王八蛋,到底跑去哪裡了!
你不是口口聲聲要拜我為師麼?
你不是口口聲聲要替我虐暴皇帝麼?
你他媽快回來啊!
你……你到底……出什麼事了啊……”
灰暗的燈光下,秦洛紅著眼睛,望著地上那一摞摞男孩留下的筆記,怔怔出神。
……
傍晚,送走了兩邊的戰隊,秦洛將自己一人鎖在了屋子裡。
在他身邊的**堆放著那一摞摞男孩的筆記。
上面記載著男孩從一個完全的菜鳥,一步步成為驚世駭俗的心算大師的心路歷程。
秦洛抿著嘴脣,不聲不響地翻動著,時而嘴角帶著幾絲笑意,時而眼神中又透著些悽然。
看了好久,直到視線徹底模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就那麼靠在牆上,盯著地下室裡唯一一盞吊燈發呆。
中間的時候,他接到過幾個電話,都是沈鴻飛他們打過來的。
他們雖然和秦洛不熟,但從來也沒見過這男孩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因此有些不放心。
還有一個電話是徐樂打來的,他以為秦洛是在為了任嫣然的事情傷感,一連安慰了好幾句,說這件事情全部包在他的身上。
沒過多久,就看到電話響起,是任嫣然的號碼。
秦洛沒有接,而是發了條簡訊說自己沒事,讓她別聽徐樂亂講。
做完了這一切,他如釋重負般地躺在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從美國回來之後,就會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一個高中生而已,上上學,讀讀書,考考試,打打工,等到高考的時候,見識見識警察荷槍實彈鎮守考場的氣勢,然後在考卷上,盡力而為也就是了。
至於能不能考上大學,根本不是他所想的事情。
哪曾想到,回國之後,一點都不比國外輕鬆多少。
在國外,基本上來說,他就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受了傷,也得自己舔著傷口,難過傷心又能如何?給誰看呢?
可在國內,有了嘉耀這個“家”,有了蘇冬兒,蘇夏這些親人,有了徐樂,任嫣然這些同伴,還有唐雪柔那一絲掛念……甚至還有像唐心這樣,非親非故,但卻早已命運相連的過客。
人們常說,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而對於秦洛來說,則是有人的地方,則有羈絆。
任你再鐵石心腸,故作堅強,只有有了羈絆,你便不是單單地為自己而活了。
一時間,秦洛只覺得有些累了,從未有過的疲倦。
他不是神,更不是鐵人,只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男孩,短短几個月一來遭逢如此變故,他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可是,他又能找誰傾訴呢?
他拿起電話,翻著電話薄上的號碼,找來找去,還是撥了出去。
在一陣“嘟”聲之後,那邊接通了。
“喂,秦洛啊,你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了?什麼事情啊?”
那邊的環境有些吵雜,但話筒裡的聲音卻帶著些驚喜還有一如既往的親切。
“冬……冬兒姐,我沒什麼事,你在做什麼呢?”男孩拿著電話,語氣一如既往的緊張。
“哦,在拍廣告啊,這一次是要演一棵樹,已經播放了第一版了,你到時候就可以看到了,對了,這一次是露臉的噢!”那邊歡快地說道。
“哦,冬兒姐,我……”
“好啦,既然你沒事,我就先掛了,這邊導演催著呢,脾氣不好惹啊,對了,替我照顧我哥啊!”
那邊急匆匆地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這邊,男孩依然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良久才反應過來,淡淡“哦”了一聲,便溜下床,打開了電視。
接下來,一整夜裡,男孩都守在電視機前,看著那個環保廣告,望著那個扮作大樹的女孩,男孩一邊笑著,眼中唰唰流著淚水。
有些人活著,他卻已經死了。
有些人死了,他卻依然活著。
有些人每天都在一起,卻隔日見面不相識。
有些人擦肩而過,卻是註定要記住一輩子的。
未曾長夜當哭者,不足以語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