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進入四月，京中繁花將盡，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玄德帝百日喪期已過，公卿世家的女眷又開始恢復走動了。進京趕考的仕子，沒上杏榜的，差不多都已經打道回府了。榜上有名的，或是在四處拜師，或是埋頭苦讀。
雨籠衚衕的郡主府，除了明儼和表姑爺韓思賢，還有三名鹿鳴學館的仕子需要備考。謝玉廷和許慎行，也會不時來府裡討教一二。
轉眼到了四月下旬，殿試在保和殿如期舉行。這是元睿帝登基後，第一次以帝王的身份，親自考察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學子。也是他毫無顧忌，完全展示擇才風格的頭次亮相。
那些文臣武將都凝神屏氣，在金鑾殿靜候最終結果。
而謝太傅府的後院，幾名女眷守著病入膏肓的謝老夫人，陪著她度過最後的時光。
“到老身這把年紀，早該去見你公公了……拖了這些時日
。只可惜沒見到廷兒簪花誇街，重孫的出世……”老人氣若游絲地說道。引得旁邊的眾人悄然垂下淚來。
“祖母，您不要說這種話，相公他馬上就出結果了。還有羅家表兄，您不是一直惦記著表嫂嗎？他們也快要趕過來了……您答應過大姑母，要看著雲表兄娶妻生子的。”旁邊一位少婦柔聲勸道。
老人的氣息有些不穩，艱難的擠出一抹笑容，欣慰地說道：“郡主是個可心的媳婦，老身到地底下，總算可以跟雲兒他娘好生交待了。你們以後要多多來往，那女人蹦噠不了多久的……”
屋裡的幾個女人，連忙應聲承諾。
日頭已經偏西，從謝府面前的大道。終於來了一群人馬。為首的幾個，還沒等坐騎停穩，就有人起先跳了下來。內閣大學士、太子太傅謝安良。雙腳一落地就往內院衝去。後面跟著的還有他的兒子——謝玉廷。
妙如這天午憩起來，就開始收拾東西。
今日是殿試的日子，她早就準備下午回京。到郡主府裡去看看。誰知，還沒等她張羅完畢。前院守著的僕婦，突然跑到後院來，對守在門口的茶香說道：“快去稟報少夫人，世子爺已經上山了，請她趕緊收拾打扮一番。說有重要的事，接你們立刻下山。”
屋裡守在妙如身邊的丫鬟芳汀、春渚聽了，都嚇了一跳。蓮蕊更是手忙腳亂地。幫她梳妝打扮起來。
剛把衣服換上，她們就見羅擎雲，行色匆匆地大跨步走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慮之色。
從未見過他如此慌張的表情，妙如不覺有些呆住了。
“快，外祖母快不行了！”不理會她的愣神，羅擎雲一把拉過她。不也管其他的，忙跟身後的丫鬟僕婦，急聲地交待了幾句，拽著她就往外面走。
院子裡的馬車早已準備停當。他把妻子放進車廂。又把春渚幾個叫上馬車，自己親自拉了前面的韁繩，馭著車駕就要往外頭駛去。
這番動作幾乎是一氣呵成。妙如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時，車馬已經到了半山腰。
妙如湊到車廂前頭去。靠近羅擎雲座駕的地方，急聲問道：“到底怎麼一回事？”
羅擎雲一邊駕著馬，一邊扭過頭答她：“昨日，表弟的媳婦診出喜脈，外祖母一高興，就有些不對勁兒了
。今日清晨，舅父出門後就開始昏迷。請宮裡的御醫來瞧，說是樂極生悲，已到迴光返照之際。近中午的時候，謝府的下人找到我，說是外祖母想見見咱們兩個。”
妙如神色凝重起來，沉吟一會兒，問道：“不知裴神醫還在不在京中，真不能救回來了嗎？”
“就是請他來瞧的，太后娘娘聽說外祖母昏迷了，心裡著急得不得了。當即就傳了懿旨，送裴神醫過來了。”羅擎雲急忙解釋道。
“神醫以前也被請出來，替外婆問過診。”妙如的語氣戚然，聽在羅擎雲耳中，知道她心裡不好受，忍不住解釋道：“其實，外祖母自己知道……說是前幾日，就把什麼都安排佈置好了……”
“可惜大姐出不了宮。”妙如嘆惜了一聲。
羅擎雲默然。
待他們趕到南薰坊的謝府時，宮裡使者還有謝玉廷均已趕到。
看到玉廷表弟還有玉琪表妹，羅擎雲顧不上其他的，大家急匆匆地湧進了後院。
病榻前，謝閣老握著母親的手掌，柔聲對她說道：“母親，您請放心，廷兒中了二甲，咱們家又出兩榜進士了。”
謝老夫人庚氏，本來半閉的眼瞼，突然睜開。一把抓住兒子的手，激動地問道：“真的？你沒騙我吧？！”
“是真的，母親，你看廷兒趕回來了，您若不信，可以當面問問他自己！”
庚氏果真抬起頭來，尋找她的孫子。
謝玉廷一把抓住她的手，連聲說道：“祖母，是真的！還是前二十名。陛下還特意誇了咱們謝家，祖孫三代都是進士……”
謝老夫人嘴角咧出一個笑容，掙扎著朝外面找了一圈：“雲兒還沒到嗎？”
羅擎雲聽到叫喚自己，忙拉著妙如擠了進來。
庚氏見到外孫媳婦也一同趕來了，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
她哆哆嗦嗦拉著羅擎雲的手，把它放在妙如的掌中，囑咐道：“雲兒以後就交給你了，你們倆要以誠相待。”然後，她轉過頭去，對外孫交待，“可不能學你那不上進的老子，要一生對郡主好，不可搞七捻三的……”
當天晚上，這位經歷半世風雨的老人與世長辭了。她的溘然離逝，看似平靜，沒想到不久之後，竟然會對朝局產生那樣大的影響。此乃後話！
作為嫡孫的謝玉廷，剛中完進士就要回家守孝。而謝太傅也要回鄉守制三年。
元睿帝費老大勁兒，剛穩定的朝局，又面臨了嚴峻的考驗。由於謝閣老的守制，許多新政不得不暫緩下來。
回到郡主府，妙如才回過神來。
府里人來人往，好一番熱鬧的景象。她這才記起：明儼的殿試結果，應該出來了。聽謝閣老說，他兒子中了前二十名的進士，那自家這位呢？
她正要抓住一個下人，打算好生問問，突然三妹嬋如跑了出來。
“大姐，大姐，哥哥中了，哥哥中了……”嬋如好像回到小時候，一把拽住妙如的臂膀，使勁地搖來搖去。
“小姑奶奶，別把我晃暈了……上了杏榜時，就知道是中了的。這有啥稀罕的？”妙如一把抓住她的手，順勢止住對方的動作。
“不是這樣的，哥哥中的是頭甲……咱們能立刻啟程回淮安了……哥哥可以衣錦還鄉了……我要把這訊息，告訴二伯母去……”嬋如有些語無倫次。
“什麼？頭甲？”妙如也傻掉了，連忙扯住三妹，急聲問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把話說得再清楚些。”
嬋如平復了剛才的激動，正色對妙如解釋道：“哥哥中的是榜眼，現在還留在金鑾殿呢！是謝伯伯出宮時，派人送信過來，爹爹這才得知的……”
妙如此時才回過神來。先前在謝府，沉浸在老夫人去世的悲傷之中，誰也沒想起打聽這事。
沒料到明儼會有如此出人意料的好成績，難怪這丫頭激動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鍾家父子倆的成績，足以讓他們這個家族，在大楚朝再風光個二十年了。
只是，這其中有沒有不為人知的內情呢？！
畢竟明儼年紀不大，且在會試時成績並不突出。
她頓時感到壓力很大，那種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滋味，並不全是美好的。加上自己嫁的人家，在今後的日子裡，羅鍾兩家勢必會成為朝臣們的耙子。
“爹呢？他還沒回來嗎？”妙如覺得勢必要跟父親溝通一下。
“他在書房裡，正在跟許叔叔閉門懇談。”嬋如發現姐姐神情嚴肅，也不知發生了何事，連忙將手指往外院的方向。
妙如帶著丫鬟，起身急匆匆地到了外面。
春渚跟守在門前的小廝通稟後，沒過一會兒，鍾澄就迎了出來。將女兒讓進了外書房。
當屋裡只剩下鍾家父女和許堅許大人時，妙如也沒了顧忌，將謝家老夫人去世的訊息，告之面前的兩位長輩。
“什麼？謝老夫人走得那麼急？！”顯然，許御史也頗為吃驚，想來他還沒得到訊息。
“你不在那兒幫忙，跑回來是作甚？”鍾澄直盯著女兒的眼睛問道。
“是相公要我先回來的，隨後他也回宮去了……說如今之勢，謝羅兩家不宜走得過近，明天他會再過去親自弔唁……”妙如若有所指地答道。
許堅捋了捋鬍子，讚賞地望了妙如一眼，對鍾澄說道：“令婿考慮得極為周全，此事還得看陛下的態度，若是……或許讓謝大人奪情……若是不放心，謝親家恐怕此次回鄉守制，將會一去不回了。”
妙如尋來之前，鍾澄正在跟好友討論兒子中榜後，自家父子該如何應對如今的局面。畢竟，他女兒嫁的是六皇子的外家，一個不小心，極可能讓全家葬身火海。
從古至今，帝王心術，從來都不能以平常心來猜度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