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白思綺自己雖說得輕鬆,但心中卻暗自驚疑。感覺已經沿著螺旋向下的階梯走了上百級,已經轉了不知有多少圈,如果折算成垂直高度的話,應該接近二十米了,很難想象那爛陀寺下面,竟然有這樣一條旋梯直通地底。二十米的深度對現代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沒有現代化工具的古人來說,可是一項不多見的浩大工程了!
二人沿著階梯又往下走了一百多級,白思綺終於停步。腳下的階梯依舊在繼續往下螺旋延伸,完全感覺不到盡頭。白思綺默算著走過的階梯,深入地底應該超過四十米了,這個深度超過了許多大型墓葬,實在想不通那爛陀寺的和尚們為何要修這麼深一個浩大工程。
感覺到鳳舞的小手在微微發抖,她雖然沒有說一個字,但她的恐懼卻如實質一般感染著白思綺。他側耳聽聽甬道深處,除了自己的呼吸,完全寂然無聲。他猶豫片刻,不由與鳳舞商量道:“咱們再往下走一百級,如果還沒有盡頭,咱們就立刻沿原路而回。等笨大師上來後,咱們再讓他帶咱們下去。”
黑暗中感覺到鳳舞在搖頭答應,白思綺便繼續牽著她往下而行。一百級的階梯很快走過,前方依舊沒有盡頭。白思綺默算著行程,旋梯已深入地底超過六十米,這個深度即便放到現在,也是個聞名世界的巨集大工程,很難想象千年前的那爛陀寺僧人,竟然祕密造下如此浩瀚的地下工程。
“這甬道有古怪,咱們別再走了。”白思綺終於停步道,“現在咱們沿原路而回,下次見到笨大師,再讓他帶我們下去。”
二人沿著螺旋階梯拾級而上,還好甬道中沒有岔路,也不怕迷路。二人大約走了頓飯功夫,感覺已經走過三百級臺階,但前方依舊黑沉沉看不到洞口。白思綺數著腳下的階梯,心中漸漸有些不安,印象中至少應該看到了入口了,但前方依舊漆黑一片。
感覺到鳳舞在簌簌發抖,白思綺忙笑著安慰道:“也許是我方才算錯了,不用擔心,最多再走一百級,咱們就應該能看到入口了。”
“我、我走不動了。”黑暗中響起鳳舞惴惴的聲音。白思綺在這條深不見底的甬道中摸索了小半天,也感到有些疲憊,便道:“那咱們先歇息片刻,等體力恢復再出去。”
黑暗中二人靠在一起坐在石級上,為了打消鳳舞的恐懼,白思綺故意說一些輕鬆的笑話,講講自己過去遇到的一些趣事。雖然他表面輕鬆,但恐懼卻在他心中揮之不去,他知道自己決沒有數錯,按照方才走過的石級,二人應該已經走出甬道回到地上。但現在,他已經在這條沒有岔路的螺旋甬道中迷路了。
經過片刻的歇息,二人體力恢復,繼續拾級而上。又走了一百多級,前方依舊看不到出口。此刻白思綺知道無論怎麼解釋,也無法掩飾自己和鳳舞迷路的事實,他不由強笑道:“看來,這甬道真有古怪,我已不知還要走多久才能出去。”
“也許,這甬道中還有岔路吧,我們一路摸黑走來,走岔了也不知道。”鳳舞緊靠著白思綺,惴惴道。
“有可能!”白思綺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支火絨點燃,印度大陸很少看到這種東西,也沒地方可買,所以方才他還捨不得用,現在只好用上。藉著火絨朦朧的微光,他對鳳舞叮囑道,“方才咱們上來走了有四百多級,現在咱們往下數著走五百級,這中間應該有岔路。你留意左邊,我檢視右邊,肯定能將岔路找出來。”
在火絨微弱火光映照下,二人牽著手拾級而下。甬道十分狹窄,兩人勉強可以並肩行走。五百級石級很快走過,沒有找到預想中的岔路,二人無奈對望,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恐懼和絕望。
“別擔心,咱們就算迷了路,只要一直往上走,總能走到地面上去!”白思綺說著拉起鳳舞就拾級而上。雖然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今日的際遇總讓他不由自主地往鬼神身上去想,他得趁著火絨尚未燃盡,儘快離開這詭異莫測的地方!
五百級過去,他們回到了方才出發的地點;一千級過去,前方依舊看不到出口;一千五百級過去,前方石級上有一點東西吸引了白思綺的目光,用火絨一照,原來是燃過的火絨落下的灰燼。這一瞬間白思綺心底突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感,既然臺階上有火絨燃過的灰燼,說明這兒他曾點著火絨走過,但自己是在下方一千級才點燃火絨,這灰燼怎麼可能跑到這兒來?難道……難道自己一直往上走,卻走回到方才燃起火絨的地段?這豈不就是傳說中的鬼打牆?
白思綺正在胡思亂想,手中的火絨最後一亮,然後漸漸黯淡下來,卻是燃到了最後。他無奈扔掉熄滅的火絨,對著甬道上方大罵道:“好你個笨和尚!就算你不願將《天啟書》給我,也用不著如此害我啊!你用古怪將我困在這裡,莫非是要困死我不成?”
甬道中嗡嗡的回聲過去後,只聽笨和尚的聲音在極遠的地方幽幽一嘆:“白施主,魔由心生,障由身顯。你若走不出這迷蹤道,說明你沒有佛緣,老衲又豈敢以佛祖遺物相托?”
白思綺聞言恍然大悟:“你這是在考驗我?只要我能走出這鬼地方,你就傳佛陀遺物?”
甬道深處傳來笨和尚縹縹緲緲的聲音:“傳說當年玄奘大師來我那爛陀寺取經,曾經過九九八十一難;你既然要效法玄奘大師,總得經過幾番考驗吧!”
“說得也是!”白思綺哈哈一笑,既然只是考驗,他頓時放下心來。暗忖古人這些小把戲,怎麼能難倒用現代科學知識武裝起來的自己?不過想到自己拾級而上,卻始終走不到地面上,反而走了回去,這如果用現代知識,卻怎麼也解釋不了。
想到“魔由心生,障由身顯”這句話,他心中一動,忙對鳳舞道:“咱們乾脆閉著眼睛繼續往上走,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算。只要堅信有出路,說不定就能出去。”
鳳舞早已沒了主見,一切唯白思綺之命是從。反正黑暗中也無從見物,二人乾脆閉上眼睛,牽著手繼續往上走。沒多久二人就累得大汗淋淋,雖然心中沒數,但估計又往上走了兩三千級臺階,前方依舊沒有盡頭。
“不走了!”白思綺終於頹然坐下,承認自己的笨辦法失敗。鳳舞也累得氣喘吁吁,挨著他坐下來道:“你別洩氣,一定有走出去的辦法,只是咱們暫時還沒找到。”
“是啊,一定有辦法出去,一定有!”白思綺眼中閃爍著不屈的光芒,心中在不斷假設、推翻,再假設、再推翻。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長身而起,毅然道,“咱們順著兩壁仔細尋找,那上面一定有一處暗門!只要咱們一路敲過去,聽到空空的聲音就肯定是它!”
白思綺言語中的自信鼓舞了鳳舞,她鼓起餘力繼續拾級而上,邊走邊用石塊敲打石壁;白思綺也用匕首柄敲打石壁,二人往上走出數百級,鳳舞突然興奮地叫起來:“這裡!這裡是空的!”
白思綺忙過去用匕首一敲,果然如此!他不由哈哈一笑,高聲道:“笨大師,你是要我們弄壞機關破壁而出,還是由你自己將門開啟?”
“善哉善哉!白施主果然聰明!不過要說到佛緣,恐怕現在還為時尚早!”笨大師話音剛落,就聽石壁上一陣軋軋聲響,一道亮光從石壁上透入,只見一塊巨石緩緩退進去,露出一個三尺見方的洞口。白思綺毫不猶豫從洞中鑽出,只見洞外一片明亮,竟是一間燈火輝煌的佛堂。白思綺將鳳舞從洞中扶出,二人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竟有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只見佛堂中除了寶相莊嚴的釋迦牟尼像,還鋪滿了碗口大的不知名鮮花。雖然佛典記載釋迦牟尼講經時,常有天花亂墜,但佛堂中出現如此多的鮮花,還是讓人感到有些怪異。尤其令白思綺疑惑的是,那爛陀寺的廢墟中,居然還隱藏有如此完整一座佛堂。雖然經過火災的洗禮,卻依舊不失往日的莊嚴氣象。
一旁的鳳舞雖不是佛教徒,但見到佛像還是拜了下去。白思綺見她神情虔誠,待她禱告完畢後忍不住問道:“你不是不信佛嗎?拜它作甚?”
鳳舞嘆道:“這半個多月跟兩位佛門大師相處日久,對佛教多少已有所瞭解,它其實並不像婆羅門祭司宣揚的那般邪惡。再說咱們能逃出那暗無天日的迷蹤道,也多虧了佛祖保佑!對了,你是如何知道那兩壁上有暗門?咱們順著石級一路向上,無論走多遠,怎麼總也找不到出口?”
白思綺得意地笑道:“你見過在籠子中拼命奔跑的小白鼠嗎?或者在跑步機上跑過?”
見鳳舞疑惑地連連點頭,白思綺這才想起這些東西鳳舞肯定聞所未聞。要向一個少女講解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這多少有些難度,跑步機就算了,只好給她講講小白鼠。想到這白思綺邊用手勢比劃邊解釋道:“將一隻老鼠放入一個可以轉動的籠子中,老鼠拼命奔跑,籠子飛速滾動,但老鼠始終在原地奔跑。如果將老鼠的眼睛蒙上,它一定以為自己跑了很遠,但實際上它依然還在籠子中,方才咱們就像是那籠子中的老鼠。”
見鳳舞眼中更為疑惑,白思綺只得耐心講解道:“那迷蹤道其實是一個環形甬道,但又不是簡單的環形。若只是簡單環形,咱們走上幾圈就能發現自己在順著甬道原地打轉。應該說迷蹤道的設計者是個天才,他引入了階梯,用高低位置差給咱們造成錯覺。按照常識,咱們一直往上走,永遠不可能走到下面去;同樣,咱們若一直往下走,也永遠不可能走到上面來,如此一來,絕沒有人會想到甬道乃是首尾相連。身陷迷蹤道中的人也不會想到自己是在順著臺階轉圈,他若堅信甬道必有盡頭,就永遠也跳不出迷蹤道!”
“可是,咱們沿著階梯一直往上走,難道還能走到下面去不成?”鳳舞還是無法想象迷蹤道的原理。白思綺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首尾相連做成一個圓環,然後將圓環傾斜一個角度,並從地上捉了只螞蟻放到枝條上,只見螞蟻順著枝條快速向上爬行,白思綺則緩緩調整著枝條的傾斜方位,只見螞蟻拼命向上爬行,順著枝條爬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無法到達枝條的最高點,白思綺指著環形枝條和那隻螞蟻笑道:“這就是迷蹤道,螞蟻就像方才的我們。”
“迷蹤道在動!”鳳舞恍然大悟,“那些階梯隨著咱們的移動在不斷升高或降低,當我們向上走時,我們前方的階梯在不斷升高,而我們身後的階梯在不斷降低;當我們向下走時,情況正好相反!如此一來,我們永遠找不到最高點或最低點,也就不能發現迷蹤道其實是個首尾相連的圓環!”
“沒錯!”白思綺扔掉枝條嘆道,“迷蹤道竟然能根據咱們的體重感應咱們的位置,並做出相應的升降調整,再利用黑暗對人造成的感覺遲鈍,以達到迷惑人的目的。這等設計,絕非常人能想到!”
“善哉善哉!白施主說得不錯,迷蹤道乃是出自佛祖當年的設計!”佛堂外突然傳來笨大師隱隱約約的佛號。
“佛祖的設計?”白思綺有些驚訝,“佛陀當初設計這迷蹤道做什麼?”
“是為破執!”
“破執?”
“沒錯!”只聽笨大師嘆道,“執著是悟道的大忌,只有拋開執著順其自然,才能明心見性,修煉成佛。就像這迷蹤道,你若按照常識,堅信它有最高點或最低點,要執著地尋找它的盡頭,就永遠也走不出迷蹤道。”
笨大師平平常常一句話,卻讓白思綺渾身一震,腦海中恰如一道閃電劃過,刺破了無數日積月累的執念。他呆呆地遙望虛空,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思想在腦海中湧東。他不禁在心中感慨:是啊!人類有多少執念,世界就有多少迷蹤道。古人根據常識,堅信物體都有一箇中心點,因此才有地心說、日心說的謬誤;直到今天,科學家依然堅信宇宙有一箇中心,並執著地尋找著它,卻沒想到宇宙在不斷運動,這一刻的中心未必下一刻也是它。同樣,對宇宙邊界的揣測也是一種執念,所以無法想象宇宙外面是什麼。而其它像關於生命的定義、思想的起源、靈魂的歸宿等等執念,何嘗又不是人類的迷蹤道,只要人類破不掉這些與生俱來的執念,就跳不出物質世界這最大的迷蹤道!
白思綺呆呆地矗立良久,靜默了足有頓飯功夫,最後終於長吁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種有所感悟的喜悅微笑,望虛空虔誠一拜,他嘆息道:“多謝大師指點!一個迷蹤道,竟讓我放下了無數與生俱來的執念!”
“白施主看來頗有慧根,不過能否繼承佛祖遺物,這還只是第一步。”只聽笨大師肅然吩咐道,“開門出來吧,依著你的本心去尋找生命的真諦。”
白思綺與鳳舞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期望。二人不約而同地走向大門,雖然不知道門外是什麼,但白思綺心中,開始湧現出一種與一千多年前的佛陀,做超時空交流的激動……
大門外並沒有想象中的詭異景象,只有滿目的斷垣殘壁,原來佛堂外就是那爛陀寺的廢墟。此時月正中天,將大地照得一片銀亮,習習夜風中,飄來隱隱的花香。
“笨大師!笨大師!”白思綺高叫了兩聲,四周除了蟲豸的鳴唱,無人應答。他想了想,對鳳舞猶豫道,“咱們去找找先前那偏殿,也許笨大師還在那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