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什麼維吾爾公主?”成吉思汗皺起眉頭,對帳外不耐煩地擺擺手,“如今戰事正酣,朕哪有功夫理會女人?把她賞給有功的將士吧。”
那親衛正要領令而去,哲別慌忙跪倒在地,高叫:“大汗且慢!”
“你這是為何?”成吉思汗有些奇怪地望著跪倒在地的哲別,蒙古人並無跪拜之禮,所以即便見了大汗也勿需下跪,除非是辦事不力或犯下了什麼罪錯。
“稟報大汗,末將辦事不力,罪該萬死!”哲別汗如雨下,沒想到那名失散多時的維吾爾公主居然千里迢迢找到了這裡,他原本已經淡忘了這個維吾爾親王送給大汗的禮物,誰知機緣巧合,竟然現在又再次聽到她的下落。哲別不敢有絲毫隱瞞,忙把維吾爾塔裡什親王送禮的經過和阿娜爾古麗公主丟失的過程細細向成吉思汗稟報了一遍,同時也提到那位公主的漢人護衛夏風所表現出的忠勇。說完不由連連磕頭請罪。
成吉思汗聽完呵呵大笑,對哲別抬手示意:“起來!起來!你千里迢迢歷盡艱辛,把朕的貴賓長春真人安全送到撒馬爾罕,已經是莫大的功勞,丟一個女人算得了什麼?朕若為這就責罰你這樣一名忠心耿耿的干將,豈不成了無道昏君?”說到這他若有所思地捋著頜下花白鬍須,自語道,“這女人居然從數千裡外的準葛爾沙漠找到這裡,期間不知經歷了多少凶險?對朕的這份忠心也令人感動,朕到要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說到這,成吉思汗抬頭對帳外等候的親衛吩咐道:“傳朕口諭,明日一早召那女人覲見,把那護衛也一併給朕帶來。”
原本還想用過去的一些經歷來提醒成吉思汗,爭取讓他想起自己的郎嘯天,在哲別和脫忽察爾催促下,只得無可奈何地離開了這座金帳。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見到毀滅者,誰知立刻又被派往速別額臺和哲別所率的追擊部隊,不得不遠離毀滅者去追擊逃跑的蘇丹,對此郎嘯天只有在心中暗自苦笑。
見成吉思汗滿意地擺了擺手,郎嘯天與速別額臺和脫忽察爾只得退出了金帳,留哲別一人在內。脫忽察爾出帳後神情有些不悅,小聲對速別額臺抱怨道:“有什麼話大汗不能對咱倆說?偏偏只告訴哲別一人?難道大汗對咱倆還不夠信任?”
“大汗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萬不可多心!”速別額臺忙小聲勸慰,略一沉吟,他又對脫忽察爾和郎嘯天道,“你們回營帶上自己的親衛,然後把指揮權交給副手,連夜到怯薛軍報到。我先去怯薛軍點選人馬,咱們黎明前就出發!”
“那好,我先回營去準備。”脫忽察爾說著翻身上馬,對速別額臺一抱拳,也不理會一旁的郎嘯天,便滿臉不悅地縱馬而去。
郎嘯天不想跟脫忽察爾一路,同時也希望成吉思汗突然想起自己,會再次召見。所以他便對速別額臺笑道:“將軍你先去準備吧,我等哲別將軍一起走。”
速別額臺也不勉強,對郎嘯天一抱拳:“那好,我就先走一步。”
脫忽察爾與速別額臺走了沒多久,哲別終於從金帳中出來,郎嘯天忙迎上去,見他面色從未有過的凝重,不由關切地問道:“大汗有什麼重要的事交待麼?”
哲別點點頭,低聲道:“咱們這次行動,不僅僅是追擊蘇丹那麼簡單。”
郎嘯天還想再問,哲別已經翻身上馬,低聲吩咐道:“你立刻回營去把親隨帶上,連夜到怯薛軍報到。我要先去怯薛軍點齊人馬,咱們明日黎明就要出發!”說完猛踢馬腹,獨自縱馬而去。
郎嘯天剛入軍營沒幾天,身邊還沒有幾個特別值得信賴的親衛,唯有剛入伍不久的蒙古少年阿爾丹還勉強可用,這樣一想他就立刻回營,還沒進帳篷就在高叫:“阿爾丹,快收拾東西,咱們要連夜離開這裡。”
營帳內悄無聲息,在營門附近巡邏的兩個蒙古兵忙過來問安,其中一個對郎嘯天笑道:“好久沒看到那小子了,沒準是偷偷溜出營尋快活去了。”
由於附近的街區已經被徹底征服,所以郎嘯天這個營雖然在原地守衛這些投石機,但一到夜裡,也還是有不少人偷偷溜出營去參與燒殺擄掠,甚至有人還把搶來的女人帶入了營帳,對此郎嘯天也無可奈何。不過卻沒想到貌似本份的阿爾丹也免不了染上蒙古兵的通病,郎嘯天不禁恨恨地咒罵了一句,低頭鑽入自己的營帳,打算帶上幾件隨身物品就走。
營帳內漆黑一團,本該有的燈火不知怎麼全滅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腥甜味,這氣味讓郎嘯天猛然警醒,忙拔刀在手。就在這時,只見黑暗中隱約閃過一道幽幽寒光,直奔自己咽喉。郎嘯天忙舉刀護住要害,只聽“當”一聲乍響,兵刃相碰濺出了幾點火星,藉著這一閃即逝的些微火星,郎嘯天隱約看到了面前這撲向自己的黑影。
郎嘯天超人的反應速度於危急時刻淋漓盡致地體現出來,他格開對方偷襲的同時,也反手一刀划向對方要害,黑暗中響起幾聲刀劍相碰的鏗鏘,接著又復歸於平靜。郎嘯天手拄短刀半伏於地,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方才那幾下交手令他十分驚心,對方決不是前來複仇的花刺武士,他的出手更接近中原武功一路,其毒辣陰狠讓郎嘯天立刻就想到一個最可怕的對手,在阿加罕城遇到過的死神師衍!
“郎將軍,發生了什麼事?”帳外巡邏的蒙古兵在大聲詢問,方才那幾聲兵刃的碰擊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一個蒙古兵小心翼翼地用長矛挑開門簾,問道,“郎將軍,你沒事吧?”
郎嘯天不敢回答,生怕一開口暴露自己位置,就會遭到對方不要命的追殺。直到兩個蒙古兵挑著馬燈進來,郎嘯天才長舒了口氣,他看到帳後那道三尺長的裂痕,才知道暗殺者已經從那兒走了。
蒙古少年阿爾丹躺在郎嘯天睡覺的氈毯上,像熟睡一般雙眼緊閉,他的頜下一道鮮紅的裂痕像小孩張著的嘴,鮮血已經把他身下的氈毯浸透。
默默在他身邊蹲下來,郎嘯天對著他那稚氣未脫的臉凝視了片刻,然後才心懷愧疚地用氈毯覆蓋了他的臉。郎嘯天知道是阿爾丹救了自己,若不是刺客誤殺了這少年,沒有這血腥味的警示,自己肯定躲不過對方毫無徵兆的一擊。
“神之手”無處不在!此刻,郎嘯天對這話又多了一分理解。
“有刺客!”看到地上被殺的同伴,幾個蒙古兵不由一聲驚呼,有兩個還想從營帳後那破開的口子中追出去,卻被郎嘯天攔住道:“別追了,刺客早已經逃得不知去向。”
“郎將軍,要不要搜查全營?”一個老成的蒙古十夫長小聲問道。能夠混入營帳中來殺人,恐怕不是花刺武士能辦到的,刺客很有可能就隱藏在營中。
“不必了!”郎嘯天遺憾地搖了搖頭,心知以師衍之能,就算搜查全營,找到他的希望也很渺茫,郎嘯天不想在自己即將離開之際再節外生枝,如果能連夜離開新軍營趕去怯薛軍報到,至少可以避開對方暗中的覬覦和伏擊。想到這郎嘯天忙對幾個蒙古兵叮囑道:“這事你們誰也不要聲張,只去把巴末將軍給我叫來。”
巴末是郎嘯天的副手,也就是這個營的副百夫長。不一會兒他便匆匆趕到,郎嘯天草草把營中的指揮權與之交接後,便獨自帶上弓矢刀劍,連夜趕往十多里外的怯薛軍營地,去向哲別報到。
當郎嘯天趕到怯薛軍時,只見哲別與速別額臺和脫忽察爾已經點齊了人馬。三萬蒙古精銳戰士加上六萬匹戰馬,在夜幕下黑壓壓看不到盡頭。數萬人鴉雀無聲,溯風中除了軍旗獵獵的張揚招展聲,就只有戰馬偶爾的一聲響鼻。
見兵將均已到齊,哲別突然縱馬登上高坡,拔出腰刀猛擊胸甲,對數萬將士高聲問道:“勇士安在?”
三萬怯薛軍將士拔刀出鞘,像哲別一般以刀擊胸,齊聲應道:“我在!”
“勇士安在?”哲別拍胸再問,如此三回,直到眾人的應答如滾滾奔雷掠過大地,他才高聲喝問,“花刺子模蘇丹逃出了玉龍傑赤,率領殘部逃入敵國腹地,怎麼辦?”
“踏平敵國,活捉蘇丹!”三萬將士齊聲高呼。哲別待眾人呼聲稍歇,才猛然舉刀高喝:“上馬!從現在起,咱們要像餓狼出擊一般不眠不休,不活捉蘇丹誓不還師!”
“不活捉蘇丹,誓不還師!”三萬將士翻身上馬,齊齊舉刀高呼。世界軍事史上絕無僅有的千里追擊和萬里西征,在不知不覺間徐徐拉開了帷幕。
第十二章 以身飼狼
一彎如銀的弦月高掛中天,映照得大地幽暗朦朧,從怯薛軍後營的山坡上,隱約可以看到三萬戰士和六萬匹戰馬組成的滾滾奔流,如不可阻擋的颶風帶著暴烈的呼嘯刮向南方。在山坡上遙望多時的阿娜爾古麗不禁輕輕嘆了口氣,轉望玉龍傑赤方向,只見那血紅的火光照亮了東方大半個天空,即便在數十里之外,也能聽到那隱約的吶喊和朦朧的慘呼。
“這場戰爭究竟還要打多久?”阿娜爾遙望東方幽幽問道。她身後三尺外的夏風無法回答,只靜靜地望著阿娜爾纖瘦的背影,他那雙冷靜淡漠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一抹無奈和痛惜的微光。
“天快亮了,天亮後我就要去覲見成吉思汗,也許……咱們以後都不會再相見,”阿娜爾說著緩緩轉過身來,凝望著三尺外的夏風,輕聲道,“你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利落,要記得換藥。還有,以後千萬不要隨便跟人拼命,萬一要再傷到後背,誰又來給你縫合傷口?”
夏風胸口一痛,心臟突然有一種被刺穿的感覺,這種痛楚遠遠超過了刀劍之傷,甚至超過了生命中遭受過的任何傷痛。他的心中激盪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感,強烈得幾乎要讓他失去所有知覺。
“有時候我感覺你其實像個孩子,”阿娜爾走近兩步,凝望著夏風眼睛,她的眼中泛起一種母性的柔光,“雖然你竭力裝得冷酷狠毒,可還是時時流露出你心底的怯弱和無助,不知是怎麼回事,與你相處越久,我越覺得你是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如果可能,我真不忍心離開你。”
“你不要走!”夏風突然把阿娜爾緊緊摟在懷中,拼命把這個讓他懂得情感和善良的維吾爾少女向自己胸中擠壓,恨不得與她完全融合。熱熱的**從眼眶中滾滾而出,順著嘴角滲入口中,鹹鹹的有如鮮血的味道,這是他從懂事起就再沒有流淌過的東西。
阿娜爾任由夏風堅實的臂膀把自己擠壓得幾乎窒息,甚至渴望著能在他的懷中幸福地死去。她輕輕抱住這個曾經讓她萬般恐懼,現在卻令她無比心痛和憐惜的大孩子,在他耳邊喃喃低語:“我曾經是那樣崇拜成吉思汗,因為他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但經歷了千里迢迢的追尋和嚮往之後,此刻我才突然明白,英雄對我來說只是另一個世界的神祗,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不要英雄。”
“那我帶你離開這裡!”夏風眼裡滿含希翼,凝望著懷中的阿娜爾低聲道,“沒人知道你和我在這裡,現在天尚未亮,我們仍有時間逃離蒙古軍營。”
阿娜爾眼中閃過一抹激動和嚮往的光芒,但跟著又漸漸黯淡下來,她避開夏風火熱的目光,含淚轉望玉龍傑赤方向,萬般無奈地澀聲道:“不能!我不能!一想到撒馬爾罕郊外堆積如山的人頭,玉龍傑赤郊外被屠殺的無辜百姓,還有道旁被蒙古戰馬踏破肚子的嬰孩,我就無法安然入睡。我要去見成吉思汗,我要盡我所能阻止蒙古人的殺戮,我要儘可能地結束這場戰爭。”
夏風胸口再次泛起那種無法忍受的痛楚,望著阿娜爾那堅定的眼神,他突然明白在這個善良的維吾爾少女心目中,還有一種東西遠遠超越了她自己的幸福甚至生命。默默放開她纖弱的身子,夏風強忍淚水低聲道:“我幫你。”
阿娜爾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輕輕抹去夏風的淚水,柔聲道:“有你幫助,我一定能為那些在戰火中倍受煎熬的無辜百姓做點什麼。”
東方開始現出魚肚白,夏風握住阿娜爾的手遙望東天,在心中暗暗祈禱太陽晚一點,再晚一點升起,最好永遠都不要再出現。但東方的天空還是越來越亮。夏風突然發覺自己此刻是如此憎恨太陽,它在把光明帶給世界的同時,卻讓自己的心永遠地墮入了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