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是我的父親,”蒼靈打斷了夏風的話,“是這裡所有人的父親,我們大家的父親。”
眾人面面相覷,實在不明白這倒底是什麼意思。顏恭海想了想,問道:“請問此間的主人怎麼稱呼?尊父又是……”
蒼靈法師面色一正,收斂笑容對顏恭海聲色嚴肅地說:“夢想之邦沒有什麼主人,只有一位夢想之父,親手建立夢想之邦的奧庫斯,他也就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父親’!”
“奧庫斯!”幾個人同聲輕呼。夏風是喜,終於找到要找的人了;庫乃爾是驚,那是乍然聽到帝國叛徒名字時的自然反應;顏恭海是緊張,這次無奈深入南荒,就是要對付擁有“楓樅之星”的大西帝國的天才魔法師奧庫斯!
蒼靈法師聽三人直呼奧庫斯的名字,立刻一臉嚴肅地提醒大家:“提到父親奧庫斯的時候,請一定用尊稱。他是夢想之邦所有人的父親,請尊重我們的父親。”
“父親?”夏風有些詫異,“奧庫斯有多大年紀?”
白袍法師不悅地掃了夏風一眼,“對偉大的父親來說,年齡有什麼意義?”
夏風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還要再說什麼,卻被顏恭海給打斷。只見他站起來對蒼靈法師笑著拱拱手:“好的,我們一定尊重貴邦的習俗,請法師儘快帶我們去拜見夢想之邦的偉大‘父親’奧庫斯。”
第十五章 夢想之邦
眾人在這作為驛站的農舍中稍事休息,一掃昨夜的困頓疲乏,之後又享受了一頓主人的盛情款待後,中午時分才由蒼靈法師帶路,神清氣爽地踏上進入夢想之邦的山村小路。眾人沿著彎彎曲曲的林間小道走出大約兩三里,轉過一處山坳,眼前豁然一亮,只見一座山林環抱的小小市鎮,明淨清新得像一顆森林中的明珠,悄然出現在大家面前。
“哇!好漂亮!”紀萱萱張開雙臂,似乎恨不得把這個開滿鮮花的市鎮抱在懷裡。眾人一路驚魂越過沼澤走過叢林穿過吃人的妖花林,乍見如此一處童話般的小村鎮,心情都是一暢。只有顏恭海用眼神暗示倖存的七個黑衣武士,幾個武士的手便有意無意地撫到刀柄上,神情也透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整潔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個個顯得十分恭謙有禮,不管大人孩子,無論黑人白人還是黃種人,遠遠就都面帶微笑向眾人合什為禮。一行人在蒼靈法師的帶領下,最後來到市鎮中央那幢樸素而莊嚴的巍峨木樓。這樣一幢木樓若在東軒國晉城或大西帝國波塞東還算不上什麼,不過出現在這南荒密林深處就顯得有些不同尋常了。尤其那股莊嚴肅穆的氣氛,讓眾人不由放輕腳步,緩緩跟在白袍法師身後,穿過長長門廊,最後來到一處寬闊恢弘的議事大廳。
“歡迎來到夢想之邦!”一個身材高大的銀髮老者在眾人剛坐定不久,便手執法杖由內大步而出,步伐從容不迫,氣度軒昂不凡。老者那頭披肩銀髮梳理得一絲不亂,顯得幹練精神,碧藍眼眸中隱隱有微光閃爍,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不安,即便面帶微笑,舉手投足間也隱然有種指點河山的氣勢。
“父親!”以蒼靈法師為首,包括大廳兩旁侍立的十幾個俊美的少年男女,齊齊雙手合十胸前,躬身向那老者行禮。老者也合十還禮後,才抬手向紛紛站起來的客人示意說:“大家不必如此多禮,請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一樣。”
眾人見年紀明顯比他大得多的蒼靈法師也稱其為“父親”,就覺得這多少有些滑稽,不過看蒼靈法師和那些少年一本正經的模樣,眾人卻也不好把心中所想表露出來,只在他的示意下先後落座。老者操一口流利的東軒語,卻是個純粹的大西族人,滿頭銀髮緞子般垂披在肩頭,一身粗布白袍絲毫無損於他那雍容氣度,反襯得他的身材尤顯高大。看年紀已年過五十,面目卻依舊英氣逼人,面板白皙如美玉,不見半點皺紋或斑點,尤其那眼中神采,比尋常年輕人都還要清澈明亮。
“奧庫斯!”庫乃爾脫口輕呼,雖然從來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帝國天才魔法師,但聽別人口中對他的描述,庫乃爾也立刻就猜到了這老者是誰。
“是我!”銀髮老者掃了庫乃爾一眼,目光在她的佩劍上稍稍停頓了一下,“嗯,大西國星流劍擊的傳人,古爾丹吉是你的老師還是父親?”
奧庫斯對庫乃爾說話的時候,用的是純粹的大西語,聽得南王顏恭海和他那些武士都是一臉的茫然,除了庫乃爾和她那兩個同伴,就只有夏風、紀萱萱和南王妃沈丹還懂得他的意思。庫乃爾見他提到父親,忙欠了欠身,“那是我父親。”
“聽說他失蹤多年,最近可有他的訊息?”
“家父已經去世,死於塞普勒斯峰的雪崩。”
奧庫斯一怔,黯然點頭道:“古爾丹吉一生驕傲,也只有亞特蘭迪斯大陸的最高峰才葬得下他,東軒劍道門的曹天望大概也做了他的陪葬吧?”
庫乃爾一呆,沒想到奧庫斯從自己隻言片語中就能推測出父親的死因,顯然對父親生前情況非常瞭解,不是父親推心置腹的朋友,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敵。無論是摯友還是死敵,十多年後依然還被這位帝國的天才魔法師記在心上,庫乃爾也不禁為父親感到驕傲。
“你這次千里迢迢來到南荒,是為‘楓樅之星’?”奧庫斯不等庫乃爾回答,又轉向夏風和顏恭海,這次用的是流利的東軒語,“你們都是為‘楓樅之星’而來?”
夏風和庫乃爾尚未回答,顏恭海已搶著陪笑說:“法師多心了,我們不過是些走投無路,逃到南荒避難的流民罷了。”
奧庫斯用那幽藍的目光深盯了顏恭海一眼,“你別忘了我是個魔法師,這世上許多事都不一定能瞞過我。”
南王顏恭海尷尬地笑笑,眼裡隱隱閃出一絲逼人的銳光,幾乎不用他暗示,他那些武士的手也已經悄然扶上了自己的刀柄。
“我不管你們為何而來,”奧庫斯突然收回逼人的目光,悠然環視了眾人一眼,“你們都該先參觀一下我耗費了十多年時間建成的夢想之邦,或許你們在這兒能發現比‘楓樅之星’更有價值的東西。”
“我們只想要‘楓樅之星’!”庫乃爾冷冷地盯著白袍魔法師碧藍的眼睛,“它是屬於帝國的神器。”
庫乃爾的話無疑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大廳中頓時靜了下來,眾人俱戒備地盯著奧庫斯,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出他心裡的反應。只見白袍魔法師從容地迎著庫乃爾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輕嘆,“簡直像你父親一樣的驕傲和固執!暫時忘掉你的帝國吧,夢想之邦比你的帝國更需要‘楓樅之星’。”
“‘楓樅之星’只屬於帝國!”庫乃爾說著“忽”地一聲站了起來,手已扶上了劍柄。她那兩個帝國衛隊的武士,霍里和羅納也跟著站起來,緊握住了劍柄。受他們感染,顏恭海和他那些黑衣武士也神情緊張地盯著奧庫斯,大廳中一時劍拔弩張,氣氛凝窒。
奧庫斯對旁人不加理睬,只朝庫乃爾淡淡道:“當年你父親曾驗證過我的攻擊魔法和他的星流劍哪一個更快更有效?結果一丈之內,我的魔法快不過他的星流劍,我的護身結界也抵不住他星流劍全力一刺;兩丈之內我們互有勝負,但在兩丈之外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機會。現在我們的距離大概在兩丈三,你覺得自己已經超過你父親了嗎?”
庫乃爾不為奧庫斯的言語所動,只冷冷回道:“背叛帝國盜竊神器者,必遭神靈懲罰!我有神靈之助,不懼任何邪惡魔法!”
“神靈?”奧庫斯一聲嗤笑,“如果這世上真有神靈,就不該把人類分成不同種族,讓他們互相仇視爭鬥,令人世間充滿流血和殺戮;就不該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讓有的人生既為帝王,有的人生則為奴隸;就不該把疾病、災難、瘟疫散佈人間,令人類在苦難中掙扎;就不該讓人類心底隱藏著自私、嫉妒、仇恨、貪慾等等卑劣情感。這樣的神靈,不要也罷!”
奧庫斯的話令眾人目瞪口呆,雖然不同的民族信仰不同的神靈,但還從來沒人敢懷疑神靈的存在。像這樣公然褻瀆神靈的話大家還是第一次聽到,自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就在眾人瞠目結舌的當口,卻聽夏風鼓掌讚歎:“不錯不錯!世間本無神,凡人自造之。奧大法師,你的思想遠遠超越了這個時代,真不愧是一代天才!”
奧庫斯沒有理會夏風的恭維,只緩緩掃視了眾人一眼:“我知道大家都是為‘楓樅之星’而來,我希望大家先了解夢想之邦,再決定是否繼續覬覦這件上古神器。我相信在這個大陸,沒有哪個地方比夢想之邦更需要‘楓樅之星’!”
庫乃爾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顏恭海搶著說:“大法師說得在理,咱們還是先參觀夢想之邦,領受大法師在這片叢林中創造出的曠世奇蹟再說吧!”
“請!”奧庫斯說著當先帶路,一行十餘人便隨著奧庫斯,浩浩蕩蕩地出了這幢木樓。
“十多年前我剛到這兒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林,只有兩三個流民、強盜聚居的小村莊。”奧庫斯邊走邊向眾人介紹起了夢想之邦的歷史,“相傳在這片荒林中,不僅盛產綠玉、瑪瑙和鑽石,甚至還有這個大陸上最為稀有的龍血翡翠,因此引得無數流民和冒險者蜂擁而至。龍血翡翠沒找到,卻發現了好幾處盛產鑽石和綠玉的礦脈,於是爭鬥、流血和死亡伴隨著財富一起降臨南荒。無數流民、強盜和冒險者死於同類之手,數量遠遠較死在人狼、巴虎等猛獸口吻下的為多。他們冤魂不散,屍骸在南荒這適宜的氣候和土壤條件下,長成了一株株怨靈花樹。也從那時開始,南荒漸漸成為令人談之色變的凶險冥頑之地,被說成是有鬼怪妖魅出沒的魍魎世界。”
“本來就是嘛!”回想著這一路遭遇的怪物,夏風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直到我帶來了‘楓樅之星’!”奧庫斯沒有理會夏風的嘟囔,指指遠處一幢高高的塔樓繼續說,“‘楓樅之星’是罕見的上古神器,有最強的驅邪避凶之效,它輔以我的靈力,可以使方圓數十里範圍,魍魎鬼怪、洪荒怪獸俱不敢擅入!”
“那又有什麼用?”夏風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你都說了殺人最多的是人類自己,而不是什麼鬼怪凶獸。”
奧庫斯把目光轉向夏風,眼裡閃爍著一種神聖的光芒,“我除了帶來‘楓樅之心’,還帶來了比‘楓樅之星’更寶貴的東西,那就是我的理想!”說到這奧庫斯繼續緩緩而行,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遙遠的天際,“我出身在一個大西貴族家庭,從小就追隨史丹瑪大法師學習魔法,有機會接觸到帝國藏書宮最為豐富的典藏。剛開始我只對各種魔法祕典感興趣,因為史丹瑪老師已經不足以滿足我在魔道上的追求。在後來,就連帝國藏書宮中的魔法祕典也無法滿足我修習魔法的狂熱,在不到三十歲時,大西帝國已經沒有魔法師可以與我抗衡。那段時間我很迷茫,人生漸漸失去了目標和方向,無聊之下我開始研讀其它典籍,從前人的典籍中去尋找人生的目的和生存的意義。於是,我從帝國塵封的絕密史冊中,漸漸發現了一個震撼我心靈的真相,一個僅有極少數人有權知道、卻從來沒有人真正關心過的真相!”
一路上不斷有人輕聲喊著“父親”向奧庫斯合十為禮,神態是發自內心的崇敬。奧庫斯也禮貌地一一還禮,十分平易近人。眾人默然無語地跟在他身旁,眼中都有一絲期待,顯然都想知道這位大西帝國天才魔法師口中所說的“真相”。
直到在街頭再沒遇到過別人,奧庫斯才又接著說:“一直以來,我的祖國和我的族人,在我心目中都是正義和光明的化身,是亞特蘭迪斯大陸上最優秀的民族,我們的信仰最正確,我們每一場戰爭,都是符合神靈意願的正義之戰。但帝國的絕密史冊讓我疑惑了,它記載了大西國建國以來的歷次戰爭和所有歷史大事,跟我以前看到過的公開史料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從這些絕密史冊中我才發現,我的族人像東軒人和塞姆人一樣殘忍好殺,帝國的每一次征戰,也不全都有充足的理由,有時候僅僅是為滿足少數人的權力慾和征戰欲。殺戮、屠城、滅族……種種暴戾手段不光針對異教徒,甚至也用來打擊政敵、清除異己,帝國的絕密史冊,就像是一部血淋淋的殺戮史,神靈的意願成了當權者肆意偽造的藉口。當我知道這些真相後,正義在我心中顛覆,信仰在我心中坍塌,神靈在我心中死亡!”
眾人盡皆露出深思的神色,只有夏風不以為然地介面道:“幾乎每個帝國的建國史都是這樣,也沒什麼好奇怪。”
“沒錯!每個民族都有其邪惡卑劣的一面!”奧庫斯對夏風讚許地點點頭,“當知道自己的族人並非正義和光明的化身後,我開始去尋訪自己心中的理想之國。我像乞丐一樣在整個大陸流浪,翻越塞普勒斯峰去東軒族的京都晉城,跋涉遼闊的科洛爾荒漠到達塞姆族的聖地黑風城,並先後擊敗了東軒國頂尖術法大師蒼靈和塞姆族法力最高的黑巫師巴蒂拉,但這些對我來說已經完全沒有意義,我只想找到心中的正義之邦。憑藉自己的魔法我‘借閱’了這兩個民族的絕密史冊,他們的真實歷史記錄也並不比大西族光彩。我徹底迷茫了,難道這個世上就沒有一個真正可以代表正義的國度?
“尤其是在流浪過程中,我第一次真正接觸到生活在最底層的貧民和奴隸,第一次結識了許多貧民和奴隸朋友,並得到過他們無私的幫助。與他們交往中我第一次發現,他們的頭腦並不比貴族愚蠢,他們的品德並不比貴族卑劣,他們的才能也並不比貴族低下。只因為出身,就註定了他們一生都將為生存苦苦掙扎。尤其是他們的尊嚴甚至生命,就像路邊的野草一樣被權貴們肆意踐踏剝奪。當他們僅僅因為貴族或帝王一時的喜好和衝動,就捲入戰爭或作為祭品成批死去的時候,神靈何在?正義何在?”
說到這奧庫斯望遙遠的虛空一劃,“我走遍了包括這南荒和科羅拉沙漠在內的整個大陸,也沒找到一處各民族和平共處,沒有流血、沒有戰爭、沒有貴族與奴隸,也沒有人奴役人的理想國度!難道人類就只能在相互仇視、相互殺戮、相互奴役中走向滅亡?難道我們就不能擁有一個人人平等、相互關愛、沒有奴役、沒有流血衝突的理想世界?我在流浪中漸漸找到了自己新的人生目標和理想。既然神靈不能為人類創造一個這樣的世界,那麼,就由我奧庫斯來實現!我要以畢生之精力,為所有人創造一個這樣的夢想世界,而夢想之邦,僅僅是這個夢想世界的初步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