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隕星
昆蟲般的窸窣聲隱隱從四周傳來，由遠及近、四面八方的籠罩過來。
雖然看上去很像，但從那坑洞中噴湧而出的實際上並不是熔岩。或者說，那和岩漿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
那是活著的某物。
那是行走著的魔物。
光是遠遠的看著，就會感受到它的可怕。
凱爾莫拉不禁顫抖起來，不自覺的向後退了一步。
他已經意識到了那噴湧著的熔岩的正體。
——那是無數暗紅色的、大約只有四分之一個的指甲大小的微型甲蟲，每一隻甲蟲都散發著可怕的高溫，閃爍著昏黃色的光芒。
它們繼續前行，爬在了海面上，並隨著海浪湧動著。
這些顯得格外輕浮的岩漿在接觸到海面之後便如同塵土一般飄散，在海面上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膜。
隨後，這些暗紅色的甲蟲便迅速膨脹起來，顏色也變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化成了另外一種生物。每一個甲蟲膨脹之後的體積都是原來的數十倍，它們緊密的結合在一起，質量卻意外的變得沉重。
僅僅只是數個呼吸間，一片方圓數百米的小島便被製造了出來，同時還在以每秒近百平米的速度迅速擴張。
但構成小島的材質並不是岩石，也不是泥土。而是黑色的、硬質的生物血肉。
地面上的肌肉紋理鮮明到了用肉眼就能分辨，地上散亂的分佈著一些鱗片和充血的眼球。還有一些散亂的骨骼插在地上，邊緣滲出昏黃色的血液。
——這是一片活著的大地。
也唯有這樣的大地，不會被羅蘭大地之王的權柄所幹涉。
頂著呼嘯在低空的無形暴風，一片新的大地在數秒間便被建造了出來。羅蘭卻沒有動它們分毫，只是聚精會神的盯著那個緩慢擴大的通往深淵的裂縫。
那是由希格斯創造的大裂口，它不屬於法恩斯世界的一部分、也無法用法恩斯世界的法則去詮釋——換言之，它便是不會受起源和權柄影響的異變，是世界層面的癌變。
唯有黃昏能接觸黃昏，因此唯有黃昏能抵抗黃昏——這條法則在任何時候都沒有錯漏。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羅蘭根本就不會放任菌毯展開，給惡魔鋪平侵略的道路。他早在那之前就會用自己的起源扭曲那片空間，將惡魔引向其他的位面，亦或是直接扭碎那條通道。
但即使他這樣做了，也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就算如今羅蘭將惡魔逼退，它們也早晚會重新襲來。緹坦南方的海岸已經瀕臨破碎，那無數崩潰破碎的群島便是逐漸燃燒的戰爭的導火索。
等到深淵的巨口出現在緹坦民眾的視野中時，緹坦的秩序便會崩潰。那種絕望會一路北上，將整個法恩斯弄得人心不安。
如果是半年前的羅蘭，他也許會編造出謊言來安撫人心，他也許會殺死知情者保證戰爭的壓力不會將所有人逼瘋。
但羅蘭已經變了。
他曾在全世界人前保證，他曾在三聖面前宣誓。
他既是正義和真理——
對於今天的羅蘭來說，他面對這樣的情況，有一種全新的解決方法。
那就是，以羅蘭自身的奇蹟，毀滅這群惡魔。
七百四十萬五千九百二十六隻——這些元素生命被黃昏汙染之後墮落的怪物數量一直都是恆定的，只要羅蘭多殺死一個，其他人面對的惡魔就會少一個。
也許因為羅蘭此刻的努力，將來便會有家庭從惡魔的侵略中存活下來，也許就會有一個能改變世界的天才因此而倖存。而那人也許會創造出更加偉大的某物，因此拯救了世界，救贖了成千上萬的人——誰又知道呢？
“如果，我將它們全數毀滅於此的話……”
羅蘭喃喃著，握著水晶權杖的右手漸漸攥緊。
他的瞳底隱約可見逐漸燃起的銀灰色火光，他的權杖上升起了淡淡的星光。在他的身後，大片大片怪異的符文凝聚在空中，隨意的飛舞著。
那是磐石般的意志逐漸燃燒的光芒。
那是人類靈魂的光輝！
終於，歇斯底里的狂笑聲、關節的碰撞聲、汙泥在地上摔打的清脆碰撞聲、如同鬼哭的尖利呼嘯聲——可怕的聲音的聚合體在深淵的空洞之下逐漸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導師說，萬物終有終末之時。”
羅蘭高聲禱告，他的聲音如同雷霆一般隆隆的在高空響起：“於是我便吹號，使得萬物趨於末途！”
那瞬間，如碎裂的玻璃般破碎的奧姆之牆便閃爍起了強烈的光芒。
“若我吹響號角，烈火便要伴著血和酒自天而降，天空要陷入永夜，太陽永不升起。”
隨著羅蘭的禱告，天空一瞬間刷的一聲便被刷成了血紅，如同朝陽升起，聖人的血灑在天上。
空氣毫無預兆的變得熱了許多，整個世界一瞬間便發燙，熱量被憑空拔高了許多。
而相對應的，可怕的寒氣在空中凝結，羅蘭的髮絲漸漸附上了一層霜白，臉頰上有血跡無端的浮現出來。
但羅蘭卻彷彿毫無知覺，只是繼續禱告。
“若我吹響號角，星辰便要伴著霜與雹自天而降，落入燃燒的大海。這世界便要凍結，再不存海與江河，畜血要凝結成冰，地上有濃煙放出。”
他的眼中燃起了奇異的火光。
那是類似透明、卻閃爍著如同彩虹般光芒的火光。
他話音落下，天空中的寒氣便凝聚起來，形成了冰造的隕石，並一層層的吸收空中的水汽迅速漲大，在外層生成了一層水晶般的外殼。
“禍哉！禍哉！若我吹響號角，你們就有禍了！”
終於，開始有惡魔從深淵中爬出。
有三個膝蓋和肘關節的黑色猿猴、如同爛泥一般卻滿帶著獸類的眼睛的藍色巨大軟泥怪、被黑色的狂風環繞的昏黃色眼睛、如同人一樣卻穿著破破爛爛的外袍，全身的面板被剝離、血肉模糊的人形怪物……
……似乎，有熟人啊。
羅蘭不由得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他毫不猶豫的，念出了最後一句禱言：
“如此，便讓我吹號吧！”
“安息吧——”
下一刻，星辰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