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初三這日,天氣卻陰沉起來
。依然沒有什麼風,但有濃濃的霧氣,屋裡屋外都透著潮溼。
暮雲歸客棧裡,黛玉一早起來再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便扶著紫鵑的手回屋,因問道:“紫鵑,按照風俗,初三這日應該是串親戚的吧?”
紫鵑笑著應道:“是呀。這日主要是姑奶奶回孃家的日子。大街上該是熱鬧起來了。姑娘,要不咱們也出去走走?”
黛玉笑著搖頭:“咱們又沒有什麼親戚,去哪兒走呢?”說起這話,黛玉又忍不住問:“你們這幾日可聽說舅舅家怎樣?”
紫鵑搖搖頭,說道:“這幾日我們都在家裡待著,吃喝什麼的都是讓客棧的人去買,沒有人出去過,也不知道那邊的訊息。要不——索性今兒閒著無事,咱們不如叫了車來,出去轉轉?也當是散散心了。姑娘整日在家裡悶著,對身子也不好。”
黛玉想了想,便點點頭,說道:“那叫洗墨出去跟客棧的人說,僱一輛車來,咱們都出去走走。”
紫鵑聽了,高興地應道:“好!姑娘少坐一會兒,奴婢這就去,回來咱們得把屋子收拾一下,把這房門也鎖上才行。”
黛玉想了想,點頭應道:“也是。人家說‘破家值萬貫’,如今可明白這話了。這兒好歹也是咱們的窩呢,是該收拾一下,再上了鎖。”
紫鵑笑笑,又叫了雪雁和翠羽一起收拾,洗墨便去找人僱車。
既然上頭有交代過,黛玉要什麼東西,暮歸雲客棧的掌櫃的自然是仔細的準備著,據說這位姑娘可是上頭的上頭的人,這若是在自己這兒出了差錯,恐怕一家老小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馬車準備好了,洗墨回來請黛玉出門上車。黛玉已經穿戴好了帶著三個丫頭從屋裡出來,翠羽懷裡抱著個小包袱,是黛玉隨身用的東西,雪雁替她捧著手爐,紫鵑轉身將房門鎖上。翠羽和雪雁到底是小孩子家,一說出門就特別的高興。
幾個人出了院門後沿著甬道往前走,要去客棧前面的院子門口上車。不料剛走了十幾步路卻見前面迎頭走來一個男子。
男子一身半新不舊的藍緞子長衫,頭上戴著一頂暖帽,手中握著一本書
。昂首挺胸的走過來,整個人丰神俊朗,溫文儒雅,眼波閃爍時若波光粼粼的湖泊,盪漾著書生文人特有的乾淨、清明的璀璨。真真切切的應了那句話:腹有詩書氣自華。
這男子從黛玉面前默默地走過去,黛玉卻不由得站住了腳步,側了側臉,目光在那人的臉上略做停頓後,淡淡的撇開。而他卻在走過去之後也驀然止步,然後徐徐轉身,卻只看見黛玉娉婷的身影緩緩地遠去。()他卻站在那裡愣住,一時間似是忘了身在何處。
黛玉在客棧外上了馬車,車伕因問:“姑娘要去何處?”
紫鵑則看著黛玉,黛玉搖了搖頭,紫鵑便跟那車伕說:“走吧,先隨便走走,撿著熱鬧的街道走,我們先隨便逛逛,買點東西再說。”
車伕哪敢說什麼大年初三沒有店鋪開張的話?只答應一聲:“好來!姑娘們坐穩了。”便甩了一記響鞭,吆喝著馬兒走開來。
馬車出了暮雲歸客棧門口的那條街,朝著大街的方向走,一路轉過兩條街道,紫鵑透過車窗簾子往外看,也沒見哪家店鋪是開著門的,大街上只有乘車坐轎或者騎馬的行人,帶著家丁僕從的來來往外,看來是走親戚吃年酒的老爺太太們。也有少數的貧寒之家的百姓手裡提著點心盒子來往,或者一些荊釵布裙的女子牽著孩子挎著籃子偶爾路過。
黛玉坐在車裡偶爾往外看看,想著將來的路還不知該怎麼走下去,心裡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馬車不疾不徐的在大街上走了一個多時辰,眼看著中午將近,車伕便在外邊問道:“姑娘,咱們中午可要回客棧麼?這外邊可沒有哪家酒樓飯館開張呢,姑娘可別餓著肚子在街上轉悠呀。”
黛玉便輕聲跟紫鵑說:“再往前走走,去寧榮街的方向走,然後再轉回客棧。”
紫鵑便依言跟那車伕說了,車伕爽快的答應一聲,趕著馬車在前面路口拐了彎兒,往寧榮街的方向走去。
寧榮街上主要的房屋建築都還在,只是不復往日的繁華。黛玉再次看著這熟悉的街道,眼前先是浮現出賈母出喪的那日雪白的紙錢漫天飛舞,冷風蕭蕭,行人伶仃的蕭索景象。然後便是那日端午節,元妃要在清虛觀打醮,賈母帶著眾人去上香的熱鬧景象
。再往前,便是她六歲那年第一次來京都……
轉眼已經是第九個年頭了,這條寧榮街黛玉來來回回的走過幾次,沒一次都有不同的感慨。
眼看著到了榮國府的門口,黛玉忽然吩咐道:“停下。靠邊站一會兒。”
車伕雖然意外,但畢竟人家是給銀子的主顧,只好依言把馬車帶到了榮國府門口對面的影壁處,站在那裡牽著馬韁繩,問道:“姑娘可是要下車去這家走親戚麼?”
黛玉搖搖頭。紫鵑便道:“姑娘不下車。只略停一停就走。牽好了馬。”
車伕不敢多言,只老實的牽著馬站在那裡等。
洗墨也已經從車轅上跳下來,陪著車伕站在破舊的影壁處避風。
黛玉便掀起車簾子悄悄地往門口看去,只見大門緊閉,只有旁邊的一個側門半開著。門口一個人也沒有。原來的大紅油漆也已經脫落的不成樣子,遠遠地銅釘已經生了鏽跡,門口蕭索不堪,再不見之前的繁華景象。只有那兩隻石獅子還立在那裡,只是有一隻已經掉了一隻爪子,不復往日的威風。
忍不住嘆了口氣,黛玉收回手來放下了車簾子,又悶悶地坐了一會兒,方要說走,卻聽見外邊有嗚嗚的哭聲。紫鵑也愣住,和黛玉對視一眼後,忙掀開車簾子往外看去。卻見一個灰布衣衫的婦人,手裡牽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從榮府打側門裡出來。婦人手裡挽著一個包袱,肩上還揹著一個包袱,紫鵑一下子沒認出來,正要問這是誰呢,卻忽然發現此人正是大奶奶李紈。於是驚叫一聲:“姑娘,是大奶奶和蘭哥兒。”
黛玉奇怪的問道:“這大年下的,她怎麼哭著出來了?”
紫鵑也皺眉:“誰知道呢?姑娘,要不奴婢過去問問?”
黛玉想起之前在這裡住著,平日裡多蒙李紈照看,她雖然不善言語,但心底卻是極有分寸的人,於是點頭說道:“快去問問,莫不是有什麼難處?”
紫鵑依言下了車,黛玉方想起自己如今還在客棧裡住著,連個安身之所都沒有,又哪裡管得了別人的難處。
本站,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