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宮罕見晨曦之光,從窗外照射進屋中,就落在梳妝檯上。禾錦將頭髮仔細梳順,木梳擱進盒子裡,明亮的陽光就在她手上跳躍,指尖如玉。
好久沒有見過這樣的陽光。
禾錦望著窗臺嘆息,當她的視線再次落在鏡子之上時,鏡中的容貌逐漸發生變化,變成她曾經很熟悉的模樣。
凜冬,又出來了。
她能透過鏡子清晰看到他的模樣,就和在夢裡時一樣,只看著她不說話,朝她抬起手,好像在向她傳遞著某種資訊。
一個殺人凶手,無論說什麼她都不想聽。
禾錦手中變幻出一把錐刀,用力砸向鏡子,將鏡子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像。指甲因為太用力,嵌進肉裡,她毫不猶豫地鬆開錐刀轉身離去。
晨曦之光隱沒在烏雲之下,魔宮又變得死氣沉沉,毫無生機。
穿過長長的花園,來到偏殿,侍衛告訴她風綾正在書房裡等她。禾錦推開門,瞧見他又進了自己的臥室,盯著牆上那副畫看。
“看了這麼久還沒看夠嗎?”禾錦跨過房門,出聲打斷他的思緒。
風綾輕輕一笑,將頭髮拂到耳後正好露出他的側臉,每個動作都總是恰到好處,“你比我看得多,你不也沒看夠嗎?”
禾錦順勢抬頭看了畫一眼,湧起的回憶讓她心頭有些不舒服,便隨口敷衍了過去:“這裡地方小,我們出去說吧。”
風綾笑而不語,轉身便隨她離去。
殿上擺好點心,酒換成了熱茶,這是風綾交待下來的事情,儘管禾錦從不吃這些東西,桌子上仍然會擺。
禾錦落桌,不耐煩地推開茶壺,“拿酒來。”
上次風綾離開之前,特意把一些易醉的酒埋了,剩下的酒大多數是仙酒,喝著雖勁大,可卻沒有凡酒那般傷身。
奴婢滿上酒杯,禾錦喝了一口醇香濃郁,沒有想象中的辣味,蹙了眉,“怎麼拿了仙酒?我從凡間帶回來的酒呢?”
“回魔尊,那些酒……”
“照你這樣天天喝,早該喝完了。”風綾笑著打斷了那奴婢的話,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我看這仙酒就挺好,我喝不慣凡酒,你若想招待我,就拿這仙酒。”
那些酒早就被風綾處理了,還特意交待下人們在桌上擺熱茶,雖說禾錦不喜,可她總會有喝一兩口的時候。至於這酒,等她喝慣了仙酒,胃口養得金貴,自然就不會再惦記著凡酒。他不動聲色地改變著她的生活習慣,由淺入深,潛移默化。
禾錦自然沒有察覺到這些細微的變化,端了酒杯敬風綾一杯,只覺得酒沒有以前辣口,更容易下嚥。
風綾喝完一杯,隨手將杯子擱下,開始談論正事,“仙界晏梁公主到了適婚之齡,正準備從青年才俊中挑選一位駙馬出來,尹蘇、祈夢之皆在當中,這邊境的戰事多半又要擱置了。”
禾錦點點頭,“應當算件好事。”
“現如今總算能喘口氣,有精力做其他的事情。”
“你說的沒錯。”禾錦又想起了一件事,“西魔主還沒有訊息嗎?”
風綾頓了一下,複道:“此事我一直在查,你不必過問。我指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錦兒。”風綾摩挲著手中的酒杯,嘴邊的笑容輕輕淺淺,“和我生一個孩子吧。”
禾錦有些意外,“你為何會提這件事?”
“如今仙魔矛盾一觸即發,好不容易停歇下來,應當趁這個機會生個繼承人,免得魔宮後繼無人。”風綾說得頭頭是道,還加了一句:“妖界也是一樣,總要留下血脈讓那些長老們閉嘴。”
禾錦仔細想想,還是覺得這個問題來得太突兀了,搖了搖頭,“我還沒做好準備。”
“現在準備也不遲。”風綾算了算時間,“十日焚香浸骨,黔水蒸泡七天,飲三日竺果,也不過二十來天。”
禾錦失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錦兒。”風綾叫她名字時總壓著尾音,聽起來似乎別有深意,“除了這個,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需要準備。”
“可……”禾錦想了很久,還是覺得太勉強,“這突然多一個人,我還沒準備好怎麼當一個孃親,不行不行……”
風綾沒再逼迫,只起身緩緩走到她跟前,輕輕撫摸著她的臉,“你我成婚一千多年,就算魔胎再難懷,也理應有一個子嗣,否則豈不是讓六界看笑話了。”
禾錦仍舊猶豫,“可你我政治婚姻……”
“正是因為如此,你我更不能落人口舌。”風綾打斷了她的話,語調平緩,“錦兒,你沒有做好當孃親的準備,我卻盼著這個孩子很久了。就當是我陪你這麼多年的補償,為我生一個孩子吧。”
高傲如風綾,竟然求一個孩子做補償。
禾錦心頭五味雜陳,也覺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對,終究鬆了口:“讓我想想。”
“好,不要讓我等太久。”風綾笑著撫摸她的長髮,動作還是那麼輕柔,“我需要一個繼承人,也只要一個,因為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將來為了爭奪皇位自相殘殺。而這個孩子,我希望他是你生的,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會真心實意地愛他。”
他的話動容了禾錦,想想這麼多年他的陪伴,實在是太苦了。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微微嘆息,“那就試一次吧。倘若沒有懷上,仙魔大戰之前你就不要再提此事了。”
“你答應了?”
禾錦點點頭。
風綾再怎麼從容不迫,怎麼掩不住心頭的喜悅,他半蹲在她身前,將她緊緊抱住:“錦兒,我……”
她滑下的衣襟裡,露出一個清晰的牙印,猝不及防地映入他的眼裡。
殿外有人高呼:“格客將軍求見。”
禾錦放下酒杯起身,“我去去就來。”
風綾僵硬地坐在地上,有那麼一瞬間腿腳使不上力,怎麼也站不起來。
身側的奴婢上前來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嚇人:“魔尊近來召見過誰?”
“只召見過一個血奴。”
“可有留宿?”
“未曾。”
風綾鬆開手,撐著床榻緩緩站起來,瞳孔中的冷意越來越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