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眼巴巴地看著,紫顏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笑道:“此水氣稟太陰,可解毒降熱。你好好的,不許嘴刁亂吃。”側側眼波一橫,道:“我要分一半去,行不行?”紫顏連忙說道:“你要只管自取,讓螢火先收著罷。”側側朝長生嫣然一笑,得意地望著他身上的皮襖。
螢火微笑捧壺,這一路山高水遠,卻是毫不乏味。只是,他轉頭注視自斟自飲的千姿,到底這位公子想讓紫顏如何易容,才能奪取丌呂族的守護神樹?
再上路後,沒多久到了羲芝嶺,龐大的山形如一隻巨型靈芝伏地。這裡的冰川盛產最上品的玉石,這裡的茂林出沒最奇特的野獸,這裡的地底深埋著無數尋寶者的骸骨。景範沒有徑直翻山越嶺穿越過去,繞道自山下而行,為此多付出兩個時辰的旅程。幽邃的山嶺像是會呼吸的靈物,瞪直了眼目送飛馳的馬車遠去。
等渡魂峽夾著天巖河水呈現在眾人眼前時,瑟瑟風起,天色黑沉如墨。
夜晚的渡魂峽如插天的剪刀,交叉的刃口上流淌過一道湍急的河。水出天巖,其硬如石,傳說這河水喝不得,人飲後腹痛如絞,用藥後會排下碎石若干。當紫顏在下車時把這些話說給長生聽時,少年斜望著車廂裡盛放雪水的壺,嚥了咽口水。
峽口早支起了數十個帳篷,更以綿長的繚綾掬豹錦障圍在營地之外遮風擋沙,百餘名驍馬幫好手肅然立在左右。帳篷前熊熊燃燒的火光肆意跳躍舞蹈,正在燒烤的野羊散發出誘人的肉香氣,峽谷中侵面的寒意被這一切阻隔在外。
長生謹慎地朝遠處的山峰打量,低聲問紫顏道:“這樣大張旗鼓的,不會讓那什麼丌呂族的人知道嗎?”紫顏笑笑:“愛擺排場是某人的偏好呢。至於丌呂族,在峽谷的那一頭,離此地尚有十幾裡。”長生吐了吐舌頭:“啊,這麼長的峽谷!”
紫顏點頭:“天險難行。不過你年紀輕,多吃點苦也是好的,明日跟我一同進山。”
長生皺著眉,求救地看向側側。她嗅著好聞的香氣,等著大快朵頤,根本沒留神這兩人說些什麼。螢火見狀,道:“我會幫你做雙好鞋。”長生暗暗叫苦,今日坐了一天的馬車,明日換換口味本是不錯,可想到丌呂族“生性凶殘”之說,他真想賴在人堆裡永遠不走了。
一行人圍坐著吃烤肉,喝烈酒。公子千姿膝前平擱了一隻楠木牡丹小几,上面放了鸞鳥海棠紋銀盤,配上孔雀枝蓮花銀筷,旁置拭手的鮫綃帕子,連剔牙杖兒亦是銀製摩羯紋的器物。景範用佩刀削下一片羊肉,恭敬奉在千姿的盤中,如是送了三次,千姿點點頭,他方才轉向紫顏。
紫顏與長生在鎏金雲雷銀盤中洗了手,看見景範拿肉過來,連連推辭。千姿慢條斯理地嚼著羊肉,等嚥下了,道:“原來先生食素。”紫顏道:“煙火氣重,吃不消。”千姿注視他良久,才道:“先生是否想說,本公子最好也戒了葷腥?”紫顏笑吟吟道:“秉性天生,由不得人,除非公子有意逆天而行。”千姿聽了這話,竟沉吟不語。
這時峽谷裡迴盪著嗚咽的叫聲,涼颼颼的風捲了令人不安的咬齧摩擦之音由遠而近。長生的心猛地一拎,聽出是群狼聚集咆哮,手不由發抖地移向紫顏。紫顏拍拍他的手,聲音一如平常:“沒事,有這麼多人在這裡。更何況蒼堯一族又稱蒼狼族,有公子千姿護著咱們,怕什麼呢。”
千姿難得沒有讚賞紫顏的博學,蹙眉道:“什麼都知道,有時,日子會很乏味吧?”紫顏慢慢揚起一個微笑,像浮出水面的一尾魚調皮地轉身,偷偷笑著千姿不經意流露的懊惱。
狼群在此時越來越靠近,綠森森的眸子在黑暗中如詭祕的冥火,幽然蕩近眾人所在之地。驍馬幫的好手一個個摸著刀鞘,只等千姿一聲令下,就撲出去盡情廝殺。誰知千姿的惱意愈加明顯,最後一臉怒容,不耐煩地說道:“哼,真是不速之客!景範,叫他們列隊迎賓!”
長生向遠處望去,盡頭有一個灰袍的老者,正悠然坐在群狼拉的小車上疾馳而來。
景範在最前頭立著,墨綠的織金錦服與暗夜融成一色,唯袖口的金絲線兒折了月光,扎進眼裡去。不動如峰,堅毅若石,此刻的二幫主與在公子千姿面前隱忍謙恭的模樣判若兩人。長生感覺到他逼人的殺氣,倒退兩步往螢火身邊靠著,相比接踵而至的惡狼,倒是景範的氣勢更讓人膽寒。
紫顏若有所思地凝視千姿,篝火下美豔的臉龐陰影起伏。是千姿以一身風光壓過了整個驍馬幫,還是成了遮掩手下鋒芒的鞘,有意讓世人忽略他們的實力?
群狼止步,低嚎著原地徘徊。灰袍老者下了車,一振衣袖,大踏步向千姿的營帳走來。景範剛迎上去,起身相擋,未想那老者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走過,等他回過神來,那人竟已在千姿跟前磬折施禮,肅然說道:“臣陰陽,拜見太子。”
景範驚出冷汗,好在聽見他的話,略為安心。
千姿仰頭笑道:“太師別來無恙?”笑聲中別有一種無奈,像風吹斷了花枝,喑啞的一聲呼告。景範聽出異樣,急忙退到他身側,小心翼翼地隔在兩人中間。
太師陰陽清癯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笑,灰袍飄拂,望之相貌不俗,有神仙風骨。“臣有三年多未見太子,怎會安然?”他緩緩掃視眾人,每人被他盯上就剜心般一痛,不敢再與他對望。直到碰上紫顏,陰陽不由多看了看,忽地心神顫動,驀地裡湧上許多前塵舊事,那一口氣不由*。
他冰凍的神情慢慢融化,再看千姿時已有兩分暖意,嘆息道:“臣不中用,有事要稟告太子,請摒退左右。”
千姿不動聲色:“這都是本公子跟前的人,你有話直說。”
陰陽又瞥了一眼紫顏,像是放了心,道:“王后思念太子,期望殿下早日歸國。”
驍馬幫眾人僵然互視,從紫顏口中聽到蒼堯國太子這幾字時,他們就知會有那麼一日,但不想這一天來得如此迅疾。
千姿像是沒有聽見,沉吟了許久,方道:“王弟……十三歲了吧?”
陰陽一怔,繼而低首道:“是,七殿下已經十三歲整。”
千姿揮揮手,落寞地道:“知道了。本公子在此間有事做,太師就請先回。”
陰陽早知他會回絕,道:“太子想要葵蘇液,差人去各國蒐購便是,何苦來此?倒是國中……”他話未說完,千姿一字一句地道:“此物勢在必得。要麼太師留下幫我,要麼就給本公子滾回國去,這輩子休再見我!”
擲地有聲。“休再見我”四個字遠遠地在風中送了出去,一迭一蕩迴響在峽谷間。陰陽直挺挺地盯著千姿。是的,太子什麼都明白,他此行的目的千姿瞭如指掌。想明瞭這點,他坦然跪下,拜倒,“臣遵命,任由太子差遣。”
千姿滿意地點頭:“好,你先改口,叫我公子即可。另外,介紹你認識一位先生。”一指紫顏,眉眼間的煩憂煙消雲散,“這是聞名天下的易容國手紫先生,這一回,你該明白本公子並非無的放矢了?”
一行人看向紫顏。陰陽乾笑兩聲,道:“先生大名北荒三十六國無不知曉,陰陽有禮了。”
景範恍然,千姿豈有不知紫顏之理,因此他一推薦,公子立即讓他請人。只是縈繞在他心頭,更為憂慮的是太師此行,在求得葵蘇液後該如何打發這尊煞神。景範一時沒了心思,只覺天冷得太快,黑得太盡。
心頭寒意皆起。
這一夜深得耐人尋味。景範輾轉難眠,走到帳篷外發覺千姿的宿處亮著燈,他躊躇了許久,沒有過去。正兀自發呆想著心事,忽然簾幕一掀,陰陽老淚縱橫地走出,仰天長嘆。
景範隱去身形,待陰陽走遠了,猶豫再三,往前踏了一步。千姿不動聲色地閃出帳篷,神色平靜地凝視他道:“你也沒睡。”
薄如春水的漣漪盪漾在千姿眼中,景範看出水底暗藏的洶湧,低首道:“公子……是要繼承大統的吧……”
千姿卻問道:“昔日你將幫主之位讓給本公子,可曾後悔?”
景範心中被柔軟的往事觸動。眼前又見那春花明媚的少年縱馬賓士,一笑掠去多少魂魄。當日的千姿何曾是在騎馬,他簡直與馬渾為一體,彷彿戰神駕馬昂然而來。勇猛無畏的騎術、眼花繚亂的箭術,他是心甘情願拜倒在這笑容之下,在這騎射之下。
是這姣美的皮相束縛了千姿在江湖的威名,也是這皮相成全了他在幫中的威信。只有驍馬幫的人明白,這張笑靨下的一顆心有多麼狠絕,以雷霆般手段扼殺一切敵人。
可是,世人都會被迷惑,因為太過精緻而看似纖弱的容貌,是千姿最好的殺手鐗。
“不,我從沒有後悔。”
有時,景範自問,他是不是被迷惑的那一個。但每當凝望千姿的眼,他知道,此生也將堅定伴在這個人身旁,鞠躬盡瘁,奮不顧身。
千姿滿意點頭:“好,有你這句話,你和你的弟兄們只要留著命在,本公子保你們三世安樂富有!”他盈盈地將笑臉靠近景範,聲音柔若流水,“陰陽那個老傢伙,就要做我王弟的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