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後的第一場雨在今夜落下,密密麻麻的雨線串在一起,形成透明的簾子。
鳳洛凝躺在床榻上反反覆覆睡不著,她望著敞開的窗戶,看著那細細的雨,雙眼漸漸模糊。
程綰清的臉好了,北唐炎淵到是沒多大反映,他只是抿脣一笑也不去在意,她便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夫人。”芸喜走進了,看到鳳洛凝屋子的窗戶還在敞開著,急忙幾步走上前去把窗戶關了,清冽的雨瞬時被隔絕在視線之外,鳳洛凝望著那被關起的窗戶輕眨了幾下眼,也不說什麼。
“夫人,這天色也晚了,皇上可能要晚些過來,奴婢先伺候您休息吧?”來到床榻邊,芸喜欲伸手攙著鳳洛凝起來,卻不料鳳洛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遲疑了片刻才開口,“芸喜,我送你和玉畫出宮可好?”
“嗯?”芸喜聽的一頭霧水。
她不明白鳳洛凝怎麼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話。
“我說,我讓皇上把你們兩人送出宮好不好?你們兩個應該還有家人吧?我會給你們足夠的金銀,讓你們倆可以照顧好家人,然後找個人嫁了。”鳳洛凝緩緩說道,覆在芸喜手上的柔荑輕輕捏緊,“好不好?”
芸喜心下大詫,知道鳳洛凝是要趕她和玉畫走,她慌忙搖頭跪了下來,“不好,不好!奴婢不要離開這裡,奴婢想玉畫也不想離開,不管是公主還是夫人都對奴婢們恩重如山,所以我們誰也不離開,不離開!!”
狠狠咬重最後三個字,芸喜臉上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怎麼突然間鳳洛凝就要趕她和玉畫走呢?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定是!
她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扔下鳳洛凝不顧?
哭著搖頭,芸喜忽然站起來跑出來屋子,她直直衝到玉畫的房中拉著玉畫就朝外跑去,“玉畫,你快跟我過來。”被拉著的玉畫嚇了一跳,臉色忽的變得煞白,“是不是夫人出事了?到底怎麼了芸喜姐姐?”
芸喜邊跑邊解釋,“夫人要送我們兩個出宮,”玉畫一聽,腳下頓時跑的比芸喜還快,她幾步趕上芸喜,兩人並肩的朝著鳳洛凝屋中跑去,踏進屋裡的時候,鳳洛凝正起身置衣,她穿的端正,身上是一件大紅的鳳凰鸞袍,墨黑的發柔順的鋪散下來,清眸含笑,原本只是一張清秀的臉此刻看起來卻是絕美到不可方物。
見著兩人進來,鳳洛凝急忙伸手召喚,“芸喜,玉畫,你們過來看看這身衣服好看麼?”站在門口的芸喜和玉畫狐疑的對視了一下才朝著裡面走去來到鳳洛凝身邊,“夫人,你要幹什麼?”
此刻,鳳洛凝身上穿著的是嫁衣啊,她想幹什麼?!鮮紅的布料上繡著一朵朵繁複的落微花,他們有聽說過在皇上和皇后大婚之後,皇上層命人重新縫製一件帶著落微花的嫁衣,還有一件狐裘大襖。
“我問你們好看麼?你們只管回答就好。”走到鏡子前,鳳洛凝左右照了照才滿意的笑了起來,“這衣服真好看。”
芸喜和玉畫面面相覷,兩人置身鳳洛凝身後,從銅鏡中看著女子洋溢了一臉的幸福,也跟著應聲,“是啊,夫人穿上更漂亮。”兩人說罷竟然隱隱想要落淚。
夫人這是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這會兒怎麼就瘋瘋癲癲的要穿嫁衣了?
芸喜心下焦急,姣好的面容上已經青了半壁,“夫人,您要去幹什麼呀?這正下著雨呢,您還懷著身孕呢。”聽了芸喜的話,鳳洛凝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心裡酸澀的厲害,她將手輕輕覆上隔著層層阻礙彷彿能觸控到那個幼小的生命一般。
孩子,我可能要對不起你了。
對不起……
“你們兩個來替我梳個髮髻好不好?要最美的那種。”沉默許久的鳳洛凝突然開口,芸喜和玉畫急忙躬身應道,“好。”
她們雖然不知鳳洛凝要做什麼,但既然吩咐了就只好照辦。
今夜的鳳洛凝太異常了,兩人互相對視了一下,正商量著要不要去找皇上過來,否則真怕會出什麼事情。
“芸喜,我剛剛跟你說的事情想的怎麼樣了?我讓皇上送你和玉畫出宮?”坐在銅鏡前,鳳洛凝再次說道,芸喜依舊默不作聲,而玉畫則驚得手中一頓,也和先前的芸喜一樣,跪在了地上,“夫人,玉畫哪裡都不去,玉畫只要呆在夫人身邊。”說罷,玉畫一急便低聲哭了起來。
光線暗淡,鳳洛凝微微側了臉,目光如水,她彎著脣角調皮的笑了起來,“你們兩個是怎麼了?哭什麼呀?我又不是要砍了你們的腦袋。”聽鳳洛凝這麼一說,玉畫急忙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望向女子,“您要是趕奴婢走,倒不如砍了奴婢的腦袋。”
“是啊,倒不如砍了奴婢的腦袋。”見玉畫說著,芸喜也跟著跪了下來。
“呵呵……”
鳳洛凝突然笑了起來,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銀鈴般的笑聲讓跪在地上的人霎時抬起頭來,“夫人?”鳳洛凝止住笑,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才繼續說道,“你們還是趕緊來梳頭吧,我還有急事呢。”
“是。”兩人從地上站起身來便開始動手給鳳洛凝疏理髮髻。
……
夜色如墨,沉甸甸的籠罩了下來,幾道身影在披著雨蓑在黑夜裡竄行,速度極快,轉瞬間幾人便踏入了大殿,分分褪下雨蓑單膝跪地。
大殿內,點點燭光隨著縫隙中吹來的風左右擺動,北唐炎淵迷眸看著跪在眼前的幾人。
入殿的一共七人,以宵慕為首,身後每三人化作一排,四男三女一齊啟聲,“主子!”
“嗯,都到齊了。”北唐炎淵負手而立,背對著身後的七人,語氣陰森低沉,“朕的吩咐宵慕應該已經跟你們說了麼?”
宵慕微微頷首,尖削的下巴在暗夜裡描出模糊的輪廓,“都說了,主子!每個人的任務都已經下達了。”
“那就好,”男子霍然轉身,禍世的面容在燭光下隱隱泛著光暈,隨即男子將目光遞到遠方,淡淡道,“月殤,淺離,你們兩人務必要完成任務,如果任務無法完成,那便自刎謝罪!”
北唐炎淵的語氣平靜如水,但眸瞳中竄起的簇簇火焰卻似能點亮整個陰暗的大殿。
“是!”兩個女子急忙介面應道。
主子收留她們,待她們恩重如山,即便主子不下達這樣的命令,如若她們沒有完成任務也會自刎謝罪的!
“你們七人是朕細心培養出來的,只要辦好事情,任誰朕都不會虧待!”
“屬下明白!”七人異口同聲,跪拜在地,宵慕拜完再次說道,“主子,穆裴雲今日與程稟林來往頻繁,恐怕即日便會有所行動。”
“不會!”北唐炎淵語氣堅定,眸光微瀲的看向跪在地上的眾人,“朕需要看著啟凌國和霄陽國先開戰,所以,程稟林必須要放一放,否則朕的漁翁就做不成了。”
宵慕不解,霍然抬頭,“放一放?”該如何去放?這個也是能決定的?
“呵呵,”猝然冷笑,北唐炎淵雙目如冰,“這還多虧了程綰清,她想要將容顏恢復,倒是給了朕一個機會,當初穆裴雲用馬車能將朕的阿凝帶出去,他當然也能將其他人帶進來。”
被北唐炎淵如此一說,宵慕豁然開朗,主子是想借重新寵幸程綰清來拖延程稟林?
*
雨越下越大,鳳洛凝獨自撐傘走在去宸佑殿的路上,路途不遠,但在這樣雨夜卻也算是一段頗長的路,或者說對於鳳洛凝來說是一段不想走到盡頭的路。
她小心翼翼的走著,將嫁衣攏起抱在胸前,生怕雨水濺到嫁衣上,芸喜和玉畫被她留置在鸞雲殿,說什麼她也不讓跟來。
走到宸佑殿門外,得貴正站在廊子裡,仰頭遙望著天空,“唉,這雨下的可真不小。”他摸摸身上已經潮溼的衣服,老眉輕挑,暗自搖搖低下的頭。
這皇上也不知道在殿內幹什麼,往常的這個時候已經前往鸞雲殿就寢了,他也能早早的退下休息了。
得貴嘆了口氣,再抬頭,卻正看到有人穿著一身火紅的衣服朝著這邊走來,得貴嚇得雙腿一顫,心裡不禁抖了起來,這大半夜的誰會穿成那樣出來?難不成是,鬼?!但想著得貴又晃了晃腦袋,他可不相信什麼鬼神,等他再定睛一看,這下總算是看清楚了,來的人不正是皇上冊封的鳶夫人,鳳洛凝麼?
撐開傘,得貴躬身朝著鳳洛凝走去,等走近了才急忙開口,“夫人,這還下著雨呢,您怎麼就來了?”他左右瞧瞧,確定只有鳳洛凝一個人的時候,眉頭皺了皺,“這群不懂事的奴才,主子出來難道不知道跟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