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易逝,心中的傷痕也會隨著淡忘和抹平麼?
顯然不是的。
於哀在死氣之森中呆了將近一年,才將她的死神之軀恢復得大致,只是她的臉還沒有恢復得那麼快,到處佈滿著疤痕,她的左手也始終焦黑,再也恢復不過來。
沈泥生則在死氣之森中痴痴地望著於哀,陪伴了她將近一年。
閒來無聊的時候便說說話,一起打發打發這讓人抓狂的緩慢時間。
在死氣之森中受死氣滋養了許久,於哀的虛弱勁兒也算是緩過去了,並且能夠行動自如了,所以勾魂的事情便由她自己來擔任了。
只不過勾魂之餘她還是會回到死氣之森來,否則等到傅江山再來到幽寂界的時候,若他想看看於哀的臉,到時候於哀卻只能拿出一張佈滿把疤痕的臉嗎?
之前一直都是德良和趙之玉二人忙著忙,於哀一出死氣之森便徑直找二人道謝去了。
而沈泥生則重新回到了於哀的住所,繼續捏著他的泥人,捏著一些小玩意兒打發打發時間。
離開死氣之森的時候,於哀還特意問沈泥生:“嘿,二狗,你不是說等我好了以後就去投胎嗎?我現在好了!”
沈泥生卻痴痴地笑著:“你還不算大好,等你完全恢復了我再去投胎。”
“你耍無賴啊。”
“這怎麼能叫耍無賴呢?明明說好的。”沈泥生微笑著,但心中卻始終有著疙瘩,於哀始終不待見他。
不過,見沈泥生這麼堅持,於哀竟也沒有再逼下去了。
至於傅江山那邊,於哀決定了這一世再不去見傅江山,便再也不去見他。
暑祛寒來,秋往春至,一晃又是幾年過去。對於人間界的普通人來說,幾年時光便是他們一世中的許多年華了,但對於於哀來說,卻是漫長而孤獨的瑣碎時間。
生死神們擁有著無窮無盡的壽命,除非他們遭遇了意外。
普通人奢望擁有天長地久的廝守,而生死神們卻無一例外都渴望擁有一份執子之手、白頭偕老的平淡。
於哀常常望著紫曜日,懷念著生前的時光,懷念著當年的夏侯世君。她希望崇雲和傅江山不是夏侯世君,這樣她便可以名正言順地不用去想傅江山了。
一旦閒暇起來,她的腦海中還會迴盪起那厚實的一巴掌,彷彿左臉還在火辣辣地疼著,她
的心便也跟著疼著,想著想著,偶爾還會落下無辜的孤獨淚水。
她多想去解釋清楚,傅蒼朮真的,真的不是她害他,她只是在救他而已。只是無論說什麼,曾經彼此信任的人兒竟不再相信她了。
明明說好這一世再也不去見他,可是為何淚落著落著,她便承受不住內心的煎熬和想念。明明崇雲那一世,她已經熬過來了。是的,熬得她相思斷腸。
盤坐在死氣之森光滑巨石上,於哀撫上了自己佈滿疤痕的臉,被傅江山揮過部位還隱隱疼著。
想著想著,她倏然站了起來,微微嘆氣道:“既然念得緊,就去看看又何妨,不教他發現我便是了。”
劃開虛空,於哀覺得以往漫長得可怕的黃泉路此時竟這樣的短暫,短暫到她還沒有讓自己狂跳的心停歇下來。
前方便是傅府的上空了,只要她輕輕用死神彎鐮撕開虛空裂縫,就能看到讓她又愛又恨的傅江山了。
但是她害怕傅江山發現自己,她只能隱匿起來,隱匿在一個讓他發現不了,讓他不會生氣的地方。
她只劃開了一小縫,偷偷地往下望去。
心在沸騰、忐忑。
一隻紅眸在半空中俯瞰,傅府中並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都在忙活著自己的事情。
“少爺、公主帶小少爺去狩獵了,希望不要遇到舊朝反賊才好。最近挺多舊朝反賊集聚在迦南山,似乎在密謀造反。”
“莫要胡說,就算是舊朝反賊又如何,少爺可是仙人轉世,區區幾個反賊罷了,算不上什麼。”
“你們兩個還在嘀咕什麼?還不好好地打理好花園,等公主回來了,看到這滿園破敗,小心挨板子。”
“是是是。”
半空中那隻紅色眼眸隨著小縫的閉合,消失不見。
“迦南山,狩獵……”
於哀低低唸了一句,便繼續在黃泉路上往前走去。
迦南山,高山林木青連天,翠竹蒼松碧繞山,鳥獸隱隱穿蔽蔭,清流濺濺籠輕煙。
噠噠噠——
山下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車輪轆轆,旌旗獵獵,一行全副武裝的狩獵隊騎著高大駿馬踢踏而來,列中還有幾輛奢華馬車。
傅江山騎馬奔跑在佇列前頭,來到了一處視野空曠的山腰,他勒住了馬韁,調轉馬頭對緊隨其後的隨從說道:“安
排下去,在此處紮營,稍刻隨我上山狩獵!”
“是!”隨從領命,便回頭去傳達指令。
此時傅江山負箭挺胸,目光犀利,身材蒼俊,薄脣上留有淡淡的鬍渣,成熟英挺,竟與幾年前不同了許多。
他御馬在附近走了幾遭,觀察了一番地形後,方才回到營地中。
上百士兵紮營甚是迅速,不多久諸多帳篷便圍成了一個圈,而中間一較其他帳篷大的便是傅江山、公主和傅蒼朮將要入住的帳篷。
傅江山駕馬走進營地,剛下馬車的傅蒼朮便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拉著傅江山的小腿搖晃道:“爹,爹,讓我上去,我也要騎馬,我也要打獵!”
此時傅蒼朮也有六七歲了,不過因為嬰兒時被於哀的死氣黑風捲過,魂魄受損,自小就體弱多病。
烏安國自古就是遊牧民族,狩獵騎馬是他們的愛好。如今傅蒼朮身體剛有康復之象,傅江山便在公主的建議下,帶傅蒼朮出來狩獵磨鍊身體素質和膽魄。
公主也在女婢的攙扶下從馬車上走了下來,一身勁裝的她看起來也頗為英氣。只是公主是在烏安國吞併叢宇國後出生的,她自小便以叢宇國的方式禮教著,所以她並不懂狩獵之術。即便是一身勁裝,她的行為舉止依舊端莊。
公主緩步而來,對傅江山輕道:“便讓蒼朮上馬隨你狩獵吧,既他身上有著安氏血脈,便不能同其他貴公子一般嬌氣。”
“也好。”
傅江山點了點頭,伸出一隻手來輕而易舉地就將傅蒼朮提了上來,傅蒼朮興奮得一陣亂叫,他是第一次上馬。
“都隨我上山!”等公主也上了馬之後,傅江山一聲呼喝,便調轉馬頭向山上奔去。
“爹爹真帥氣!”傅蒼朮一路歡呼。
傅江山一路奔跑在最前頭,忽地他眉宇一抖,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望著左前方竹林某處。他猛地勒住了馬韁,並拿下長弓,抽出羽箭,上弓,拉弦,射箭!
嘭!
羽箭穿透了一根竹子。
“爹爹,你射的是什麼?”傅蒼朮頂了頂傅江山的下巴,奇怪地問。
傅江山輕輕道:“一隻黑熊。”
“黑熊?黑熊在哪裡?我怎麼沒看到?”
“你自然是看不到的。”
說罷,傅江山便收了長弓,調轉馬頭緩步而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