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世君投胎也有幾年了,不過因為在幽寂界的時候並沒有受到於哀死氣的太多影響,所以他這世的身體很好,於哀也能夠經常遠遠地看著他。
夏侯世君這輩子名為傅江山,投胎在原叢宇國都一個富商家族裡,身邊諸多下人圍繞,從小便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
因為傅江山是握著一塊黑色的玉出生的,所以在家族裡的地位更是不同,認為他或許是仙人轉世。
雍隆五十四年,傅府後花園。
“江山,你且聽我說,雖然我和二狗冥婚了,但我對他並無男女之情。”於哀跟在七八歲的傅江山背後,不厭其煩地解釋著,“每次我讓他投胎,只是他都不肯去罷了。但是,總有一天,我會讓他投胎去的。”
傅江山轉過身來,抬起頭來,幼嫩的臉上卻滿是讓人心酸的嫌棄之色,他老氣橫秋地說著:“你這個女人,真的很煩!我已然說過,你同他是何關係,與我無關,你只需在幽寂界履行好你的職責,莫讓我發生像前世那樣事便可,我可不想再瞎一隻眼睛。走開,走開,別打擾了我賞這春日百花。”
說罷,他伸出他的小手用力地推了一把於哀,向於哀的身後走去,避幽玉在他的腰間搖晃,一抹陽光折射出來,於哀感到臉上陣陣的灼疼,忙抬起袖來遮臉。
避幽玉是於哀費勁千辛萬苦甚至險些丟了小命才得來的,本是為與崇雲廝守,如今卻成了傅江山奮力推開自己的介質,當真是諷刺極了。
傅江山捻起一朵開得正是恰好的花朵,深吸了一口馥香,滿意道:“待我去拿來畫具,將它畫下來送給表妹。嗯?”
傅江山將湊上去仔細瞧了瞧,旋即又匆忙瞧了其他花兒,忽地轉過身來,使勁地推著紋絲不動的於哀。他勃然大怒道:“於哀,你給我滾回幽寂界去!不要再來找我了,花園裡的花都因為你快要凋謝了!”
於哀滿目無神地環顧了一圈花園,忽地淒涼地笑了一下,她破開虛空,消失在傅江山的面前。
可是當虛空裂縫合起的那一剎那,本開得盡態
極妍,馥郁噴香的嬌豔花朵竟盡皆枯萎了去,片片散落紛揚,於風中化為飛灰。
“於——哀!”傅江山及其憤怒地吼了一聲,便甩袖離開了花園。
於哀合起了那一小縫,傅江山的背影徹底被一片昏黃覆蓋,她終是反身獨自在漫漫黃泉路上走向幽寂界。她忽地又想去幽寂河邊看看,那種濃烈的死氣圍繞在她周圍,讓她有種即將歸元的感覺。
於哀記得,在剛作為死神的時候,前往幽寂河邊是一件讓她恐懼的事情,她總怕一不小心便被那瀰漫著的死氣吞噬了去。
可是如今,她竟也敢走到幽寂河邊了,黑色的河水只差幾寸便能觸及到她的鞋。那種任憑灰霧侵蝕死神之軀的疼痛,能讓她清醒很多,讓她從迷茫中暫且走出,她畢竟是不想歸元的。
剛從黃泉路上走出來,於哀便看見一襲黑袍站在河邊。
只不過那死神並沒有戴上黑袍,於哀對那背影是再熟悉不過了,她便向前走去,呼喚了一聲:“葉桑。”
葉桑緩緩地轉過身來,倏然對於哀綻開一抹悽美的笑顏,那一抹笑顏中蘊藏了太多蒼涼。幽寂河畔的風揚起她的墨髮,黑袍湧動,只是在那凌亂於臉龐的發線中,有一血淚自紅眸飛出,晶瑩透徹。
縱使相處了百餘年,於哀也很少聽過葉桑的笑聲,而見到她的笑顏更是首次,卻也是最後一次了。
“葉桑!”
在於哀驚恐的呼聲中,葉桑閉上了眼,單薄的身子便向後倒去,墨髮張揚,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綻開真摯笑顏的回憶,她要帶著這些回憶歸元。
平靜的河面頓時破碎,水花飛濺而起,河水緩緩漫上了葉桑的臉,漸漸失了她的身子。縷縷灰霧升騰而起,彷彿葉桑最後的笑顏,繾繾綣綣不肯散去。
“葉桑……”
於哀落下淚來,挪著沉重的步伐,撿起了葉桑落在一旁的死神鐮刀,難以置信地搖著頭,“葉桑,葉桑……”
幽寂河的河邊恢復了沉靜,沉靜得它似乎不曾吞噬過任何魂魄。
於
哀跪在河灘上,捂著臉不停抽泣著,曾經讓她又愛又恨的葉桑,猶如親姊妹般的葉桑,終究是再也瞧不見了。
於哀悲慟不已。
幽寂界中少了一個死神,但總還會有新的死神出現。在等待著新死神出現的這段日子裡,於哀便主動將葉桑管轄區域的職務領了過來。
既然傅江山不願意見她,她的時間也充裕得很,足可以勾兩個區域的魂魄。因為,於哀想借此懷念葉桑,走過她曾經走過的地方。
每當於哀勾走一條魂魄,她便會撫摸手中的鐮刀,那是葉桑的鐮刀:“曾經你也這般幫助過我,只是那時我還恨著你……”
幽寂府大殿。
管簿大人扇動生死扇,指著那栩栩如生的畫卷,囑咐於哀道:“這是一對服藥赴死的戀侶,你將他們帶來。男名趙之玉,女名陳淑蘭。”
於哀點了點頭,離開大殿後便往人間界去勾那對戀侶的魂了。
破開了虛空,於哀緩緩地走出了黃泉路,他們正緊緊握著彼此的手,渾身顫慄地看著於哀。
“進去。”於哀冷冷地說著。
陳淑蘭聽著於哀的聲音,嚇得躲在了趙之玉的背後,趙之玉拍著她的手,安撫著她,然後才皺著眉問於哀:“你是何人?”
“帶你們走的死神。”
“去哪?”
“投胎。”
這般熟悉的對話,讓於哀恍然回到了船難後,葉桑剛剛出現在她和夏侯世君面前的時候,夏侯世君這樣護著她。
那時候的於哀,還不知道她會當上死神,還不知道她會在幽寂界中嚐盡百餘年孤獨。
“能不能不投胎?”姑娘怯生生地問。
於哀沒有生氣,只是冷冰冰地說:“自然不可,上路吧。”
趙之玉和陳淑蘭再不敢多話,跟著於哀走上黃泉路,來到了幽寂界。
面對幽寂界的漫漫紫昏和一望無際的荒蕪黑暗,趙之玉和陳淑蘭的臉上多有驚恐,就好似當年的夏侯世君和於哀,而於哀正猶如當年的葉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