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得久了，便不哭了。
葉桑也沒有同於哀埋怨什麼，她似乎不願意多多提及自己同蘇方城的事情。
於哀從不去多問葉桑不願意說的事情，她便和葉桑坐在幽寂河邊的黑石上，看著河面上的灰霧繚繞，逗著盤旋在周遭的死霧本體。
“你最羨慕哪個生死神？”
於哀用手指攪了攪死霧，看著它渙散後又凝聚成了一隻小貓模樣，飄來飄去的，似乎好不愜意。有時候於哀也覺得，若自己是死霧，沒有太多的思想，這樣遊蕩在幽寂界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羨慕？”葉桑啞著嗓子，“不明白。”
於哀說：“也就是羨慕哪個生死神跟他的承守者。我們兩個，定然沒有什麼地方值得其他生死神豔羨的。”
“你的承守者有避幽玉，這是所有生死神求都求不來的。”
於哀搖了搖頭，淒涼地笑道：“有了避幽玉又如何，可以觸碰到他，卻觸碰不到他的心。”
“流年總可以改變一切，人總是隨著韶華而變。”葉桑嘆息道，“說到羨慕，且不說其他的生死神，我們也不認識，不過我倒是很羨慕死神德良和認識的幾個生神。”
“德良？”
“嗯。”葉桑點了點頭，撿起一塊小石頭丟進了幽寂河，“嗤”的一聲，小石頭便化為了河面上的灰霧。
“德良在幽寂界司職死神，而他的承守者本是上階魂魄，應享盡一切榮華富貴。但她寧願剃了發，在庵中與香爐、木魚相伴幾世，了斷一切紅塵。德良與她便這麼相守了幾百個年頭。”
“真好。”
於哀感嘆，德良與他的承守者就這樣生生世世清貧地過著，不願榮華只願平淡，或許真的只是為了記住彼此罷。於人間界時遙遙望著，溫暖流溢；於幽寂界時銘刻他臉，來世再思。
“那生神呢？”於哀問。
葉桑笑道：“無他，只是好。生神的承守者們總是對生神們極盡一切的好，在人間界也從不娶妻生子，從不讓生神惱火。”
於哀嘆氣：“為何生神同死神的承守者差距如此之大？”
“誰知道呢。”葉桑搖了搖腦袋，“如果我的承守者也能對我
這般好，我也不至於讓他在人間界活得不暢快了。”
於哀愣愣地看著葉桑，忽然說道：“有時候我覺得，你才是一個真正的空木。”
“啜，你才是空木。”葉桑不滿。
於哀搖了搖頭：“我說的空木並不是傻子的意思。”
“哦，那又是什麼意思？”
“你想啊，若空木的意思同傻子一般，那為何要出現空木一詞，而不以傻子直呼呢？幽寂界中說空木的歷史恐怕也不短了，只是說著說著，後來這蘊意便扭曲了。”
“說。”
於哀的眼神漸漸空洞了起來，她低低地呢喃道：“空木，就像被蟲子吞噬了樹幹內部一樣，外表看起來依舊堅強，但其實內裡早已空虛，脆弱不堪。我們又何嘗不是，被他掏空了一切，最終只剩下這副皮囊，行屍走肉般地執行著任務罷了。只要一點點的壓力，便能夠將我們擊垮了吧。行屍走肉的樣子不正像個傻子麼？所以空木的意思便被曲解了吧。”
葉桑沉默了，許久後她才苦笑了一聲：“或許吧。”
從這次幽寂河邊的談話以後，於哀便沒有再見過葉桑了，但也沒從管簿大人那裡聽說葉桑歸元的訊息，只知道，她還活著，她還在為蘇方城執行著任務。
雍隆四十五年，又是幾十年過去了，於哀左盼右盼的事情終於到來了。
崇雲老得走不了路了，他只能每天每夜地躺在**，等著下人給他餵食。
而這一天，於哀從管簿大人的手上接來了任務，要她親手去將崇雲的魂魄勾到幽寂界來，他的壽命到了。
於哀出乎意外的興奮，崇雲終於能夠離開蘭心，並且重新屬於自己了。
夜幕，於哀來到了崇府的上空，發現整個崇府都被悲傷籠罩著，府中早早地掛起了喪氣的白布，就連棺材也早早地停在了屋外。
從下人的口中得知，昨天晚上已經請了大夫來替崇雲看病，可是大夫卻連連搖頭嘆息，說崇雲撐不過今夜了。
崇雲還未死去，府中就已經到處都充滿了哭泣聲。
特別是崇雲的屋裡，哭聲不斷。
無論她的聲音老成什麼樣子，於哀都認得出來，那是蘭心的
聲音。如今蘭心也是一把年紀了，哭得撕心裂肺也實屬不易，連於哀都動容了，因為過了今夜，崇雲便不屬於蘭心了。
於哀想等著人都散去了，再下去勾走崇雲的魂魄。
豈料，等所有人都離開了屋子去歇息，蘭心也不願意離開崇雲的屋子，這倒教於哀難辦了，她只要勾走崇雲一人的魂魄罷了，可不想連蘭心的魂魄一應勾走。憑蘭心現在這老弱的身體，肯定是於哀一靠近便會一命嗚呼了。
“娘，我們出去吧。”一個髮間略有幾分白的中年人走了進去，對蘭心說。
於哀感慨，連崇雲和蘭心的兒子都這麼大了，她是有多賣命才能讓崇雲活得如此愜意如此長壽。
蘭心還是不願意走，於哀也是等著不耐煩。
不過，讓於哀沒有想到的是，崇雲身上的死氣竟然那麼重了，還未等於哀前去用鐮刀割斷魂魄同身體的聯絡，她就看到一個老頭子的魂魄悠悠盪盪地飄了出來。
老頭子看著於哀不發一語。
“老爺！”
屋裡傳來蘭心一聲淒厲的叫聲，然後悄無聲息。
“爹！娘！”
然後屋裡就只剩下崇雲兒子的哭喊聲了。
於哀萬萬沒想到，她最終還是要帶走兩條魂魄。屋外那一口棺材竟是那麼的諷刺，一口棺材怎麼放得下兩具遺體呢？
“呵，你娘子跟你當真是情深意重，果真如你當年所說，同你一起老去了。”於哀不知是在嘲笑著老態龍鍾的崇雲，還是在嘲笑著她自己。
崇雲不明，微微顫顫地回頭一看，卻看見一名老婦也從屋內晃晃蕩蕩地飄了出來，他訝異地喊了一聲：“蘭心，你怎麼……”
“老爺！”
蘭心飄到崇雲的身旁，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整個府邸亂成了一鍋粥，於哀、崇雲、蘭心卻靜悄悄地站著。
蘭心注意到了半空中的於哀，被於哀身上死氣所震懾，退到了崇雲的背後，緊張兮兮地望著於哀。
於哀卻覺得這幕如此熟悉，當年葉桑要帶走她和夏侯世君魂魄的時候，她也曾這般躲到夏侯世君的背後，只是這背後的安心之地，今日不屬於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