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才稍稍停下，人間界的戰事便又打響了。
幽寂界的生死神們，才鬆下來的一口氣被猛地又提了上來，忙忙碌碌地往返在黃泉路上、往生路中。
勾走了一條又一條的魂魄，投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嬰兒。有的魂魄還未投穩胎，卻因為天氣的酷寒，飢寒交迫中不足幾日便再次死亡。死神們往往見著這些魂魄，心中總會疑惑：“這人我不是才勾過麼？”
有時候，兩兵退回去休養生息了，可是軍營裡的傷兵卻不斷地死去，死神便也得不到休息。
這場奪國之爭，也不知會持續個多久，或許是幾個月，或許是幾年，也許是永不停止。
也就這樣，煩煩惱惱地勾著魂，投著胎，輪迴。生死神無不懷念著之前閒暇得幾欲發狂的日子，總比這樣勞心勞力的好。
按理來說，生死神們是不會累的，可是當他們感覺心累了，便也會覺得渾身乏力了。
於哀拖著疲乏的身子來到了幽寂河邊，便這麼躺了下去，粗重地喘著氣，看著那輪亙古不變的紫曜日。
她甚至有時候想問問紫曜日：你累嗎？這樣時時刻刻地閃耀著光芒不曾停下。至少人間界還有日月交替呢。
一隻死霧本體爬上了於哀的肩頭，於哀掬起它來，問道：“死霧呀死霧，你說，世人是不是都有病？爭個勞什子天下有何用，到頭來還不都投了胎，一切重頭再來，平白為他人做了嫁衣。倒不如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地在家種田，你且說是也不是？”
死霧本體歪著腦袋，並不知於哀所說何事。
於哀坐起身來，看著不遠處騰著灰霧的幽寂河，嘆息道：“方才在幽寂府大殿裡聽其他死神說，最近又有幾個死神想不開歸元了。我料想他們都是因為最近人間界的事務太多了吧，多得難受了，也不知他們的承守者會落得怎樣的下場。總之，他們不會像崇雲一樣，一旦我歸元了，他就要受輪迴之苦。”
“我是斷然不會讓崇雲淪為下階魂魄的。”於哀站了起來，揮走了那團死霧，“又有一些時日不曾去見崇雲了，不知
他是不是打消了讓我歸元的念頭，去見見他罷。”
傍晚時分，夕陽照耀在皚皚白雪上，天地橙黃。
山村裡的氣氛讓於哀覺得很是詭異。
明明戰場前線還在緊張地廝殺著，叢宇國城池丟了一座又一座，於哀卻覺得這個村落裡有著一種喜慶的氛圍。難道這些村民們不擔心烏安國打掉國都，打到這邊來麼？為何人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我要多剪些喜字貼到崇雲大夫家裡去。”
“真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啊，雖然大了11歲，卻也是良配。”
“是啊，崇雲大夫對我們村有恩，如今村花蘭心嫁於她，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接下來村民們的聲音，於哀是已然不到了。
她整個人都呆滯了，她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可是她真真切切地是聽到了，崇雲要和蘭心成親了！
於哀最擔心最害怕的事情竟然發生了，枉費於哀一直都那麼信任崇雲，他還信誓旦旦地說只將蘭心當妹妹看待！
“我要問個明白，這不是真的！”
於哀瘋魔般地向崇雲的院子落去，一時間狂風大作，寒風凜冽，連地上的積雪都被陰風掀得漫天飛舞。
村民們驚罵著鬼老天變天如此之快，忙各自躲進屋裡去了。
“崇雲！”於哀怒喊著崇雲的名字。
崇雲披了件衣服便走了出來，眼尖的於哀看得出來，那是蘭心不久前親手縫好送給崇雲的，登時一口氣憋在胸口，整個人險些氣昏過去。崇雲明明答應過自己，他不穿蘭心送來的衣物，因為這就像夫妻之間會做的事情一樣。
“你來了。”崇雲冷淡地說著。
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口氣，於哀驚得後退了幾步：“你你你……”
“我怎麼了？”
於哀竟舉起鐮刀來對著崇雲，瞪著紅眸顫抖道：“你……你要同蘭心成親？”
“是。”
他竟然點頭了，崇雲竟然點頭了！
於哀張口吐出一團黑氣來，忽然間抓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千百般思緒在腦海中晃過，她始終不願意相信崇雲會同蘭心成親，她站穩了身子卻還是搖搖晃晃：“你是不是因為擔心我，不願意看見我繼續因為幽寂界的事務煩惱，所以要同蘭心成親，來氣我，來讓我歸元？崇雲，不要這樣，不要。我真的很好，我很開心，真的。你不要同蘭心成親好不好？”
“你錯了。”崇雲嘆了口氣的，搖了搖頭，“你還是那麼的傻。你要好好地活下去知道麼？你不好好地活著，我怎麼能夠安穩地活在世上？我怎麼能夠娶蘭心？我知道，就算我同蘭心成了親，你也不會捨得拋下我，獨自歸元去的，是也不是？我前幾天讓你歸元，不過是試探試探你罷了。”
“你！”
於哀手中的死神鐮刀落在了地上，她精神彷徨，事情來得太過突然。她根本沒有做好準備，沒想到崇雲竟也變得這般模樣，就像蘇方城一樣，她搖晃著腦袋，喃喃瘋語道：“為什麼，為什麼？你給我個理由，你為什麼要娶蘭心，難道我對你的好不及她麼？”
說罷，於哀竟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崇雲走進並且蹲了下來，用食指挑起了於哀的下巴，用那獨眼看著於哀的紅眸，苦澀地笑著：“不，你對我的好，無人能比。”
於哀咬著脣，哽咽道：“那為什麼……”
崇雲摸了摸於哀的黑帽，站起身來，背對著於哀，淡淡道：“你我很少能夠見面，我已有二十九年未曾見過你的臉，老實說，我已經忘了你的臉。”
於哀發愣……
“而我已經將到而立之年，卻未曾有過婚配，這成何體統？況且我也是人，我也會不甘長夜漫漫寂寥！你對我好，但卻不能成為我的娘子，亦不能為我傳宗接代，而蘭心卻能，她對我的情意也絲毫不差。若讓她選擇，她也會為我沉淪幽寂。這個世上，並不是你一人，能夠為我付出一切，蘭心也能。”
崇雲緩緩地向屋內走去，他最後拋下的言語，讓於哀在這隆冬裡感到刺骨寒冷。
“她能陪我老去，你不能。回去吧，記得好好地活著，莫教我失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