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上心
未時剛過,壽康宮的宮女們就開始忙碌起來。
嵌金百合大鼎裡焚著西域進貢的****香,絲絲輕縷沒入空氣中。因為天氣緣故,壽康宮裡換了冰綾窗紗,此綾薄如蟬翼,幾近透明如冰,殿中因透亮顯得窗明几淨。隔扇上一盆杜鵑開得正豔,武嗣侯進去問安時,就見太后執著一把小銀剪,修葺花枝贅葉,卻遲遲沒叫他平身。
直到太后放下剪刀,宮女忙捧了銀盆上前,將盆舉過頭頂,武嗣侯見機行事上前替太后挽起袖子,太后帶著幾分笑意睨了他一眼,浣了完手,接了綢巾擦拭乾淨,閒閒道:“你還記得來看我這老婆子啊。”
好似質問,可話裡話外帶著一種親暱感。
陳姑姑心知肚明祖孫倆要說體己話,不著痕跡給年紀稍長的宮女使了個眼色,隨後帶著一行人退了出去,出門時又將朱漆殿門輕輕闔上。
等窗外窸窣聲逐漸消沒,太后才開了口,帶著幾分責怪:“你向來謹慎,怎麼這次捅這麼大簍子?竟然事發在匯通票號,你呀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武嗣侯緊抿著雙脣,默默聽著,並不說話。
半晌,太后唉聲嘆氣,好似想起什麼,口吻淡淡的:“什麼不好學,就這點你們娘倆真像!有什麼事也不說出來,放在心裡自個兒著急,讓看得人也跟著著急。”
武嗣侯依舊不說話,只是垂眸,面上也看不出悲喜。
屋內又靜默了下來。
最終,太后又是一聲嘆氣,滿眼心疼地朝他招招手,又拍了拍榻邊,說了句:“傻站著幹什麼,快過來坐。”
聽到這句話,武嗣侯才出了聲,應了聲“哦”,虛坐下來。
太后雖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可心裡跟明鏡似的,她端起矮几上的茶來吃,茶碗卻停在嘴邊,像想起什麼問道:“你上次說幫你解圍的是王祭酒家的四姑娘,這丫頭可是王副都御使的侄女?”
武嗣侯微怔,不知太后突然問起這話是何意,只應了聲是。
太后似乎並不吃驚,倒露出幾分欣賞神色:“那就難怪了。”
武嗣侯道:“太后想起了什麼?”
太后一笑,好似無意道:“倒不是什麼大事,我記得王副都御使當年金榜題名時,好像未滿十五,是那一屆前十年紀最小的,想來必是聰明絕頂之人。”
否則年紀輕輕怎能入榜?
武嗣侯明白,太后這是變向誇趙小茁聰明,便順著話接下去:“那丫頭倒是個心思細膩的,多虧了她找到丁錢生的漏洞,不然阿澤怕是跳進黃河洗不清。”
“阿澤啊,難得聽你口中誇誰的。”太后“呵呵”笑出聲,“更別說兩次了。”
武嗣侯這才注意,上一次他從牢裡放出來,被太后帶走時,也在壽康宮裡提及過趙小茁。
“太后,”他輕咳了聲,趕緊轉了話題,“您不是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丫頭四兩撥千斤,救阿澤於危難之中,其中感激之情不在話下,多說幾句好話也沒什麼,何況阿澤在這裡說什麼,那丫頭也聽不到。”
太后佯裝不明白:“人家聽不見,你還說得這麼起勁?”
揣著明白裝糊塗,還不能說破。武嗣侯無可奈何地笑笑:“太后,您就別打趣阿澤了。您心裡明白,阿澤這會來肯定是有事相求的。”
太后“喲”了一聲,笑意更濃:“你倒還真成我肚子裡的蟲了,我想什麼你都知道?”
武嗣侯行禮道:“太后多年疼惜,阿澤不敢忘。”
“你呀你!”太后明知對方捏住自己軟肋,卻並不惱,笑著搖搖頭,“行了行了,就我們祖孫倆,別弄這些虛禮,說吧,什麼事。”
武嗣侯遲疑了下,開口道:“阿澤前來是想替某人向太后求個情。”
太后吃了口茶,抿了抿嘴:“替王祭酒家的姑娘?”
武嗣侯不置可否,只說:“太后知道阿澤向來不喜攀附權貴之人,能認識王祭酒家的女兒也是因緣際會,這次受人家恩惠,阿澤本應感激,怎奈那姑娘是個淡泊性子,並不追名逐利。這次驚動太后也非她本意,只求與太后一見能否密詔?”
密詔?太后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道:“你說什麼,她求哀家密詔她?”
武嗣侯點點頭:“是的,還請太后開恩。”
可話音未落,太后就抬了抬手,打斷道:“多少人夢寐進這金鑾寶殿一看,求還求不來,她以為她是誰?以為皇宮說進就進,說出就出!?”語畢,竟面帶慍色。
武嗣侯知道,按趙小茁的要求,太后一定會不高興,卻只能硬著頭皮道:“太后,阿澤也是不情之請,還望太后成全。”
太后冷哼了一聲,手上的佛珠因為一甩手而嘩啦作響。
武嗣侯緊抿下嘴脣,他知道這時什麼都不能說,什麼也不能解釋,說得越多太后火氣越大,最後適得其反。
思量片刻,他道了句:“阿澤自行處罰,請太后息怒。”
說著,頭也不回走出殿外,想也沒想跪在壽康宮殿外的白石青磚上。
被太陽烤得滾燙的石板似乎冒著熱氣,灼燒著膝蓋上的每一寸肌理,疼痛瞬間蔓延開來。
頭頂上白花花的烈陽沒有停息的意思,無時無刻彰顯夏日的威力。只是一小會,武嗣侯汗流浹背,溼透了衣服。
“這大夏天的,王爺莫中了暑氣。”陳姑姑走過來,嘆口氣搖搖頭,又叫人來來替武嗣侯撐了把遮陽幡,才進了宮殿。
“太后,現在太陽正毒,這大熱天別說是跪了,老奴就是在外面站一會都覺得難受。”陳姑姑打起團扇,好似無意說道。
太后吃了顆酸梅蜜餞,緩緩道:“你別勸了,我慣著他倒慣出毛病來了,讓他跪著也長長記性。”
陳姑姑微翕了下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而殿外,平生為武嗣侯這一自虐行為著急,站在旁邊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心裡有氣也不好撒,只得一把搶過小宮女手上的遮陽幡,毫不客氣將人轟走。
“七爺,您這又是何必。”平生壓低聲音道,“您這麼做,四小姐又看不到。”
提及四小姐,武嗣侯似乎動容,吐出兩個字:“閉嘴。”
平生別彆嘴,沒再敢說話。
只是他心裡一直想不通,從未見過自己主子對姚姨娘這樣付出過,怎麼對四小姐就這麼上心呢?
“七爺,莫不是您喜歡上四小姐了吧?”
話音未落,一道冷厲的目光掃來,讓人在炎炎夏日中不由哆嗦一下。
“再說話,小心回去割了你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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