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漣漣間,我冷不丁啞然失笑。
“皇上看到了嗎?”我一邊流淚,一邊面向漓景帝,我揚著嘴角,試圖擺出這夜空下最絢爛的微笑,“就算你不殺我,我也指不定哪天就會一命歸西。”
他似乎還是皺緊了眉頭,默默無言地凝視著我。
“你若執意要取我性命,現在便可讓你的摯友停下手中的動作,相信這條殘破不堪的命,很快就會變成皇上的囊中之物。”視野已然模糊不清,又一股溫熱的**正湧出眼眶,“只是待我一命嗚呼後,還請皇上看在我死得冤枉的份上,將我的屍身送去南浮皇宮,好讓我魂歸故里。”
“你的故鄉在南浮?”皇帝的聲音傳至耳畔。
“……”對於他的提問,我不置可否,沉默以對,直到背後的力度突然加大,一股逆流在體內扶搖直上,我“噗——”的一聲又吐出一口殷紅。
“她怎麼樣?”
“你不是要殺她嗎?何必管她死活。”
“情非得已,朕不想這麼做的……”
“皇上,究竟哪裡情非得已了?”聽著兩人的對話,虛弱無力的我幾乎快要憋出內傷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都已經這樣了,你到底要我怎樣才肯相信我?”我脫力至極,亦委屈至極,乾脆豁出去了。
“皇上,依清弦之見,莫姑娘是可信的。”關鍵時刻,穆清弦果然是個黑白分明的仁義之士。
“罷……你們都起來吧。”皇帝無可奈何地說著,站直了身子。
“皇上,我可沒跪你啊。”意圖扶我一把的穆清弦居然在糾結這個。
“讓在下跪著吧……”我懨懨地表示。
“起來吧。朕姑且不要你的命了。”似乎是由於剛作完一個艱難的決定,皇帝心情不佳,說話也沒個好口氣。
姑且?我又想哭了。
“謝皇上……”兩行清淚再度不請自來,我欲哭有淚,“但是恕雲玦……爬不起來……”
經此一劫,我是真的虛脫了!身心俱疲的那種!
“……”皇帝貌似瞥了我一眼,“那你就跪著吧。”
這傢伙真不懂憐香惜玉,瞧我這又吐血又流淚的,他居然無動於衷?算了,好在他終於暫時收起了要我命的念頭,我也能喘口氣了。
“謝皇上。”眼下他是爺爺我是孫子,甭管他說了啥,我一律叩謝隆恩。
“我說……你們倆這到底唱的是哪一齣?”一段意外的插曲過後,穆清弦站直了身子問。
無人作答,一個是因為不願回答,另一個是因為不敢回答。
“藥呢?”漓景帝無視了穆清弦的疑問,徑自轉移了話題。
穆清弦聞言,迅速從懷裡掏出一隻白色的小瓷瓶,遞給了漓景帝。後者二話不說接了下來,隨即除去了瓶塞。
我見狀,連忙低下頭閉上眼,用雙手捂住耳朵。
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有一股外力在拉扯我的右手,不得不睜開了雙眼。一看是穆清弦,我故意向他投去了茫然的目光。
“你做什麼?”穆清弦拉開我捂著雙耳的手。
“……”我看了看他,又抬頭望了望正打量著我的皇帝,“回皇上,在下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望皇上明鑑。”我煞有其事地說完,略微彎下身去,作出一副恭順的模樣。
“噗……”話音剛落,我就聽到耳邊傳來了穆清弦的笑聲。
“你……”皇帝顯然也明白了我
的意圖,他似是不爽地瞪了我一眼,“來不及了,你既已入火坑,就休想再跳出去。”
靠!不講道理!
歷經適才的生死威脅,我的人生態度好像放開了不少——只是出口成髒之流的,還是先放一放吧。
“那皇上能否容在下問一個問題?”既然對方主動把我拉上了賊船,我也只得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
“關於今夜將在下打暈並送至此處的人,皇上心中可有人選?”我必須找出幕後真凶,還自身一個清白,何況,害我險些一命歸西又間接導致我一樹繁花毒發的人,豈能就此放過?
又一次無人答話,但這回,我沒能猜透他倆三緘其口的原因。
“穆公子,該不會是你吧?”眼見兩人都無意給出答覆,我只好將目光鎖定在穆清弦身上,接著不按牌理出牌。
遭遇“猜疑”的男子聞言登時一愣,隨即面色如常地挑了挑眉道:“莫姑娘,你的良心呢?”
“我開玩笑的,穆公子莫要動氣。”我立刻給予安慰,隨後話鋒一轉,“只是此事事關公主安危,也關係到在下的清白,故而不得不鬥膽一問。”說著,我來回端量著兩名男子,期望方才的劍走偏鋒能發揮一定的作用。
然而結果令我有些失望,穆清弦沒再接話,漓景帝也一聲不吭。突然,後者一躍而起,飛身落入池中。水花四濺,他靜坐在那裡,不像是要洗澡,更像是在運功修煉。
“你上衣還沒脫呢!”穆清弦衝著他叫嚷,卻沒有收到對方的迴應。
我一言不發地旁觀著,思緒泉湧。
有問題,今晚從頭到尾都是問題。漓景帝為什麼要男扮女裝?為什麼在這個時辰,他會在這池邊與穆清弦見面?為什麼一提到陷害我的人,他們兩個全都選擇沉默?
各種質疑和猜測紛至沓來,我卻無法再貿然提問。
就這樣,一個人在水中靜靜地坐著,一個人在池邊默默地站著,還有一個人在岸上定定地跪著——三人成眾,卻良久無話。直到池中人冷不丁有了動靜,穆清弦忽然躍入池中,伸手拉起漓景帝的手臂。
“你心緒不寧,今晚不合適‘發藥’!”穆清弦搭著皇帝的脈,語速相當之快,“馬上停止!”
發藥?什麼玩意兒?對了,皇上剛才應該是服下了穆清弦帶來的藥物……莫非……
“咳——”說時遲那時快,我這邊正揣摩著某種可能性,那邊廂,漓景帝冷不丁重重地咳了一聲,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難道是練功出了問題?
穆清弦見勢不妙,罕見地露出了驚慌之色——好在那慌亂只是曇花一現,他當機立斷,手腳麻利地在皇帝的上身點了幾下。然後,只聽“嘩啦”一聲,池中波瀾乍起,兩名男子轉眼已落在岸上。
“別逞強行不行?當心走火入魔!”一身衣衫溼了大半的穆清弦扶著幾乎渾身溼透的漓景帝,嗔怪之色溢於言表。
“時間到了……今夜不發不行。”漓景帝喘著氣回道,令我當即為之一愣。
這這這……這聲音?男人的!?
儘管先前我已確信了曾經的女皇帝其實是個男子,但截止至適才這一刻,我聽到的還都只是他女子般的聲線,怎麼去池子裡泡了一泡,出來就變聲了?
“今晚肯定是發不成了,你別想了。”見漓景帝皺起眉頭看向自己,穆清弦趕緊展開補充,“我會替你想辦法,明天決不讓你露馬腳。”
不會有錯,這漓景帝,確實是瞞著文武百官,男扮女裝。可是原因呢?難道……他只是個替身?真正的女皇帝已經……
我主動掐斷了腦中的設想,卻注意到兩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壞了,我又聽到了不該聽的……
“呵……今晚天氣真好,呵呵……滿天繁星璀璨奪目啊……”我趕緊仰面朝天,望著大片大片的雲彩,睜著眼睛說瞎話,“所以我剛才一直在專心致志地觀星,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朕為何要男扮女裝,又為何在此時出現於此。”豈料漓景帝一句話就揭穿了我的那點小九九——不過還有一個問題,他好像沒有提到。
“皇上這麼做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在下不敢妄自窺探。”我忙低眉順目地回答。
“可是不該看的,你都已經看到了。”
你不是一直穿著褲子嗎……咳,我正經一點。
“與其任你胡思亂想,不如由朕將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他的男聲很悅耳,說的這番話就更動聽了——只是他不會說完之後又想著要殺我滅口吧?
“恕在下斗膽進言,皇上還是不說為好。”
“理由。”
“在這世上,有時知道得越多,就死得越早。”我目視前方,心有餘悸。
“朕已經答應過,不會殺你。”他注目於我,面無表情。
“姑且”兩個字沒了耶!
“可是皇上,在下所求之事,只是查明今夜之事的幕後主使,找到罌粟果的來源,幫助公主恢復健康。其他的……知,不如不知。”四目相對,我斂起了臉上所有的神情。
話音未落,面前的兩人神態各異。
“所以皇上,比起您方才提到的兩個問題,在下更想弄清楚,這宮內宮外知曉此地以及皇上祕密的人,有哪些?”
誠然,漓景帝要封住我的嘴,本就是因為我撞破了他男兒身的祕密,如今我不去探究他究竟為何男扮女裝又為何夜間與穆清弦相約於此,就等於主動向他傳達這樣一個資訊:我是個有分寸的人,不管你們在密謀些什麼或者有何難言之隱,我都沒有絲毫一探究竟的慾望,更別提今後洩密了。
但是偏偏一牽涉到這個關鍵的問題,他們倆就都詭異地沉默了。
“皇上,也許您有您的顧慮,可倘若再這麼任由公主遭人毒害,等到毒癮深入骨髓,就無力迴天了!”眼見好言相勸撬不開兩人的嘴,我只能快刀斬亂麻,藉助最壞的結果直擊皇帝的軟肋。
這一招果然有用,兩名男子聞言皆臉色一變。隨後,穆清弦出人意料的發言打破了一直以來的僵局:“這世上,你是第四個知道這個地方的人。”
“那還有一個人是誰?!”聽了他的話,我頓時兩眼放光——嫌疑人只有一個!就是那第三人!
“穆清弦!!!”豈料我話音未落,漓景帝突然側首飛出一記眼刀,似欲厲聲阻止穆清弦。
我被皇帝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穆清弦則抿著雙脣放開了扶著對方的手,他朝我這兒走了幾步,冷不防轉身,雙膝一曲,對著皇帝跪了下來,說:“清弦有罪。”
怎麼回事?什麼情況?
我被他莫名其妙的動作弄得一頭霧水。
“你有何罪?”漓景帝同樣面露詫異地俯視著向他下跪的友人,語氣裡充斥著如假包換的不解。
“今夜將莫姑娘打昏並送至此地的,是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