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廣場上人聲鼎沸。
眾人群情激昂,彷彿將先前的恐懼與動搖皆拋到了九霄雲外。
被這樣的情緒感染到,我更是把握好時機,將手中的寶劍高舉過頭。
人們紛紛注意到一國之君的舉動,漸漸安靜下來注目於我。
我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前方,咬了要微微顫動的嘴脣,然後雙脣輕啟。
“凡欲奪我疆土、殺我子民者——決不饒恕!”
“決不饒恕!決不饒恕!決不饒恕……”
擲地有聲的誓言得到了十萬軍民的積極響應,在場者無論男女老少,皆是慷慨激憤地隨我吶喊。那聲音,震天動地,久久地迴盪在沐須城的上空,撼動了每一個人的心魂。
只是,待到我表明了留在戰場與子同袍的決心而讓眾人在惶恐感動之餘愈發堅定之後,我不得不強忍著猝然來襲的睏意,硬是支撐到自己離開了他們的視線。
“皇上!讓軍醫給您瞧瞧吧?”大本營內,年饒語氣焦急地勸說著,卻被我擺擺手謝絕了。
“朕不過是一路舟車勞頓,方才又激動了一把,有些累過頭了而已。”我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使勁睜大了眼睛,意圖看清男子的臉龐,“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你們先行退下吧。”
“皇上……”
“退下吧。”
“是……”在我的堅持下,年饒只得低聲領命,帶著一干屬下,緩步退出了屋子。
“真的不要緊嗎?”等人都走乾淨了,黎曄蹲在了我的身前,雙眉微鎖道。
“沒什麼……不用大驚小怪的。”我雖然懷疑這莫名襲來的睡意可能與我體內的兩大奇毒有關,但我卻不願意當著黎曄的面提及此事,是以,我放下了揉著額角的右手,對他嫣然一笑,“還有,千萬別驚動其他人,好不容易鼓舞了大家計程車氣,別叫他們誤以為我這個皇帝是個病秧子,再失了抗擊敵人的勇氣。”
“……”聽罷,他似有似無地嘆了口氣,不徐不疾地站起身來俯視著我,“你好歹也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
“我沒有不注意啊……就是剛才見了那場面,太過激動了……”我賠笑著反駁,繼而話鋒一轉,“難道,你就一點也沒覺得熱血沸騰嗎?”
“有啊……”孰料他直言不諱地說著,起步走到我邊上的那把椅子旁,不緊不慢地坐了下來,“所以不得不佩服你了。”
“‘不得不’……”我故作不滿地重複著他的用詞,“說得好像很勉為其難似的……”
“沒有勉為其難。”他當即矢口否認,側首定定地瞅著我,“是真的覺得……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擅長激勵人心。”
“呵……”他真摯的眼神令我不由啞然失笑,“我並不善於做這種事情。”說罷此言,我不由自主地收起笑容,悵然若失地看向屋外,“其實,我知道……自己這是在把他們往死路上推……”
“戰場上,歷來生殺無常。”他亦沉聲訴說著殘酷的現實,“有戰爭的地方,就必然會有死亡。”
“是啊……”我無奈地嘆息著,依舊目視遠方,“所以,我才討厭戰爭。”
一語畢,雙方皆是陷入沉默。直到我的眼皮又不受控制地打起架來,他才開口勸我進屋休息。
“編排隊伍以及分發盔甲、兵器的事,自會有人負責,而且會遠比你做得好。”當我聞言提及上述兩件當務之急時,黎曄立即出言駁回,聽起來一點情面也不留給我這個皇帝,“敵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攻過來,你還是乖乖養精蓄銳吧。”他頓了頓,似是打量著我的臉,“我想,你應該不打算在敵軍進攻的時候躲在後方吧?”
言下之意,一旦西凜人進犯,我肯定會親臨前線,與眾將士共同進退。
他還真是瞭解我。
或者說,曾經同為帝王的他同樣心知肚明,此情此景下,國君的蒞臨對於將士們——特別是那些第一次拿起武器上戰場的百姓們而言,是有著多麼不可替代的意義。
為此,我的確應當養足了精神,切不可在眾軍面前出現狀況。
思及此,我衝黎曄笑了笑,回房歇著去了。
待到一覺醒來,夜幕已然降臨。我起身用了晚膳,詢問了志願參戰者的物資分發和人員編排情況,獲悉一切已安排妥當,自是甚感欣慰。
只是令我沒有想到的是,當夜,城外的敵人就展開了自我來後的首輪進攻。所幸我方始終嚴陣以待,加諸今日士氣高漲,很快就粉碎了西凜軍隊的企圖。
然而,敵人並沒有因此而受到打擊,相反地,他們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在短短四天內又連續發動了三次猛攻,讓我軍的傷亡人數直線飆升。
在此期間,作為一國之主的我亦是終日惶惶不能安,可除了慰問連日激戰的將士以及因此負傷的傷員們,除了每一次遭襲都出現在城牆上與他們共赴國難之外,我什麼也做不了。
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去,巡視中的我望著城中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軍民們,心臟一次又一次地被揪緊。
從皇城帶來的物資補給畢竟有限,更重要的是,人的體能和精神力量也都是有極限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們還可以撐多久。
無爭……為什麼還不來?
都第八天了……算上我到沐須城所花去的四天,再加上訊息北傳到出征之間的四天,總共已經過去十六天了啊……除卻情報傳遞到無爭那裡的時間……還剩幾天,還剩幾天?
越是凝神計算,越是心慌意亂。
難道……是我失算了?
唯有這一點,我不敢去想。
抵達沐須城的第八夜,我愁眉緊鎖地坐在案几前,就著跳動的燭光,雙目失神地瞅著那張被我看了無數遍的地圖。
“不早了,去睡吧。”在一旁佇立許久的黎曄忽而沉聲勸說。
“將士們夜以繼日地守著四面城牆,有些人已經連著五六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這種情況下,你叫我怎麼睡得著?”仍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圖紙,我面沉如水地反問。
“但你這樣
坐著,也無濟於事。”他兀自道出沉重的事實,“別忘了,你若是倒下了,這座城的支柱也就倒塌了。”
支柱……
他的一句話,讓我的內心徒然升起一陣惶恐。
“黎曄……我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他不出聲,似乎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是不是我太過天真、太過自負了,以為自己可以拯救這個國家?”
話音落下,我發現我的聲音在輕微地顫抖。
再怎麼試圖逃避,動搖的念頭還是不可避免地湧出腦海。
“不是。”突然,他斬釘截鐵地出言作答,叫我不由得側首凝眸而去,“你沒有做錯。”不徐不疾地走到我的身前,他蹲下身來握住了我的手,一雙丹鳳眼久久地凝視著我微溼的雙眸,“沒有做錯。”
我默默無語地聽著,與他四目相接的眼眸裡,徒有溼意加重。
“聽我的,好好去睡一覺,別再胡思亂想。”他仰視著我的眸子,柔聲規勸著,“明天,你還要繼續戰鬥下去。”
我抿緊了雙脣與之對視,良久不能言語,只能努力隱去了漸積漸多的眼淚,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皇上。”這時,玄關處突然傳來了年饒的聲音,嚇得我輕輕一抖,也令黎曄迅速放開了我的手,起身與我一齊循聲望去。
“參見皇上。”只見一身戎裝的年饒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站定在不遠處,衝我抱拳行禮,“這麼晚了,您還沒睡嗎?”
說著,他抬起頭來注視著我,同時,我也端量起這個滿臉疲憊的男子來。
黝黑的面板未能掩去眼瞼下的暗色,下巴上凌亂無序的鬍渣令他看起來有些邋遢,顯然,他既是疲倦又是繁忙,根本沒有閒暇時間也沒有這個心力去打理自個兒的儀容。
目光掃視著他的全身上下,我發現較之第一日相見之時,他身上的傷又增加了。
“皇上?”許是半天沒能等來我的迴應,他下意識地輕喚了一聲。
“朕不累。你去歇著吧。”我猝然還魂應聲,一雙眼卻是避開了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晃悠著。
“回皇上,臣還要去城牆上巡查。”他抱著雙拳說。
“去睡。”我盯著他的眼強調,並且用上了不容置喙的口吻,“你身為主將,倘若疲勞過度,還怎麼率領眾軍迎敵?”
“臣……”他抱緊的雙拳向上抬了抬,張嘴將欲一言。
“城牆上巡查的工作,朕會替你完成。”我看向別處,同時不假思索地切斷了他的話頭,“你去睡覺。”
“這……”男子左右為難,“皇上您……”
“這是聖旨。”我重新注目於他,好整以暇地把他尚未完全出口的話給堵了回去,“莫非你打算抗旨不尊?”
“臣不敢。”年饒微低下頭,臉上的為難之色仍然依稀可辨。
“既然如此,就趕緊去歇息吧。”說完這句話,我徑自站起身來,毫不遲疑地邁開步子,往他來時的方向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