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著淅瀝小雨,雨點打在地面的積水上盛開無數晶瑩的水花。
夜沫撐著一把油紙傘走進賬房,傘都還沒收攏便被賬房的一干眾人圍了上來。
白面書生第一個開口,眼睛裡滿是濃濃的失落:“夜管事,公子要將你調走嗎?調去偏遠的渭縣?”
雖然經過上次何嬸生病的事他已經知道了自己和心中女神的差距,卻還是希望以後在工作之餘能看看女神認真的樣子。
夜沫點頭,以示確有其事。
餘虎先就發話了:“公子腦袋進糊米湯了吧,不行我得去說道說道。”
方臉何進也開口:“夜管事是我何進這輩子最敬重的人,公子要讓她去渭縣我不第一個就不答應!”
餘虎先是一愣,接著扭頭納悶的看著他:“你最崇敬的不是我嗎?怎麼又變成夜管事了?”
何進瞪了他一眼,刻板認真的說道:“夜管事救了我娘,就等於就了我們全家,她是我何家的大恩人,你跟她在一起比較,只能靠邊站!”
何進一板一眼的說道,剛直嚴肅的聲音說的大家轟然一笑。
餘虎笑過後,大聲吆喝:“走,願意的都跟我找公子說理去!”
“走!”
“我去!”
“不去就是孬種!”
“一定要支援夜管事!老子就是不在這幹了也要去說!”
“這次確實是公子不對!”
“……”
剩下的幾人連連附和,一陣群情激奮的樣子。
夜沫看著他們的舉動心底湧出一片暖意。他們,都在為自己說話,甚至不畏懼離洛是他們的金主。
“餘管事,你這是要帶著手下造反嗎?”身後傳來一陣懶洋洋的聲音,她不用回頭便知道來人正是墨香。
餘虎先是被這話問的一愣,但看見是墨香便繼續激憤的說道:“墨總管,你來的正好,公子怎麼會將夜管事派去渭縣那種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地方?你作為夜管事的情郎,至少也該幫她說說話啊。”
“餘管事,我跟他不熟。”夜沫聽見餘虎的話先是擰眉,然後直截了當的先一步撇清了他們兩人的關係。
自己和墨香之間有說明值得誤會的嗎?
餘虎楞了一下,然後打量了一下二人。
這些日子他也是無意間瞥見的,墨總管總是出現在夜管事身邊,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原本他以為二人是一對璧人,卻沒想到夜管事似乎根本不喜歡墨總管。
墨香好笑的揚了揚眉毛,既然她要急著撇清,那不如抹的更黑一點:“我當然知道啦,因為我也要一起去渭縣。”說完,還不忘向夜沫拋來一個曖昧的眼神。
“你只是我一個銅板一個月租來的護衛。”夜沫淡然的說出實情。
這話一出,餘虎回過味來。
墨總管武藝高強,一個月一文錢?離公子那麼精明的人怎麼會做如此虧本的生意?一定是這小兩口在吵架,鬧彆扭了,說的全是些氣話。
想通之後,看向夜沫和墨香的眼神也就更曖昧了。
夜沫看著四周遞來的一片曖昧眼光也懶得再去解釋他和墨香的關係,只是將昨天晚上連夜繪製出來的乘法表和心算要訣交給了餘虎:“餘管事,這本書便是我心算的精髓,希望能夠幫到你們。”
餘虎看著那本遞來的書,卻沒有動。
墨香看著夜沫,直接接過書塞進了餘虎的衣襟裡:“行了,行了,餘管事不是一直厚臉皮大老粗嗎?什麼時候這麼害羞了,像個大姑娘。”
墨香話音一落,幾個賬房轟然的笑出聲來。
餘虎佯裝著惡狠狠的瞪了眾人一眼,卻一下沒憋住也跟著笑了出來。
墨香接著又說:“夜管事這次去渭縣也主要是為公子打理一間新開張的醫館,她本就是一名醫者。醫者,仁心仁術,妙手回春,你們也不希望她蜷縮在這個小賬房裡浪費自己的才能吧?”
他的話又激起千層浪。
“夜管事是醫者?”
“難怪,我就感覺她像個女大夫,聖潔善良。”
“她賬算的這麼好,竟然是大夫?我不能理解啊!”
“我娘就是她救的,希望她能救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我們尊重夜管事的決定!”
“嗯……”
墨香替她解釋清楚了一切,原本想要跟他說聲謝謝,扭頭卻看見他笑的很欠扁的笑臉。
還是,省了吧!既然賬房的事情交代清楚了,還是直接走人好了。
墨香愣在原地,一陣氣惱的看著那絕塵而去的瀟灑背影。
這女人!竟然這樣走了?自己幫她解釋了半天,她是不是該跟他說聲謝謝呢?
……
“沫,你要走了?!”晴空一臉難過的說道。
自從她當上賬房管事晴空已經很久沒有叫過她的名字了,這聲“沫”聽起來果然比“夜管事”親切的多,舒服的多。
“嗯。”夜沫應聲。
“幹嘛要走嘛!留在離府多好,嫁給公子或者墨香總管都好,至少比苦哈哈的小縣城好的多吧!”晴空撇嘴說道。
她是真的捨不得夜沫的,她很好相處,雖然看起來冷冷的,卻比誰都善良。
上次離府爆發纏喉風,大家都躲得遠遠的,只有她願意在何嬸身邊悉心照料。
夜沫看她小臉一陣糾結,彆扭的模樣,開口說道:“晴空,我是大夫。”
“咦?”晴空楞了楞。
夜沫是大夫?是啊,似乎她的醫術比王大夫還要好。
“在離府我不能發揮自己的所長,公子在渭城有間醫館,我可以去那裡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夜沫說完,看了一眼還在下雨的天空。
隨著降雨,雲朵慢慢抽乾了水分,變的薄白如絲。
雨,似乎馬上就要停了。
晴空看著夜沫眼中堅定誠然的眼光,心中想要將她留下的信念完全消除了。
“這個給你。”她遞給夜沫一張手帕。
這張手帕正是她趕工繡出來的,此刻她很慶幸自己沒有偷懶,不然一直到夜沫離開離府恐怕也繡不好了吧。
夜沫結果晴空遞來的手帕,心底有一絲小感動。
手帕繡的非常精緻,應該繡了很久。她隱約記得昨天夜裡她熬夜寫書的時候晴空就在一旁繡著什麼東西,難道就是這一方手帕。
晴空是離府繡工最好的丫頭,一雙巧手描龍繡鳳。
白色的帕子正中央便是一朵大大的雪蓮花,花葉分明,莖枝細膩,恰一眼看上去猶如在皚皚白雪中怒放的真花。
“謝謝。”夜沫將手帕握緊,看著晴空真誠的說道。
晴空咧著嘴巴一笑,露出八顆標準的小銀牙:“你喜歡就好,你上次為了救何嬸汙了自己的帕子,我當時就在想給你重新繡一方。至於圖樣,我也是管公子借的,他說所有的花中只有天山上的雪蓮方可與你相配。我看了圖樣,也覺得這花好看,適合你。”
這一夜,二人相談甚歡。
天空剛剛破曉墨香便趕來了馬車候在府門前,一身墨色衣衫融入微亮的晨光,他將頭倚在馬車的車廂前,一副煩悶的神情。
他此刻正在鬱悶,鬱悶離洛給他安排的“好”差事。
為什麼他不能跟夜美人一起坐在馬車裡,閒聊談心,竟然要做那吃苦受累、風吹日晒的車伕?
離洛一貫起的很早,出來為夜沫送別。
夜沫深深的看了一眼離府,又看了一眼還很遠的墨香,淡淡對離洛說道:“有朝一日若離府真的有變,如果可能的話就將離府的人都散了吧。”
離洛面上帶著笑,沒有反駁,也沒有申明什麼。他只是笑看她一眼,然後點頭,輕笑間帶著一種叫做承諾的情緒。
“對了,還有一件事。”夜沫似乎想起什麼,接著說道:“我這個月沒發的工錢剛好可抵了那隻白釉花瓶。”
離洛笑容加深,眼睛裡有一絲好笑。
她算的可真清楚啊!
夜沫不慌不忙的從懷中摸出二百兩銀票,遞給離洛:“替我把這張銀票給迷香閣死去的那名女子的家人吧。”
這是將玉佩賣給白菁換來的錢,花掉一些,又給出一部分,現在夜沫的手中只剩下六十多兩。
死者已矣,希望活著的人好的更好吧。
轉身離開,走向墨香的馬車。
再見,帝都!
再見,離府!
……
再見,離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