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大人擎著聖旨等了半天了,總算可以登高站在眾人面前。他的眼前前後李家主要人都在,以李大爺為首,左右分別是李三爺和大奶奶,身後則是嫡系子孫們。眾人雙膝落地,李大爺唱喏道:“湛洲府清遠縣李氏一族跪迎欽差,恭請皇恩——”
聲音中,飽含著不屈和恥辱,帶著濃濃的不甘願。
欽差持著聖旨剛要開啟閱讀,旁邊清遠縣縣丞趕緊小步上前,低聲附耳道:“大人,大人。剛剛您都看到了,這湛洲府的草民都是要祠堂不要命的,您要想順利辦完這趟差……”
他側目看了看虎視眈眈的李家人,貼近欽差大人身邊,耳語了一陣。也不知道他到底說了些什麼,倒是欽差大人點了點頭,等到縣丞轉身站立一旁之後,才再度宣旨——
“李氏一族李世勳,邀功自傲、結黨營私,致使朝綱混亂,邊塞不穩,罪不可赦。依大慶曆律,當滿門抄斬。吾皇仁慈,念李氏一族世代忠於朝廷之功,特赦李氏族人無罪,收回皇匾、以示懲戒!欽此——”
欽差大人果然沒宣讀出查封祠堂那四個字,李氏族人聽聞祠堂無恙,頓時三跪九叩謝了恩,由李雲錦和李少陽二人親自卸了皇匾,好似捧著祖宗牌位一樣虔誠,走到祠堂正殿門前,交到李雲清和李雲睿的手中。
這兩人乃是嫡子,這交付皇匾之事必須要由這二人親自過手。
李大爺攔在兩人面前,撫摸著皇匾,老淚縱橫。這皇匾拿走,那簡直如剝了他一層皮,他怎麼受得了。李雲清並李雲睿二人表情肅穆,同樣強忍著淚花。李三爺追在皇匾後面,口中悲聲呼著:“皇上呀——我李氏一族無福受您的恩澤,望皇上念我們李氏一族對您的一片忠義之心,您赦免李世勳,免他一死吧——”
又是跪下一片,儘管沒人知道這些話是否能傳到京中聖上耳中,可李三爺還是虔誠地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起頭來。李世勳乃是他的親二哥,他怎能不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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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差大人帶著皇匾,身邊滿是兵衛護身,毫無留戀地匆匆離去。他也怕多待一陣子,會引起人民的暴動。
送走了欽差大人,眾人都忍著傷悲各自回家了,偌大的祠堂瞬間只剩下李大爺一個人。他搖晃著身子轉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沒過多久,又再度返回,只是那人已經醉成一灘爛泥,搖晃著身子,竟似都站不穩妥了。
李大爺整個人趴在祠堂正殿門檻上,遙望過槽門進內院,一直延伸到內殿門框上那原本該敬拜皇匾的地方空空如也,如同李大爺此刻的眼神一樣空洞。
他整個人叮嚀大醉,趴在門檻上哭訴著,一聲接著一聲,向李氏一族的列祖列宗告罪,他愧對了祖宗,沒能留住皇恩。
李家宅子裡,李雲清因為要照顧悲傷的大奶奶,秀娘只好奉了大奶奶的命,前來祠堂找尋李大爺回
去。路上碰巧遇見了尚未返回的李雲睿。聽聞秀娘找李大爺,李雲睿知道她一個人肯定沒辦法說服李大爺回去,便自告奮勇一起跟了過來。
儘管兩人並肩同行,本該是件令人心動的時刻,但此時兩人卻因為李氏一族所面臨的事情顯得憂心忡忡,都沒有什麼話想要說。相同的是,兩人都是眉頭緊鎖,抹不走那一絲絲的哀愁。
一路來到祠堂口,遠遠就聽見李大爺悲慼的哭訴。秀娘本就是個感情豐富的人,聽不得這聲音,頓時心裡如刀絞一般,那淚水竟然說下就下來了。勉強扶著門框顫著聲音說上一句:“爹,奶奶讓我找您回去。”整個人便已經泣不成聲了。
“我不回去!”李大爺頭也不回,整個人依舊扶著門框趴在高高門檻上,視線一直聚集在那皇匾應該所在的地方。
李雲睿長嘆一聲,抽出帕子遞到秀娘手中,示意她擦去淚水。他則換換走到李大爺身邊,慢慢蹲下來,輕聲勸道:“世昌叔,我送你回家吧。”
李大爺醉成一攤,整個人幾乎快要不省人事了,只是聽聞要他回家,潛意識直接讓他連連拒絕,說什麼都不肯回去。
李雲睿乾脆也不勸說,直接扶著李大爺站起來,半攙半扶的將他強行帶出了祠堂,向半山腰的前李家宅子方向艱難地走去。秀娘也顧不得哭,擦乾淨了淚水趕緊上前幫忙,攙扶著李大爺另外一直胳膊,兩人一起努力,將李大爺送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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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李雲睿認為自己只不過是做了一件自己該做的事情,可保不齊有那碎嘴的人偏就愛嚼那舌頭。就算如今李氏一族經歷了歷來最低迷的時期,卻依舊阻止不了那些人們的熱鬧情緒。
掌燈時分,李雲睿終於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家中。這李大爺半路吐得人事不省,弄得整個身上都是,乾脆沒辦法自己走。李雲睿費了牛九二虎之力勉強見他揹回了家,又伺候著他換洗了乾淨衣衫,和大奶奶說了一會兒的話,被留在那裡吃了晚飯才回來。
這屁股還沒等坐熱,李翠娥便掌著燈走了過來,到了八仙桌前,悠閒地坐下,狀似不經意地問他:“你今日白天去了前李家是嗎?怎麼沒直接回家來?”
李雲睿不甚在意回答:“哦,世昌叔喝多了,我送他回家,耽誤了一會兒,又和大奶奶說了一會兒話。”
李翠娥頭一撇,冷哼道:“是送世昌叔回家嗎?我看你是送秀娘回家吧。”
李雲睿可不愛聽這樣的話,當即側目不滿地看著李翠娥,眉頭緊蹙。
她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和秀娘清清白白,兩人自從成親之後再見面,一共說過多少句話都是數的清清楚楚的,李翠娥為何會有這麼一說。
“哼——”李翠娥冷哼一聲,不屑道:“李雲睿,我們成親也已經有幾個月了吧,你一直都不肯和我同房。之前我還以為你一心為了下半年的
大考,所以才專心讀書,我也沒逼著你做什麼。可現在我才發現,你根本就是因為心裡想著秀娘,所以才沒辦法和我同房。”
她停頓了下來,心裡有些苦澀。其實這些事情她原本不就是該知道的嗎,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親身經歷了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看著他和秀娘心有靈犀地一起處理問題,看著他因為秀孃的事情而焦急。可他在家裡,什麼時候因為自己如此焦急過,什麼時候因為自己如此上心過——
李翠娥又是冷哼一聲,臉上掛著嘲笑。她看著李雲睿趴在桌上,撫著額頭,便覺得他愈加虛偽起來。
“怎麼?我說穿了你的心事,你心裡是在恨我嗎?隨意,我根本就不在乎。反正我們本就是沒有什麼感情,只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你家為了得到我們家的支援,我也不過是想要成為後李大少奶奶。現在我們的目的都達到了,隨便你會怎麼去想。”
這話越說是越不對勁了,李雲睿實在忍受不住,猛地抬頭。他是喜歡過秀娘不錯,可現在秀娘已經嫁給李雲清了。
“我只是把她當作弟媳婦啊!”
他的這句解釋聽上去有些蒼白,更引得李翠娥一陣輕蔑地笑。他可就別再騙她了,她又不是傻子。他們兩人見面時的眼神,她一見就什麼都明白了。她當初也是一起經歷過這些事情的人,怎麼會不知道李雲睿對秀孃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怎麼可能因為對方嫁人了就忽然收回全部的感情?這樣的話說出去誰相信呀!
“我不是瞎子,我有眼睛!”她不陰不陽地冷哼著,鄙夷的態度顯露無遺。
“你剛才不是說你根本不在乎了嗎?何必這麼怪聲怪氣的說話?我可真是看不懂你!”
看不懂,那就慢慢看吧。李翠娥面帶鄙夷,扭過身去,給了李雲睿一個後背,乾脆不理會他說的話。
原本她以為李雲睿一定會苦苦哀求自己,或者是說點好聽的話。可等了半天,李雲睿一點動靜都沒有。李翠娥急了,倏地轉身,放低了姿態。
“雲睿,我求求你,以後不要再想秀娘了。”
李雲睿依舊不語。
李翠娥逼得沒辦法,左右看了看,忽然從桌上針線盒子裡抽出剪刀,直指自己的胸口:“如果你以後再向她的話。我……我就死給你看!”
這下可把李雲睿嚇壞了,他不是怕李翠娥傷了自己,而是怕她傷了自己以後,自己沒辦法向爹交代,沒辦法想向李翠娥家裡交代,更沒辦法向全族人交代。
他趕緊起身,想要上前搶下剪刀。李翠娥看穿了他的舉動,轉身跑進屋子,抵著門框與他一個門內一個門外。
“你別過來,否則的話,我就刺下去!”她威脅著他。
“翠娥,你別亂來,趕緊把剪刀放下!”李雲睿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看向門口方向,生怕家裡人聽到聲音趕過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