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沒等做出什麼反應呢,晃晃悠悠剛到大門口的李大爺卻耳尖地聽到了,嗖地一下轉身跑到李雲岫身旁,醉態已經完全不見了,嚴肅地問李雲岫是在哪兒碰到李雲錦的,這話又是在哪兒說的。
李雲岫回答起來一點都不隱瞞,把李雲錦怎麼說李雲清瘋的,怎麼說李雲清要殺人的,又怎麼說讓秀娘改嫁的話原原本本說了出來。清秀地小臉上滿是憤慨,頭一次見他發這麼大的火。
秀娘嚇得趕緊摟住李雲岫的肩膀,生怕他再說出什麼來。這件事情,是她的不是。李雲錦說出那樣的話來,她應該第一時間告訴李大爺和大奶奶的。可她竟然隱瞞不說,這事兒那就可大可小了。就算是李家說她有心改嫁,她也說不出什麼來。
大奶奶用著別樣眼神看著秀娘,李大爺則在秀娘那裡確認了一下,這些話果然是李雲錦說的,並不是李雲岫自己添油加醋的胡編亂造。秀娘左右看了看,見李大爺和大奶奶的表情都不太對勁,又趕緊勸著。
“他是這麼說的,不過我感覺他說的只是氣話。奶奶和爹也別太在意了,不要因為不相干的人氣到了身子。”
李大爺冷哼一聲,轉身就走。大奶奶趕緊喊住他,質問他這個時候出去要做什麼。李大爺反倒一臉狐疑,上後李家找三爺,這不是大奶奶剛才讓自己做的事情嗎?怎麼一轉眼,她就給忘了呢?
大奶奶原來是這樣的打算,但是聽了李雲岫剛才那一番話,知道李大爺此時去了,定然會掀起軒然大波。她連忙用李大爺還沒醒酒做藉口,讓他留在家裡,哪兒都不許去。
儘管李大爺天不怕地不怕,可對大奶奶的話卻是言聽計從。除了喝酒上不曾聽話過,其他的倒是都以大奶奶馬首是瞻。見她阻止自己出去,那便不出去了。不過,還是嘟囔兩聲表示一下抗議。
秀娘見自己不適合繼續待下去了,也趕緊尋了個藉口帶著李雲岫離開了。李雲岫原本是打算要跟著她回屋的,走到半路卻被李蓉薇攔了下來,不停地問他是否在那邊看戲聽曲兒了。說到這裡,李雲岫又高興起來,畢竟是小孩子,大人的事情他還是沒有太放在心上。正愁沒人分享那份喜悅,趕緊點頭,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李蓉薇講述那些戲曲的熱鬧。李蓉薇對戲曲有著一份格外的痴迷,正中下懷,忙拉著李雲岫回閣樓,聽他講述那些熱鬧去。秀娘見狀笑了笑,只好一個人回屋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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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去,人約黃昏後。
本該是如此美景,可後李家此刻卻蒙上一片陰霾。
李三爺自打聽聞兩個兒子回來的轉述之後,便一直沉默不開口。整整一個下午,他都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並未出來。
李雲睿破例沒去讀書,而是和李雲錦就守在書房外。兩人心裡都有些擔心,李雲錦擔心的是事情鬧不大,李大爺不肯答應開祠山種茶;李雲睿擔心的是
父親會因此氣壞了身子,或者是怕萬一真的和李大爺一家子鬧起來便不好了。
李三爺終於開啟書房的門,兩人連忙迎了上去,關切地看著李三爺。
李雲錦憋了一下午了,忙著開口:“爹,下決心扳倒秀才吧。不然的話,如此下去,不光是開墾祠山的事情不行,以後只要是我們後李家提出來的事情,他都不會同意的。那狗日的酸秀才就是在故意為難我們後李家,他唯恐我們……”
李三爺一記眼光過去,李雲錦頓時停下了話頭。
“你把罵人的字眼去掉了再說話!哼!”
李三爺是個有涵養的人,是個讀書人,自然聽不得自己兒子如此粗俗不堪地講話。李雲錦碰了個釘子,趕緊攛掇李雲睿上去說上幾句。他自己心裡清楚,李三爺最疼愛的就是李雲睿,對他說的話也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其實他完全誤會了,之所以李三爺肯聽李雲睿的話,那是因為李雲睿遇事冷靜,講話有理有據,可以說服人。他是從大局出發的,他的眼光是遠大的。而不像李雲錦,凡事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奪到掌祠人的身份,一門心事想要成為掌祠人的野心。
此時此刻,李雲睿也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了。
“爹,世昌叔獨善其身的修為和超凡脫俗的文采,作為晚輩,我一向是敬重他的。可是作為掌祠人,他的確欠缺容忍的肚量以及考慮全族利益的責任心。開山種茶,不但是為了咱們李家的生意,更多的是為了那些貧窮的佃戶門找一個活路,為他們謀一條生路。”
李三爺擺了擺手,阻止李雲睿繼續說下去。他們的意思他心裡清楚,就是想讓他出面召集族老,免了李大爺的掌祠人。作為後李家族長,李三爺絕對有這個權利。只要他列舉出來的事情確實有悖掌祠人該有的態度,只要超過半數的族老同意,那李大爺這個掌祠人的身份,隨時都有被替換掉的可能。
他苦笑一下。其實他何嘗不想扳倒李大爺?自從當初本該屬於他的掌祠人身份因為那件事情沒辦法如意之後,他和前李家已經鬥了這麼多年,為了什麼?可是,如今他已經上了年歲……
“除了世昌,你們認為誰來做這個掌祠人啊?”他狀似不經意地問著。
李雲錦還當著事情有門路,頓時喜形於色,趕緊上前一步。眼珠子轉了轉,卻回答:“爹,兒子是個明白人。我要是真出來做這個掌祠人的話,也沒有人服氣。可是如果爹出來做這個掌祠人的話,前李後李老老少少沒人敢說個不字。”
他一臉的容光煥發,似乎掌祠人的身份唾手可得。如今先讓李三爺做這掌祠人,待到他百年之後,這身份還不是得落到自己的身上?
他唯恐李三爺心軟,趕緊繼續說著:“誰不知道他酸秀才就是頂著個掌祠人的名號,可李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爹幫著管著的,因此才有今日李家如
此富庶的生活!”他又趕緊拉攏李雲睿:“雲睿,對不對?二哥說的對不對?”
李雲睿也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居然點頭:“對!”
“住口!”李三爺不滿地呵斥著。他可以允許李雲錦說出這種沒腦子的話來,但是絕對不允許李雲睿跟著一起失了理智。這樣的話,只有自家說上兩聲就是了,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能再提上半分。之所以縱容李雲錦這麼說,李三爺也是要有一個替自己做黑臉的,但是李雲睿不行,他必須凡事考慮清楚,以大局為重。
他已經想好了,開祠山種茶這件事情必須要做,但是李大爺那掌祠人的位置無人可替。只有李大爺不停地犯錯,將來他才有機會將對方一舉扳倒。眼下的機會還不成熟,不能完全打倒前李家,是不可為!
李雲睿心裡一直很疑惑,按照李三爺的資歷和能力,做掌祠人再適合不過,而且當初這掌祠人身份也本該屬於李三爺的。可他幾次有這樣的藉口罷免李大爺,自己做掌祠人,但他就是不做。
李雲睿不懂,不懂了便要問個清楚,讓自己弄懂。
對於他的問題,李三爺只是神祕地笑笑,回答他:“因為現在爹還不能做掌祠人。”
神祕莫測的一句話,任由兩個兒子自己去猜測他的意思。他相信李雲睿可以懂自己的意思,至於李雲錦,一個庶出,又是個不學無術的野心勃勃的庶出,就由著他去了。
……
夜幕一點點降臨,窗外已經沒了一點光亮。各家各戶的燈籠已經高高舉起,映著一地紅火。也有那睡著早的人家,已經早早地就關閉了門窗,進了被窩了。
前李家二樓閣樓上,燭火通明,有如白晝。大奶奶將一下午紡出來的布小心仔細地疊好,又準備著轉天需要用的紡線。李大爺繞著她身邊轉著,總是很礙事。大奶奶蹙眉不停地推著他,讓他到一旁去,不要礙著她。
“娘——娘——”李大爺就像是一個吃不到糖果的孩子一樣,不停地叫著大奶奶。
大奶奶煩的沒法,沒好聲道:“酒醒了再和我講話!”
“壓根兒就沒醉——”李大爺嘟囔著。
既然沒醉,她便有話和他說了。
“那你和我說說,後李家三爺開祠山的事情,你到底怎麼想的?”
李大爺就不愛聽這個問題,尤其是提到李三爺。儘管他表面上見到李三爺會稱呼上一聲三哥,但是對當初李三爺和大奶奶之間那點事情,一直記掛在心裡。也因為此,才會處處針對後李。也因為此,李三爺才會一次又一次的容忍李大爺的放肆。
他眨巴眨巴嘴,眼睛眯著,有些遲疑:“開祠山的事情先放到一邊吧。兒有句話一直憋在心裡,怕說出來讓娘生氣。”
大奶奶驚訝地看著李大爺,怪聲怪氣道:“你還有怕我生氣的時候?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