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郭玉塘哪裡想得到,她對小曲的寬容並沒有能夠得到相應的回報。
首先是小曲為跟那司天成私奔,連自己的女兒管秀苑都拋下不顧了。
小小的孩子沒有看見母親,終於哭了起來,郭玉塘恨那狠心的母親之餘,只能自己親自帶那孩子,麴姨娘那裡夠忙了,不能再給她添麻煩。
等過了兩天,另一件事終於被發現了,小曲在私奔之前,不但帶走了自己所有財物,還分別盜取了管家人不少的財物。
於氏和惠氏房裡小曲常去,兩個人的銀子首飾被小曲偷得一乾二淨;管老太太手中的銀子全都交給了郭玉塘,郭玉塘也不是時時在房裡,連帶著之前兌回來的銀子不知何時被她摸走了也不知道;還好麴姨娘房裡時時有人,東西倒沒有丟失;各人的損失報給郭玉塘,郭玉塘只能苦笑。
宗媽媽查了查她們房裡,發現郭玉塘交給她的準備再去兌銀子的一張銀票也已丟失,氣得她一邊責怪自己不夠小心,一邊口不擇言地連郭玉塘也給罵上了:“都怪你,二少奶奶,要不是當年你心軟,留下她這個禍害,我們現在也不會遭受那麼大的損失了。”
郭玉塘也恨不得給自己幾個耳光,什麼叫自討苦吃,這就是,明明早就知道小曲這人心機甚重,給自己也下過絆子,可是自己怎麼老不長記性。
但現在再怎麼後悔也晚了,郭玉塘眼下面臨的,是已經到來的冬天和開始拮据的手頭。
這時,車伕們向郭玉塘提出了要走,這幾個車伕的家是在京裡,想著陪主人出來遊玩,不用多長時間就可以回去,結果遇上了那麼多事,一耽誤就快半年了,這心裡也牽掛著,可眼看著快過年了,他們還得再呆上幾個月,心裡就不踏實了。
這些車伕並不是管家的家生子,只是僱傭關係,所以人家要走,自己也沒有什麼理由非得留著人家,何況自己也拿不出重金來挽留人家,郭玉塘咬咬牙,叫丁管事把馬車拿去賣了兩輛,所得的錢就拿去打發這幾個車伕回家。
至於將來回京的時候誰來趕車,郭玉塘也不去想了,反正沒有辦法的話,只能丁管事、昆叔他們幾個上了。
看現在情況,她們的確只能等到開春再回京,那在這裡住的這幾個月裡,手頭的錢就必須省著點用了。
這客棧雖然住著也算方便舒適,但出了小曲的事,從長遠一點來看,安全和費用就必須重新考慮了。
郭玉塘想來想去,跟麴姨娘商量了一下,現在郭玉塘跟麴姨娘相處融洽,其他人又老的老、病的病、不管事的不管事,所以跟她倒還可以相互出出主意,想想辦法,商量之下,她們決定到外面單另租一個小院來居住,這樣更便於管理家人。
於是郭玉塘拜託幸老闆幫找找房子,幸老闆極力挽留不成,也還熱心,給她介紹了一個牙人。
那牙人聽了郭玉塘的要求,很快幫她介紹了一所房子,那房子是一個獨立的小院,有前後兩進,價錢與大小都非常適合,只是房子稍微偏僻了一點,在靠近城邊的地方。
郭玉塘不管了,叫丁管事帶人去打掃了一下,租賃了一些傢俱,沒過幾天就趕快搬了過去。
現在她們過的是近乎普通人的生活,幾個老的是不能也不會做事的,幾個下人也忙不過來,所以郭玉塘和麴姨娘兩個人哪能閒著。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兩個本來是對立關係的女子,竟然結成了戰友般的情誼。
平時什麼事都不用親自動手的郭玉塘現在家事樣樣都做,把個宗媽媽心疼得直拿著小曲罵,眼睛惡狠狠就瞪著管秀苑,把孩子嚇得直往
郭玉塘懷裡躲,郭玉塘又好氣又好笑,反過來勸她:“算了,宗媽媽,這些事做做我也少不了肉去,別嚇到孩子,孩子是無辜的。”
為著省錢,郭玉塘連那些以前常用的擦臉擦手的膏脂也不買了,儘量給幾個老人和孩子買好一點的木炭取暖。
看著如此能吃苦的二少奶奶,管家主僕無不佩服,老太太當初讓她來當家的選擇是沒錯的。
這一日,天氣晴好,郭玉塘心情不錯,知道附近有個集市,正好可以把這些日子女眷們抽空做的鞋子之類的東西拿去賣賣,順便買點年貨回來。
宗媽媽和芫均陪著郭玉塘,把要賣的東西分成幾包,各自挎了一包便出門了。
市集很小但很熱鬧,郭玉塘她們很快賣了自己帶來的東西,走走逛逛買了些年貨,宗媽媽和芫均忙搶過去拿著,突然就聽見遠處傳來鼓角爭鳴,有人就問怎麼了,有人就嚷嚷著:“走,看看去,聽說太子派了徵西大將軍去打若羌人,說是要去救皇帝。”
芫均就忍不住在旁邊問:“徵西軍隊是從哪裡來呀?”
“聽說都是京裡來的。”芫均一聽,扭頭就對郭玉塘說:“二少奶奶,我們去看看去吧,好歹是從京裡來的。”
從京裡來的,難道他鄉能遇到故知嗎?郭玉塘搖著頭,卻架不過芫均那哀求的眼神,於是三人隨著人流向官道方向走去。
西征軍隊邁著整齊的步伐,義無反顧、浩浩蕩蕩地向西而去,隊伍綿延出去十幾裡地去,百姓們平時哪裡見過那麼大的動靜,這時就全部聚集在官道兩旁看熱鬧,不多時,路兩邊擠得人山人海。
郭玉塘含笑看著那些精精神神計程車兵,這種時候,她才突然覺得,正因為有了這些捨己為國的人,人生好像還是有希望的。
郭玉塘隨著人群向前移動,也同那些人一樣伸長脖子向著隊伍看去,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和宗媽媽芫均已經被人群擠散,等到她發現的時候,周圍已經盡是陌生的面孔了,她苦笑了一下,看來自己要單獨回去了。
正在這時,就聽見有人叫道:“來了,來了!”擠在郭玉塘身邊的人紛紛朝一個方向望去,郭玉塘心裡奇道:“誰來了?”也忍不住翹首向那個方向望去。
不看不知道,這一看過去,郭玉塘就呆住了,那騎在一匹烏黑的駿馬背上,昂揚而來的,不正是林我存嗎?
只見他高高在上,眼睛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道旁人們的歡呼,他把馬控制得很慢,好像在接受著人們的敬意一般。
郭玉塘心裡悲喜交加,沒想到在永州這個遠離京師的地方,竟然還能夠遇到林我存。
旁邊的人就問:“那是誰啊?”
有人就回答:“這你都不知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獨眼將軍林我存啊,上次打敗若羌人、收復京師的人就是他。”
郭玉塘眼睛緊緊盯住林我存,只怕這一次見面後,兩人就再也沒有相遇的機會了,戰場上刀槍無眼,自己在這世上也還不知會經歷些什麼事情,兩個人的距離就這樣越來越遠,終至毫無可能。
眼看著林我存騎著馬越來越近,郭玉塘的眼睛也貪婪地看著他的英姿,他是自己年少時的夢,他是自己一去不復回的青春。
周圍的人興奮地大叫起來,有人就拼命往前擠,郭玉塘不防之間,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一下子被擠出了人群,踉蹌著往道路中間倒去。
郭玉塘心道糟了,她拼命平衡著自己的身體,覺得那馬蹄就要踏上自己的身體,而後閃避開去。
她耳畔就聽到有人叱責的聲音:“
衝撞西征大帥,你想找死不成?”
她勉強站穩身子,想擠出一個笑容來面對馬上那人,可是,此刻,她心裡的苦水氾濫起來,一直泛到她的嘴裡,她抿起嘴脣,抬頭看著林我存。
只見林我存整個人被陽光籠罩,渾身發出耀眼的光芒,他嘴巴動了動,好像要說什麼卻又無法張口的樣子。
軍隊士兵那整齊的踏步聲“踏踏”從他們身邊走過,有百姓大聲叫著:“大叔大哥們,你們好好去打個勝仗,回來我們殺豬殺羊慰勞你們。”
陣陣歡笑環繞著他們,但是郭玉塘笑不出來,自從下山之後,兩個人的相遇就像是一場場演出,曲中人散,或曲未終人已散,都是那麼短暫,那麼令人傷感。
郭玉塘從林我存眼裡看到了驚訝,而後浮起的就是她也看不清楚的感情。
他是坐騎不安地踢著,似乎急於離開,郭玉塘習慣性地想著:“我能給他什麼呢?”
驀地,她想起自己身上好像還帶著點東西,一小包蠶豆,這是她前些日子做了給三個孩子當零嘴吃的,昨天分了幾粒給他們,剩下的就順手揣在懷裡了,在這樣的境遇下,自己能拿出來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她伸手進懷裡,取出小布包來,走上兩步,到了林我存的馬頭前高高舉起:“林將軍,祝你此去馬到成功!”
她喉嚨在這太陽下乾涸得粘在一起似的,說不出話來,自己都覺得聲音有點嘶啞。
林我存彎下腰來接她手裡的布包,他的手指觸到了她的面板,郭玉塘只覺那輕輕一點的地方滾燙起來,兩人的眼睛對在一起,近得彼此仍能看見對方眼裡的自己,她眼裡好像進了沙土,只好扭過頭去。
馬好像更不耐煩了,踢起的土粒揚到了郭玉塘的裙邊上,郭玉塘為自己那不知不覺要流出的眼淚痛苦起來,自己有什麼資格哭,她用力把眼淚眨回去,回頭對林我存勉強綻開一個微笑啞著嗓子說:“去吧,他們在等你……你要好好的……”
那馬兒似乎通靈性一般,聽見“走吧”兩字,立即邁開大步,加入前進隊伍,霎時間遠去了,郭玉塘呆呆看著那背影,冷不防一隻手伸過來將她一把拽進人群中去。
郭玉塘回頭一看,原來是宗媽媽,她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自己,想必剛才那一幕她全部看在眼中了。
旁邊還有人在開玩笑:“這位大姐,你送了將軍什麼好東西?”
“宗媽媽……”
“什麼都別說了,快走吧。”宗媽媽拉著郭玉塘,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走到人群之外,宗媽媽不出聲,拉著她拼命往前走,郭玉塘走得喘不過氣來:“宗媽媽,慢一點。”
宗媽媽見四下無人,這才敢停下腳步,長出了一口氣:“嚇死我了。”
郭玉塘搖搖頭:“別擔心,宗媽媽,百姓送出徵將士一點東西不算什麼。”
宗媽媽沉默半晌才說:“二少奶奶,我認出他來了。”
郭玉塘心中一驚,沒想到這麼多年,宗媽媽還記得只見過一面的林我存,不過她對宗媽媽已經十分放心:“那,宗媽媽,這麼多年了,你看我跟他還有什麼可能嗎?”
宗媽媽不說話,想半天拉起她的手:“二少奶奶,苦了你了。”
兩人默默無語,向住的地方走去。
芫均見人擠,就不敢往前去,反倒最先回到家中。
這新年很快就過去了,春天到了,前線傳來捷報,林我存大敗若羌人,救回了皇帝。
郭玉塘她們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做著回京的準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