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天災人禍
準備後事!
當族長跨進堂屋時,滿耳全是這幾個字。
一起穿開襠褲,一起玩泥巴,一起上學堂,一起放牛打架,一天天的,各自成家生兒育女,眼看著該享福了,卻是老了。而今天,讓給準備後事了,那自己,是不是也沒幾年活頭了。老人的人,一片悲涼。
“爹啊!”聽到這幾個字,郝芬瘋了一般又要往房間裡衝。
“攔住她!”族長回過神:“既然你爹走到這一步了,就讓他安靜的上路,別吵了他!”聽到這話時,門口的郝山郝水一把將大姑拉住。
“爹,讓我去陪陪我爹,讓我看看我爹!”郝芬被兩個侄兒拉住了,人還邊哭邊往裡掙扎。
“大芬!”族長喝道:“我進去看一看!”你看還不如我看,幾十年的老兄弟了,看一眼是怎麼一回事。
族長邁著沉重的步子進了屋,來到床前,看著眼前奄奄一息的人,他的心如刀割。
“老二,咱哥倆都老了,看來你是要先哥一步去了。”握著乾瘦的手忍不住老淚縱橫:“之前還說有好轉,怎麼一下就成這樣了。老二呀,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給哥說說,哥替你了了!”
嘴角嚅動,沒有聲音。
“說什麼,來,大聲一點,讓哥聽聽!”將耳朵貼到了他的嘴邊,想要聽個清楚。
“三!”幾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老爺子吐出了一個字。
“老二,你什麼時候能開口說話的?三,是老三嗎?”族長心酸,當父母的人,一輩子眼裡就只有兒女,都要上路了,還惦記著老三“放心吧,聽說只摔斷了骨頭,養一段日子就好了。”嘆了一口氣:“你這個家,真是禍事不斷啊,你要好好的養好了該多好啊!”
老三沒死,老三摔斷了骨頭。
這訊息無異於興奮劑,老爺子眼睛一下就睜開了,精神為之一振。原來自己的老三沒有死,真是太好了。
“郝通郝勇,快點兒!”族長一聲大喊。
“爹!”兄弟二人連忙奔到床前:“爹,爹怎麼樣了?”
“精神大好,怕是迴光返照,趁著你爹有點精神,趕緊交待吧,我看他惦記著老三呢!”雖為族長,但這也他們一大家人的私事,自己還是迴避的好:“去吧,你們兄弟姐妹好好陪陪他!”
“爹!”郝芬郝芳哭著往裡走。
“爹!”郝用躺在擔架上,泣不成聲,想起起不來,想走走不動:“快來人幫幫我,幫我弄到爹屋裡,我要看看爹!”
“她爹!”王世清知道本該去縣城救治的男人什麼也沒治又給抬了回來,眼下老爺子又不行了,真是福不雙至禍不單行,也是淚人一個:“等會兒,等會兒”轉眼看著馬魁道:“馬大哥,請你再幫幫忙!”
“兄弟,你等一會兒,讓你哥哥姐姐他們先說,屋子窄,等會兒就抱你進去!”馬魁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好像是滴水未盡早累得快癱了,可是,看著郝用這一家子的糟心事兒,也只能強撐著幫忙了。
屋裡的老爺子一一看過,還是沒有看到他的老三。
這些人,兒大女成人,有兒有女,他什麼也不擔心,唯有他的老三,沒有兒子,忠厚老實,現在又摔斷了骨頭,他放心不下啊。
“老三!”老爺子閉上眼,輕輕的擠出兩個字。
“爹,馬上,我馬上就把老三抱進來!”都到了這份上了,老爺子什麼話都沒說,還是隻有老三,果然如大姐所說,昨晚老三鬧出的動靜太大,讓爹擔心想要看他然後摔下來了。這禍,說到底,還是老三給惹出來了。無奈,看老人這個樣子,不看到老三是不閉目吧。
“爹!”郝芬哭得不行:“您自個兒身子都不好了,還惦記著他!”爹偏心也偏得太厲害了吧。
“大姐,三哥的抬架擔進來放不下,我們出去一下吧!”郝芳扯了郝芬的衣襟就往門外拉,老爺子都要上路了,大姐還不能讓他安心嗎,非要鬧得姐妹成仇兄弟反目讓爹死不瞑目才開心嗎?爭什麼爭啊!
屋裡人的退出來了,馬魁和郝通郝勇又把擔架抬了進去。
起不來,怎麼能看著爹。
“大哥,幫我睡**去,我要陪著爹睡!”郝用祈求道。
陪爹睡,讓郝通眼角一跳,這話可不吉利。
爹睡**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兒,老三居然還說陪爹睡!
一個躺**,一個躺床下,確實也不是個辦法。
招招手,幾人七手八腳的給抬到**去了。
“爹,老三不孝,讓您操心了!”還好,沒有摔斷手,郝用兩隻手側著摸著老爺子皮毛骨的臉“爹,老三沒事,爹也一定要好好的!”
“三”老爺子的淚順著眼角往下流:“三,擔心你!”
滿手的淚,是爹的淚,爹常說,男兒流血不流淚,沒想到,到老了,臨走了,爹還為自己流淚了。郝用鼻子一酸,淚水湧了出來。
“爹,您別擔心老三!”摸索著給爹擦了眼淚,自己的卻是肆意流淌:“大夫說了,養一段日子就好了,老三好了,一樣能砍柴賣給賀家,就能掙錢養家。”
搖頭,爹在搖頭!
“爹,您相信老三,一定能行的!”
搖頭,爹還是在搖頭。
“爹,還有什麼?”吃穿養家不愁,爹還擔心什麼。
“無後、、、”老爺子緩緩吐出兩個字。
是了,爹一直擔心他沒有兒子。
“爹!”郝用哭出了聲,人一輩子圖什麼呀,爹操勞一生,兒孫一群,可是,到了今天,還在操心他無後。“爹,老三不孝,讓您老擔心了。您放心,老三雖然沒有女兒,但是,然兒您也看到了,她是一個好孩子,有了她,老三的後半輩子也不愁了。”
“嫁!”再好的女兒也是替人養的,就像自己的么女,多乖多孝順的,嫁給了趙世海後回孃家的時間都很少了,老三又怎麼能靠得住然丫頭呢。
“在說什麼呢?”屋門口,郝芬郝芬和胡招娣他們都尖著耳朵在聽,小聲問道。
“爹擔心老三無後,老三說有然丫頭,爹說丫頭要嫁出去的!”李杏花搖搖頭,這老爺子還真是替老三操碎了心,一群兒女圍在身邊,只記掛著老三了。
“爺爺,爺爺!”郝然擠了進去撲在床邊:“爺爺放心,然兒長大了不嫁出去,然兒會好好孝順爹孃,像爹孝順您一樣!”
女兒長大了哪有不嫁出去的!
老爺子想笑卻是嗆了口水,一下就咳得不行。
“爹,爹!”圍著的郝通連忙將人扶起來半坐著,又輕輕的拍著背心,他都不敢用力了,說不定,爹就這麼一口氣提不上來去了。
“爹!”郝勇也看著老爺子的臉色劇變,從剛才的紅變成了青,慢慢的,變成了白。
“爹!”
“爹!”
“爺爺,爺爺!”
老爺子終於停下了咳嗽,留戀的看了一眼這個世界,頭一歪,永遠的閉上了雙眼。
“爹呀!”
“爺爺呀!”
“爹,老三不孝啊!”
滿屋子一陣驚慌的哭泣喊叫聲,以郝然的最大。
“拉她出去!”郝芬氣及敗壞:“都是這個禍害,好好的要撲進來說話,讓爹氣得一口氣上不來,拉出去,拉出去!”
“然兒!”看著被人拉著摔出來的女兒,王世清雙手緊緊的捂著自己的嘴,同樣是老爺子的兒孫,為什麼就這麼待見自己的女兒。
“怎麼了?這是?”族長拔開門口的人問道。
“老爺子去了!”馬魅低聲說道。
“這麼快!”族長說完,喉嚨發堵。看著滿屋子哭泣的人,看了眼發瘋般的郝芬“你們就只顧著哭了,讓你爹就揹著床板上路是吧?郝通,你爹的壽材壽衣都準備好了嗎?”
“都出去吧,把爹抬到堂屋裡!”郝通忍著傷心,朝門口圍著的人揮揮手,又朝馬魁道:“馬大哥,有勞你了!”
“來吧!”還能說什麼,抬了一個郝用進來,抬一個老爺子出去,等會兒,又得把郝用抬出去,反正,自己今天是沒辦法離開郝家了。
族長已指揮著人將大門的門板卸了下來放在堂屋裡,老人被抬了出來放在上面。
“爹!”郝芬帶頭,一群女人孩子哭得昏天黑地。
郝用的擔架又被抬了出來,肯定是不能和老爺子並排放,就橫放在牆角,剛才哭過之後就保持了沉默,他一直在想,好好的爹怎麼會突然說走就走了呢。
“郝通,你爹的壽材壽衣呢?”年過六旬,兒女都得為爹孃準備這些東西。
“還沒買!”郝通咬著下脣,這些年,家裡窮,根本抽不出錢來置辦。
“唉!”不說老二早已六十多了,就單看他一年多臥床也該早準備了,居然沒有買,郝通這個當家人簡直不合格。“人都擺在堂屋裡了,再去買也晚了”族長長長的嘆息一聲“找幾個人跟我去一趟,你爹和我差不多的身量,先把我的給他用上,事後你們再置辦了還我!”
“謝謝大伯!”郝通似乎還沒聽清楚,郝勇倒是聽了個明白:“我們一定照著一模一樣的置辦還給您老。”
搖搖頭,回首再看了一眼堂屋裡的人,老二啊,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這一點了。
壽材壽衣有了,接下來通知各家親戚鄰居,請道士置辦喪席,要人要物要錢,郝通是將頭都焦大了。
“老三,你治病的那錢,挪來用一用?”沒辦法,只能找郝用商量。
治病的錢!
王世清想要開口,卻開不了口,爹一輩子就這麼一回事了,她怎麼能說男人治病沒錢的話呢。
“嗯,用吧,我是死不的!”郝用木木的點頭,看著堂屋裡來來往往的親戚鄰居,自己一點兒忙也幫不上,哪怕能爬起來給爹正正經經的磕一個頭也好啊。可是,動不了,自己就是動不了啊!
披麻帶孝,迎客跪謝,郝通郝勇帶著兒子們在堂屋在屋外分別跪拜著各位親朋友好友街坊鄰居。郝芬郝芳則招呼著女客們。王世清經過這麼一折騰,人也是垮了半截,坐著就站不起來,站著又出不贏氣。放眼看過去,就知道三房沒人迎客。
“我真是沒用!”堂屋是擺不下一張擔架了,郝用被挪在了自己屋裡的**。頭上雖然也頂著孝帕,卻不能做半點孝子該做的事。
“爹,您別自責了,好好養病,然兒去為爺爺盡孝!”郝然也哭,哭爺爺還是沒能站起來,哭一個老人一生就這樣結束了,他甚至都沒能等到自己家富起來,沒能看到自己把家撐起來。
“然兒,你爹孃呢?”王世洪和王世河接到人來信說郝家親家爺故去,兄弟倆結伴而來,一路上,又聽說妹弟摔了,這會兒,只看到郝然單薄的身子跪在孝子中最邊上,他上前拉起孩子,心疼的問。
“大舅!么舅!”原本以為今年可以和爹孃一起去一趟王家崖,結果,卻成了今天這幅樣子了“爹躺在**動不了,娘在屋子裡!”
“走吧,陪舅舅進去看看!”兄弟倆在掛禮單的地方將禮登記了,也就是幾刀紙十文錢,這是大眾化的禮。恭恭敬敬的給老爺子上了一柱香。然後,在郝然的帶領下進了屋。
“大哥,世河!”王世清也有兩三年沒見著親兄弟的面了,哪知道今天得見,是因為家裡出事了,想想就想哭。
“身子怎麼樣?”王世洪看著妹妹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心疼不已。:“你自個兒有病,老爺子也不會怪罪於你的,趕緊養好身體,別再去哭靈什麼的了,郝用都躺**起不來了,你再倒下,然兒誰照顧?”
“都怪我!”郝用慢慢也知道爹怎麼會突然沒了,原來是自己出事沒人照看老爺子,導致他摔下來二次受傷,又凍了幾個時辰病情加重才走得這麼急的,心裡的內疚怎麼也消不了“都是我惹的禍!”捶胸捶床,無柰就是廢人一個,動彈不得。
“郝用,這事兒,誰也怨不上,這大概就是天意吧,你好好養著才是正道,要不然,世清和然兒又怎麼過,眼看就要開春了,田地裡可不少活呢!”離王家崖也遠,自己有心拉一把,也怕是無力了。王世河嘆息不已,想著,自己以後嫁女一定嫁近些也好有個照應。
“是啊,二姐,郝家這麼多人,你不去照應他們一樣照應得過來!”王世河道:“我看人親客往也不少,得準備好幾十桌吧,這錢,是誰家出?”
“分家時早說好了,藥錢和爹百年歸壽後的錢都三家平攤!”不說錢還好,一說錢,王世清更是沒有半點主意:“三家人都窮,這次然兒爹摔了我只有六百文,原準備看病的,結果連她爺爺這邊的開支都不夠,這事兒了結後,怕要拖一身的債,還沒錢治病了!”
“真是砍竹子遇了節!”王世河也是一聲嘆息,什麼事兒都堆在一起了,再怎麼樣的家庭都難承受,更何況是沒有家底子的郝家三兄弟呢。
大夜這天,有道士做道場,孝子要跟著跪跪拜拜,這都是孝子們該做的事,以當兒子和孫子的為主。
跪拜可是一件受罪的事,胡招娣和李杏花都有些羨慕生病的王世清,她有現成的理由不跟著掌壇身後跑,更不需要跪拜。一個出氣都不順暢的人,你還指望她來跑孝堂,別又出什麼事才好。
“娘,我都不想跪了!”對這個爺爺,自從癱在**起,郝音就沒怎麼看他了,死也好活也罷,就是一個字而已。這會兒,跪得膝蓋痛。
“你是孩子又是孫女,時不時的偷偷懶,起去轉一轉沒人注意,去吧!”李杏花可捨不得女兒受苦,愛跪就跪,不愛跪就起去。
“嗯!”左右看了看,好像是郝然,那邊是趙家忠,再過去是趙家敏和么姑,郝音悄悄的起身,將自己掩進了黑幕中。
“然妹妹,你從昨天就沒睡過覺了,也去歇一歇吧!”見郝音都偷懶走了,趙家忠勸著郝然。最該歇著的人不去歇著,好好的人卻走了。誰孝誰不孝,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再說了,孝也不在這一時半會兒的。
“沒事,爺爺就這麼一次了,我再怎麼也要撐到最後!”郝然搖搖頭:“我爹起不了床,我娘也不能累,我這一跪,是跪的三個人的份,郝然一定要讓爺爺知道,我們家的人都在盡孝呢!”
“然丫頭,孝不在這一時,聽么姑的話,去歇一會兒吧,昨晚到現在,連眼睛都沒合一下!”郝芳自然也聽到了李杏花和郝音的話,但她得當沒帶耳朵,爹孃沒了,孃家嫂子還是不要得罪的好。同時,也聽到了郝然說的話,這孩子,才真是一個懂事的。
“孝順!”郝芬聽到了這話,卻是從鼻孔裡哼了一聲:“等事情過了,我好好的找你們算一次帳!”
“大姐!”郝芳輕輕的拉了拉郝芬的衣服:“說什麼呢,算什麼帳,這帳,都是大哥兄弟三人算,關我們啥事兒!”
“你少替他們說話,我忍了她們很久了!”郝芬卻並沒有就此打住“去年冬爹生日那天,好好的喜慶的日子,她母女倆就開始哭喪似的哭個不停;昨天,明明是一個好日子,老三非要去砍什麼柴,摔死在山上還好,結果把自己摔了個半死弄回家來搞得一家大小不得安寧,害得爹聽到訊息從**摔了下來病情嚴重;本來今天看著精神氣都要好一點兒了,這個死丫頭非要撲進來跟爹說話,害得爹氣得咳不停,一口氣不上來就這樣去了。”喘了口氣,郝芬繼續道:“爹的病,也是因為他們家而起的,說要過繼,這個禍害卻要尋死覓活讓爹心焦,從此就癱在了床。說到底,爹真是欠他們家的,連命都給搭進去了,臨了還擔心他無後!”
“大姐!”聽這話的意思,爹的死都是三哥一家造成了。真這樣說出來,以三哥忠厚的性子,還真的怕要自責一輩子了:“爹本來一直就病著,只是越來越嚴重了而已,你說那些扯那麼遠幹什麼?”
“么妹,大姐說得在理,爹這事兒,從頭到尾,就是老三一家人惹出來的!”胡招娣心裡一直在心疼錢。一場喪事辦下來,幾兩銀子就沒了!一家攤一點,至少也是一兩多吧。別說娶媳婦了,連相親的禮錢都拿不出來了。郝山還不得就這樣給耽誤了?
“大嫂!”一個大姐,一個大嫂,這是要給三哥家定罪嗎?
李杏花靜靜的聽著,心裡有點認同郝芬說的話,聰明如她,卻是不開腔。鬧吧,任你們怎麼鬧,只要不把事兒往自己頭上扯就行,當然,如果能少出點銀子就更好了。
郝二爺的病和死都是郝然一家害的!
等老爺子抬上山安葬後,這樣的話整個半山村的人都聽說了。
接下來,人們就有好戲看了。
“郝通啊,你們家的家務事,我就不方便插手了,只是,你是大哥,有些事,該大度些就得大度些,別任由婦人做了主!”清官難斷家務事,老二一上山,年輕一輩人的事兒,族長也不打算摻合。只不過,該提醒的還得提醒一二。
“嗯,大伯,我知道的,壽材和壽衣的錢,我這邊安排好後就給您老送過去!”一連三天的喪事辦下來,親戚朋友也回去了,郝通聲音嘶啞,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熬,可是,卻不能倒下,因為肩上還有擔子要他來承擔。
兄弟姐妺都在堂屋裡坐著,他坐了上方,這個位置,以前是爹坐的,從今往後,爹就成了記憶中的人了,他,卻要擔起這個家的擔子了。
郝用也起不了床,只把房間門開啟,說聽聽就行。
“大家都在!”清了清沙啞的嗓子,郝通開口了。
“只有爹不在了!”一年四季裡,一家大小齊聚一堂的時候還是挺多的,像這樣的場景並不陌生,看著今天的樣子,郝芬挑起衣襟擦著眼淚。
“是啊,爹不在了!”郝通默嘆一聲:“咱先把這次爹的事了一下吧,大家都知道,家裡窮,之前也分了家,爹又沒有存點私房什麼的。所以,這次爹的事辦下來,花費不少,我給說一下帳目!”
“壽材和壽衣是借的大伯的,我的意思是折成現銀還給他。畢竟,要買到一模一樣合他心意的東西不容易,私下裡我也問過,當初置辦時花了二兩銀子,預計現在二兩辦不下來了,滿打滿算,我們還他二兩四的銀子!”這個花銷是個大頭,也幸好族長準備著有,要讓自己兄弟三人現過現的合二兩四去買,那爹可能就只能用軟席子裹了下葬了。
“二兩四?”胡招娣雖然心裡有準備,但還是被這個數目嚇了一跳。自己口袋裡可不足一兩銀子了,照男人這樣說,連最後的這點銀子也保不住了。
“這麼貴啊!”李杏花也肉疼,光壽材壽衣就二兩四,老爺子這次的事,那統共花了多少啊。
王世清低頭著只有苦笑的份了,準備給男人治病的六百文錢拿出去回不來不說,還得再多一個六百文可能都不夠。
“另外,就是請道長做法事、喪席、孝帕等各種開支,一共是六兩六!”郝通看了看各位,沒有介面,自顧自的報著開支:“這些錢,有的是大伯幫忙墊付的,有的是當採辦的馬大哥墊付的,一句話,咱這次說事,就是要算清楚帳,然後,該怎麼還就怎麼還!”
拿什麼還啊!
郝然站在自家房間門口,回頭盯了一眼爹,看他精神不好又在皺眉,心裡也著急,花費一共就九兩銀子了,平攤到三家人也是三銀一家,一年到頭,自己家才掙六百文,去哪兒拿三兩銀子還帳?
“大哥,這禮錢收了多少?”人親客往的,總不至於只支出沒收入吧。李杏花看著郝通,這位不會是想把禮金吃了吧。
“收的禮除了燒的香蠟錢紙,現錢有一兩銀子!”郝通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大家都是不容易的,平臺村和半山村兩個村的村民,自己郝家和幾家姻親,還是有就是爹孃的老親,算下來一百多戶,能有一兩銀子也算是人送的大禮了。
“這麼說來,減掉一兩銀子的禮,我們還有八兩的差?”郝勇開口道:“那我們一家攤多少?”
九兩銀子一家攤三兩,八兩呢?郝然也在算著這筆帳。
“我看這樣吧,我和老二一家攤二兩七,老三給二兩六,如何?”平攤是攤不平了,郝通徵詢著兄弟的意見。
“成!”郝勇也不是不知道,別說二兩六,就是能拿六百文出來都不錯了,眼下,老三還急需要等著錢治病呢。
“那就這樣!”郝通看著王世清道:“老三家的,之前挪用了老三治病的六百文,還差二兩銀子,你看到啥時候給我就成了!”
“哪來錢啊!”王世清嘴解喃喃。
“我們也沒錢呢!”胡招娣哭喪著一張臉,比老爺子去世時還哭得認真:“爹這一走,害得一家大小又窮得惱火!”
“要說害,也是老三一家子害的!”郝芬聽胡招娣這話刺耳,卻又不好說她,瞪著王世清和郝然道:“簡直就是喪門星,一年到頭哭哭哭,現在人哭死了高興了!”
“大姐!”郝芳臉都漲紅了,她果然還要逮著這件事兒鬧。
王世清本來就為了錢愁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聽到郝芬這話,猛得抬頭盯著她,這話,該是一個出嫁的大姑子說的嗎?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把一切罪責都推在自己一家三人身上?
“大姑?”沒等王世清開口,郝然豁的一聲站了起來:“你既然是大姑,就要為你說的話負責任!”娘能忍,爹在屋子裡起不了床也只能忍,但是,她不忍:“請把你要說的意思重新說一遍?什麼叫我們是喪門星,什麼叫哭死了人?”
“你,還你娘,就是喪門星!”郝芬看郝然怒氣衝衝的站起來,一點兒不羞愧一點兒不內疚,乾脆也站了起來,指著王世清道:“自從你進了我郝家門,哪一天清靜過,時不時的病一場,活兒做不了,只知道吃,豬吃了還能長肥,雞吃了還能下蛋,你呢,生了一個丫頭就這樣完事了?”
“大姑!”郝然很想直呼其名的:“看在逝去的爺爺的份上,看在躺在**的我爹的面子上,我尊你一聲大姑!”娘不開口和她打擂臺,但自己卻是不怕的“你難道就不是一個女人了?你也是丫頭長大的。我爺爺有嫌棄過你嗎?若嫌棄你,怎麼沒在你生下來時就溺死在糞桶裡?我是丫頭,是丫頭怎麼了,我能好好的長到現在,還得益於我爺爺的不嫌棄,我爹的不拋棄,既然他們都沒有說我嫌棄我,你還有什麼理由來罵我,罵我娘?”
看著郝芬不可置信似的盯著她,郝然的鬥志更甚:“至於我孃的病,聽我舅舅說,她在家當姑娘時可沒有這些病,這病還是嫁進郝家生我時落下的,說明什麼,只能說明,我孃的病是郝家欠她的,你若是郝家的人,就該體恤她心疼她,你若不是郝家的人,根本沒資格站出來說這話談這事兒!”
“你這個死丫頭!”這些年,自己是老大,從來是說一不二,沒想到,今天居然被一個丫頭搶白質問了。
“好了,好了,大姐,孩子不懂事,你別和她一般見識!”看姑侄倆似乎要鬧起來了,郝通連忙站起來:“然丫頭,小小年紀,別學著這麼嘴烈!”
我嘴不烈的話就活該被你們欺負是吧!郝然眼睛盯著郝芬眨都不眨,誰怕誰呀,拉豁了大不了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然兒,進屋去看著點你爹!”王世清心裡既高興又難過,這大姑子看她不順眼也不是一兩天的事兒,今天說這話雖說誅心,怕也是她的真心話啊。
“好,娘,我去看著我爹,放心,我爹肯定不會像爺爺一樣。虧得爺爺兒孫一大群,卻是沒人照看從**摔下來摔死了,這還不知道是誰害的呢?”要算帳是吧,那先搞清楚原因再來算吧。
“唉,死丫頭,你這話說誰呢?”胡招娣一聽不對勁了“沒人照看你爺爺還不是因為你爹的傷嗎?不抬你爹去鎮上,你奶奶就不出事,那你說是誰害的呢?”
“抬我爺爺是大伯和二叔和馬叔叔,那看照爺爺的人呢,又抬誰去了?”得罪就得罪吧,真好過背黑鍋的好,眼睛一一掃過郝芬和胡招娣,直到郝通郝通李杏花郝芬郝芳,還有郝山郝水郝田郝剛郝鐵郝音:“大家都捫心自問吧,爺爺癱**這一年多,誰有真正的將他老人家看在眼裡,誰又真心的為他換洗侍侯過?”
“好了,然兒,進屋去!”女兒這話是要得罪一大家子人了!王世清連忙阻止:“孩子不懂事,你們也別放在心上。”看了看郝芬和胡招娣:“但是,要把老爺子的死栽在我們一家人頭上,那也是不可能的,若不然,咱們去找大伯,將這事兒說個清楚明白!”
“都是一家人,怎麼就說兩家話了!”郝勇看越鬧越不像話:“爹的事純粹是一個意外,誰也怪不上,你說是吧,大哥?”
“是啊,爹意外的走了,我們兄弟姐妹也只是這一世的兄弟姐妹,別將一些有的沒的事鬧得不開心,這事就這麼過了,誰也別再提了!”說什麼怪老三,最後還得落在郝水身上,算起來,也是都有責任。郝通看郝芬和王世清四目相對,越來越冷的眼神,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往後,這個家表面的平和打碎了。
“那個,大哥二哥,三嫂,我從下月初二回來到今天都還沒回去過,世海昨天回去時讓這邊爹的事一了就回,我看家裡也沒什麼事了,那我帶著家忠家敏回趙家村了啊!”真懷念爹孃在的日子啊,有他們在,就算是幾個哥哥嫂子鬧什麼都只是悶在心裡,現在可好,全都撕破了臉來說。這個孃家,越來越讓人不想呆了。走吧,回家去了,自己走了,大姐也該走了。
郝芬狠狠的瞪了王世清和郝然一眼,反正,不管怎麼說,她的眼裡就容不下這兩粒沙子了。
“老三,你自個兒小心些,我走了!”么妹都走了,自己還是離看不慣的人遠一點。郝芬屋都懶得進,站在門口給郝用打著招呼:“看看你,累死累活都不知道為了什麼,一個絕戶丫頭,掙這麼多幹什麼,還能帶到棺材裡去,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誰管你!”
又來了,絕戶丫頭!
郝然真恨不能關門放狗了。不過,這個瘋狗不讓她咬兩口是不罷休了。鬧了半天,又來挑拔爹了。
“大姐,我的事兒知道的,你慢走,不送!”郝用睡在**,也把外面的事聽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又當著自己的面罵然兒絕戶丫頭,我的女兒,又好不受待見啊!我的妻子,又怎麼招惹你了,真的是的,這個大姐,還沒老就開始糊塗了。不去掙,拿什麼錢給爹看病,不去掙,分家後自己一家三口早該餓死了吧。
郝芬郝芳帶著孩子走了,郝家人看似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只是,偶爾想著那間屋子裡沒了的老人,大家心裡也是各有滋味的。
郝水這幾天不敢一個人睡那間屋,全跑去擠郝山那兒。
“傻了你,那是你爺爺,怕什麼呢?”天黑盡,胡招娣攆到兒子屋裡:“你再不去,郝鋼郝鐵若佔去了看你以後討媳婦都沒有房間!”
“可是,我還是有點怕!”郝水想著自己一個不小心,爺爺就摔下床死在了那間屋裡,他在內疚同時也在害怕。
“怕什麼呢,你信不信,若說這間屋給郝鋼,他立馬跳著腳的搬進去住?”胡招娣就差點上前揪著兒子的耳朵說話了:“還磨蹲什麼,當初讓你爺爺跟我們家過,我可就算好了這一天的!”還以為要三年或者更長的時間,沒想到才一年多點,真好!
“看什麼看,睡吧!”郝勇是累得不行了,一切終於落定了。餘下的事,就是掙錢還帳了。好在,家裡還有一點錢,等把豬賣了,家裡也就撐得開了。
“我看郝水好像又沒去睡那間屋!”李杏花進屋前是看了幾眼的:“要不然,讓郝鋼去給他做伴?”
做伴做伴,哪有這麼好做的伴,到時候,也鬧著要一半才好。要了一半,等郝鋼結婚,就讓郝鐵過去住,這樣就解決了一個大問題了。
“你就消停一下吧,家裡這幾天正鬧得烏煙瘴氣呢,又惹什麼事!”翻過身,郝勇眼睛都睜不開,但不忘記交待。
“我不消停?”李杏花癟癟嘴:“這事兒,算起來老三有責任,老大家也脫不了干係,要說,最倒黴的還我們家,老爺子要過上三五年才走,也不至於欠帳,真鬧起來,我們家該少出費用才妥當!”可惜郝芬一個人鬧不起來,胡招娣自知理虧不敢鬧。
“行了,行了,你沒看老三都到這地步了嗎?”郝勇一下從**坐了起來:“人睡**,還沒錢來治,你再鬧有什麼用,是想把他一家三口往絕路上逼嗎?是個人都幹不出來的事,你瞎摻和幹什麼,真是的!”
“唉,我說啥了,我?”李杏花看男人這副炸毛的樣子:“我啥也沒事,不是人乾的事,也是你的好大姐才做得出來!關我啥事兒?我之前還好心好意的借了一百文錢給他們呢,怎麼就逼他們了?”
“好,好,我說錯了!”看李杏花越鬧越大聲,郝勇連忙投降:“不說了,反正,這事兒,老三家也夠倒黴的,眼看著日子好了,一遇事兒又給栽下去了,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起得來!”
“這是天災*,我們也幫不上忙!”李杏花將外套脫了往床尾一丟:“我們各個兒還欠帳呢,你的稀飯都吹不冷,就別管他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