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太醫，坐。”段子離將佟啟之臉上掩飾不住的慌張盡收眼底，淡淡開口。
“好，”佟啟之心痛地看了榻上沉睡的佟書瑤一眼，不安地坐了下去，強自壓下緊張，露了絲畏懼討好的笑意。
“段公子，聽聞小女與段公子曾經有些交情，我知道小女向來不知天高地厚，言行無狀，如果有得罪了段公子的地方還請公子海涵。”
段子離淡淡看著他，脣角劃過一抹冷笑。
“佟太醫，多年不見，這些年過得可好？睡得可否踏實？”
佟啟之身軀一顫，不敢看他的眼睛，猛然站起了身，匆匆說。
“段公子，如果沒有什麼別的事，我就帶小女回去了。”
他想要上前時，再一次被肖遠冷漠地攔住了。
“難道佟太醫貴人多忘事，竟不記得舊人了麼？”段子離冷冷瞥他。
聽此一言，佟啟之越發肯定了心中猜測，眼神閃躲，假裝不懂。
“段公子說什麼，我聽不懂，公子是貴人，我不過是一介平民，又怎麼會與公子是舊識呢？”
段子離輕笑了一聲，只是笑意不達眼底，反而冷得逼人。
“佟太醫不記得了，那我便來提醒你。當初佟太醫扎針取血，用滴血認親把我從天堂打到了地獄，佟太醫竟然不記得了，可卻讓我永生難忘。”
佟啟之大驚失色，一時腳下不穩，踉蹌退了好幾步。半響，他緩緩冷靜下來，知道這是一場躲不過的劫，是自己當初種下的苦果。一咬牙，撲通一聲面對段子離跪下。
“四皇子，請你放過我的女兒，她是無辜的，她什麼也不知道。”
“無辜？”段子離低聲重複著，沉靜看著他，“不知當年我與母妃是否無辜？當初我也曾苦苦哀求你們放過我們，可有人聽？”
佟啟之伏在地上，重重磕頭。
“四皇子，身為人臣，有時身不由已。我自知對不起你和慧妃娘娘，四皇子如要報仇，通通都算在我的身上，我這條老命隨四皇子處置，請你放過我的女兒，她什麼都不知道。”
段子離輕輕笑著搖搖頭，“你不是說了，你是身不由己，我又怎麼能怪你呢！你既已知錯，如今便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我不要你的老命，我只要你將當年的事實真相公諸於天下，洗清我和母妃的冤屈。”
佟啟之猛然抬頭，眼神驚惶。
“不可，四皇子，我如果這樣做，太后娘娘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書瑤的。”
“你怕太后不會放過你們，你就不怕我不會放過你們？”段子離視線轉向躺在身邊的佟書瑤，抬手捋著她額頭的頭髮。
聽著段子離語氣溫和卻如籠著一層來自地獄般的逼迫氣息，佟啟之整個身體癱軟，悲坐在地上。
“我母妃揹負著女人最為恥辱的冤屈這麼多年，這些都是你們賜給她的。你想讓它永遠成為祕密，你認為這可能嗎？”段子離緩緩說著，望著沉睡中的佟書瑤，手指輕輕地劃過她的臉頰。
“你也許不知道一個女人的名節有多麼重要嗎？我母親不過是被你們陷害中傷，已經不得
善終。你若不肯洗清我母妃的冤屈，我便只好用同樣的方式報復在你冰清玉潔的女兒身上。”
猛然一激靈，佟啟之駭然，跪爬到段子離腳邊，拉著他的衣襬。
“四皇子，不可以，你和書瑤絕對不可以，是要遭天遣的。書瑤是無辜的，她沒有錯，錯的都是我，你拿我的命去，放過書瑤，求求你。”
“遭天遣？我看老天爺似乎瞎了，並未讓作惡的人遭天遣呢。你還是不肯澄清當年的事情嗎？”
段子離眼神冷漠地看著他，一抖拉開被他拉著的衣襬。
“你不必急著做決定，我給你時間考慮考慮，等你考慮清楚了，再來回答我。你先回去吧！等你女兒醒了，我會將她安然無恙地送回來。別想著逃，你不可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下一次她是否能無恙，就看你了。另外，你若想讓她安穩的過下半輩子，最好不要對她提起這一切。”
偏廳裡暖暖的，佟書瑤感覺臉上一陣癢酥酥的，緩緩醒了過來。
一睜眼，入眼便是一個大黑頭。
“灰太狼？”佟書瑤摸了摸灰太狼的頭。
環顧四周，她認出來了，這是段府的聽雨軒。
“你醒了？”一抹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佟書瑤偏過頭，見段子離一身月白坐在火爐邊。
她撐起身子，只覺腦袋重重的。
“我怎麼了？怎麼會在這兒？”
段子離溫和地看著她，眼裡是融融暖意。
“也許是你太困了，睡著了，我便將你帶回來讓你好好睡一會兒。”
搜尋記憶，她想起來了。
他們在望江樓喝酒吃飯聽評書，突然覺得眼皮很沉，後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看看外面的天色，竟然已經黑了。
“已經這麼晚了呀，我得回去了。”她忙起身。
可能動作太快，腦袋一陣眩暈，她拍了拍腦袋。
“這會兒回宮恐怕是來不及了，我送你回回春堂吧！”段子離道。
“好啊，那就麻煩你了。”佟書瑤這會兒也不和他客氣了，只想趕緊回家。
灰太狼在她身前討好地搖尾巴，她拍了拍它的頭，才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回春堂，卻見大門開著，裡面有亮光照出來。
“爹，怎麼這麼晚還不關門？”
佟書瑤一進門，看見佟啟之失神地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問。
佟啟之黯然的目光在看到佟書瑤時，頓時明亮了，幾步上前拉住她。
“書瑤，你回來了，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兒？”佟書瑤狐疑地看著他，“爹，你知道我要回來？你在等我？”
“哦，我不知道。”佟啟之收起擔憂和緊張，強擠出絲笑。
“我只是想到要出遠門了，有點想你，睡不著。”
“小七呢？”佟書瑤問。
“他已經睡了。”
“我也覺得腦袋暈暈的。”佟書瑤拍拍腦袋。
佟啟之拉過她拍腦袋的手，“書瑤，你覺得困的話，也去睡吧。走，爹看著
你睡。”
來到地下室，佟書瑤躺上床，佟啟之就坐在床邊。
“書瑤啊，爹還記得，小時候的你，就那麼小小的一點點，肉嘟嘟的，好可愛啊，一晃十幾年，你竟然已經這麼大了，成了大姑娘了，長得這麼漂亮，就跟你娘當年一樣。”
“我娘？”
這是第一次，佟書瑤聽她爹主動提及她娘。
以前對於這個她生命中空缺的人物，她想問，可是不敢問。
“是啊，你娘啊，人很溫柔，長得也特別漂亮，只可惜死得早。”
佟啟之陷入了回憶，似是已經看到她娘當年的模樣。
“我娘是怎麼死的？”
“前塵往事，不提也罷，書瑤，人活一世，不在乎有多大成就，也不在乎有多少金錢權力，最主要的是，要活得心安理得，不能做錯事，一旦做錯了事，就好像被下了蠱，一輩子都不得心安，活得太累。”
他爹從來不會說這麼感性的話，這是第一次。
佟書瑤望著佟啟之，聽著他的話，總覺得她爹怪怪地。這種感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覺得哪裡不對，又找不出原因。
她反手握住她爹的手。
“爹，是人都會做錯事的，沒有人敢保證一生做的事情都是對的，只要知錯能改，只要不犯同樣的錯誤就好了。”
佟啟之嘆一聲搖搖頭，“有些錯，是沒有給你改的機會的。”
“爹，”佟書瑤坐起來，緊緊盯著他，“是有什麼事嗎？為什麼你會說這些話？如果有什麼事，你就說出來，你女兒我這麼聰明，一定會想到解決的辦法的。”
“能有什麼事兒？”佟啟之笑起來，“我當然知道我女兒最最聰明，有什麼事兒能難倒我的女兒呢？即便有再多的困難，你也能很好地去解決它。”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來。
“這個，是你娘留給你的，這發繩是她用自己的頭髮親手編的。”
佟書瑤接過來，仔細端祥，烏黑的發繩上吊著一個半圓的玉佩。
只看這發繩，髮絲烏黑亮澤，便可在眼前呈現一個長髮款款，溫婉漂亮的女子。
“爹一直替你保管著，如今我把它交給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不要輕易給任何人。”
玉的成色極好，一看就是上等品，上面一條精雕的鳳栩栩如生。
自從穿越到大齊，孃親這個詞對她來說，就是一個不存在的概念。將玉佩放在手心，想著它是她娘留給她的，頭髮是她娘頭上的，就彷彿有一股暖流緩緩地自手心流遍全身，她的心柔軟了。
“好了，乖乖睡吧。”
佟啟之讓佟書瑤躺下，又給她蓋好被子，複雜的目光看了她很久，很久，才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才終於嘆一聲，關門離去。
佟書瑤捏著那塊玉佩，躺在**大睜著眼，睡不著，一直在琢磨她爹的話。
越琢磨，越是睡不著，心中不安的感覺更甚。
三更過半，她將玉佩貼身收起來，正準備起身，門卻突然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