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的百般不願意悉數落到了柳燃的眼中，他長長嘆一口氣，道：“青青，有件事情本來不想告訴你，免得你傷心，可你偏冥頑不靈……”
柳青青看他，現在這個情況，還有什麼事情能夠使她傷心？
“高浩成半個月前出了詔書，冊封鎮南王府的郡主楚音為皇貴妃。”
柳燃的話，無疑給了柳青青當頭棒喝，雖然早已經料到高浩成會不顧她的感受與鎮南王聯姻，可真到了這一天，她還是感到了心如刀絞的痛苦。
她眼睛異常乾澀，想哭都哭不出來，好半響方才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看著柳燃，聲音空洞而淒冷，道：“他這麼做，並不奇怪，他現在需要楚翔的支援，就像高子明需要岳家和柳家的支援一樣。說來說起，皇家的男人都一樣，沒有什麼區別，哥哥何必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呢？”
“青青，我知道你怨我和父親，以為我們用你來換取柳家的地位和榮華富貴。”
柳青青的嘴角微微上翹，神情譏誚，眼睛冰冷。
“如果陛下對你無心，當初我和父親也下不了這樣的決心。他與高浩成不相同，他雖然不是大英雄，可他對你一片真心。你是個女子，高浩成不要你，有陛下願意庇護你已經是福氣，你何必……”
“呵呵呵……”不等柳燃說完，柳青青笑了出來，原來柳家父子擔心她成了棄婦沒有人要呀？可惜，她不是這個時代的女子，不認為沒有了男人就活不下去。
“青青你笑什麼？”
“我笑哥哥和父親做了一場虧本的買賣！”
“什麼？”
“高浩成對我再不好，我畢竟是他的皇后，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高子明再好，我與他終究有了叔嫂關係，會被世人唾罵和不恥，就算尋常百姓不敢議論我們，你以為朝臣會放任他寵愛我嗎？咱們柳家的路呀，以後難走嘍！父親和你做的決定，其實是把柳家往絕路上逼！”
“你，當初我們也是為了保全你，你何必……”柳然又嘆了一口氣，感嘆：“經過這麼多事情，你還是沒有對高浩成死心！青青你可知道，他已經昭告天下，說你在蜀中因疫病而薨逝，追封你為忠烈皇后。以後，你即便活著也不能和他相見了！如果你去找他，他只會為了顧全大局和自己的面子而殺死你，坐實你薨逝的事！”
柳青青雙眼圓睜，嘴脣顫抖，高浩成竟然將她視為死人，她還有什麼好說的？一腔痴心成了枉然，柳青青終究意識到自己很傻很蠢，比原來的柳家小姐還要傻還要蠢！
原來的柳家小姐之所以對高浩成一往情深，那是單純的個性使然，是因為根本不知道高浩成的真面目。而她，明明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明明預測到自己的未來，卻還是無怨無悔的跟隨他！
忠烈皇后？柳青青無聲的笑了，他這是在嗤笑她柳家人沒有忠誠和烈性！
可他那樣的只看重權勢的男人，又憑什麼能夠要求別人不看重權勢，而付給他忠誠呢？
想到這一點，她雙眼發紅，睫毛忽閃，臉上帶了五分的仇恨和五分的怨怒。
柳燃終究不忍心，伸手按住了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按在他的肩膀上面：“青青，一切都會過去的，很快就會過去，你要振作起來，不要為了高浩成這種寡情薄意的人傷心，他不值得，他不值得。”
是的，他不值得！柳青青咬住了牙關，兩腮的肌肉鼓起，好像在承受殘酷的刑罰，只要張嘴就會痛得叫出聲音。也只有
她自己知道，她在硬生生的剮出她心上的肉，一塊寫著高浩成三個字的肉！
從此以後，她和他真的成了陌路人，如果前一刻還有一絲眷念，從知道高浩成昭告天下她已經亡故時起，她和他之間真的沒有半點情分存在了！
他實在是太狠心了，竟然沒有給她留一點後路，即便她想反悔回到他身邊，也已經不可能了！
柳青青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她對他所有的付出，她與他患難與共的日子只是她一個人的虛幻，其實她從來沒有對他好過，不然他怎麼會那麼冷酷無情呢？
是不是，她其實已經瘋了，才會產生那樣的幻覺？才會以為自己和他有過夫妻之情？
越想，柳青青越害怕，分不清楚現實和幻想之間的區別，身體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額上冒出大顆大顆的汗水，靈魂被無邊的恐懼所佔據。
柳燃終於發現懷中人的不對勁，他忙低頭檢視，驚覺她頭頂發溼如洗。
“青青，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她的眼睛明明睜著，卻沒有一點的焦距，對柳燃焦急的呼喚也充耳不聞，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她聽到靈魂最深處發出一陣陣的嘶喊和哭泣，明明是她自己的聲音，她卻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好像這種情緒來源於另外一個人。
這，該是身體的本能，來自於柳家小姐的哀傷吧？
柳燃連喚她幾聲不見她答應，立時慌了神，連忙讓下人去找大夫，抱著她就往屋裡跑。
有很長一段時間，柳青青似乎陷入了一片黑暗的世界裡面，看不到周圍人，也體會不到大家的心情。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她身處夢魘之中，茫然的飄浮在天地之間……
耳邊充斥著熟悉的哭喊聲，：
“青青，青青，你到底怎麼了？你不要嚇為父呀青青。”
“孽子，孽子，你到底和你妹妹說了什麼，為什麼她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
“青青，青青，你不要嚇為父，你醒來，你趕緊醒過來。”
“嗚嗚嗚……小姐……”
“青青，你趕緊醒來，為父和你兄長不會再逼迫你了，你是不是不想和陛下成親？你醒來，只要你好起來，為父就不再勉強你，只要你醒來。為父就是拼著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你進宮的，青青你快醒來。”
不用進宮！這句話終於引起了柳青青的注意，她腦袋又開始正常的思考，剛才是怎麼了，不就是自己被高浩成再一次拋棄了嗎？為何要自我懷疑，自我放逐呢？
不值得的，不值得！
思及此，柳青青好像完成了一段最艱辛的旅途，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帶著疲倦的神情，身體顫抖停止了，眼睛也逐漸了焦距。
發現了她的變化，守在床邊撕心裂肺喊叫的柳賀終於停止了動作，柳燃也趕緊湊了上來。
“青青，你終於醒了？”
“大夫，大夫，我妹妹醒了，我妹妹醒了。”
大夫們慌慌張張圍了過來，挨個給柳青青把脈，得出統一的結論，她方才是憂思過重引起氣血起伏，才會失了神智。
柳燃和柳賀聽了大夫的話，臉色都不好看，遣走了房間裡多餘的人。
柳燃幾番張嘴，他很想問問柳青青，方才是不是故意裝瘋，目的是為了逃避大婚。但是話到嘴邊，他問不出口。柳家的男人都是錚錚鐵骨的漢子，卻對自家的女人心軟無奈，即便知道柳青青
十有八九是在做戲博取他們的同情，他也只能瞪著眼睛等候父親的決定。
柳賀眼神複雜的看了柳青青一眼，顯然和柳燃有同樣的懷疑，可是柳青青的神情太過憔悴，方才她雙眼中深深的絕望好似對世間再沒有眷念，到現在仍令他心有餘悸。
他沉默了好久，用微微沙啞而老邁的聲音說道：“青青，你振作起來，吃些東西，做好準備，天黑之後你哥哥送你走！”
柳青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應遲緩的扭頭看向柳賀，他這是什麼意思？
“青青，你不願意為父不逼迫你，只是你須記住，你走以後就莫要再回來，從此後，我柳家再沒有你這個女兒！”
“父親……”柳燃張嘴，似乎要反對父親的決定。
“燃兒，你作為兄長，再保護青青最後一程，從此後，她不再是你的妹妹！”
聽到柳賀鏗鏘有力的命令，柳青青終於意識到柳家父子再次成全了她的任性。她心裡有些複雜，她今天若是走了，高子明絕不會放過柳家，她不應該如此自私！
但是，讓她留下來，和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成婚，她又實在是做不到。
矛盾之下，她選擇了緘默，既然柳家人已經做了決定，那她就順從好了，那樣良心會好受一些！
天一黑，柳燃便讓柳青青打扮成侍女的模樣，親自帶著她出了門。
大門口雖然有高子明的侍衛把守著，可柳燃明日便是國舅，他們並不敢對他盤查，只是例行問他去哪裡。
柳燃答得乾脆，說是明天妹妹要出嫁，亡母至今不知道，方才幸虧妹妹提醒才想起這件事情，所以才連夜趕往柳家的墳地。
這個說法合情合理，侍衛自然放行。
兄妹兩個乘坐馬車漸漸駛離丞相府，在過城門時，柳青青的心幾乎提到嗓子眼，好在一路順暢。
離開城門五里不到，柳燃便讓車伕停了馬車，將事先準備好的包袱遞給柳青青，讓她下了馬車。從頭到尾，他一句話沒有跟柳青青說，甚至連一聲保重都沒有。
柳青青拿著包袱站在原地，看著有丞相府標誌的馬車消失在她的視線裡，倏忽生出了濃濃的惆悵。
她想為期盼已久的自由而歡呼，可她幾次試著牽動嘴角，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她低頭，打開了柳燃交給她的包袱，藉著皎潔的月光，她看到幾張數額很大的銀票，還看到金燦燦的金葉子和銀光閃閃的銀錠子，擁有了這些，她即便回不到原來的世界，下半輩子也可以過得高枕無憂。
平時裡愛財如命的她，第一次沒有因為發財而喜悅。
她盯著這些錢財看，看著看著眼睛裡升起了氤氳的水汽，將她視線模糊。
平日裡，柳燃和柳賀對她的種種好處悉數浮現在她的腦海裡，他們疼她，寵她，愛她。
為了她，他們處處受制於人；為了她，他們違背了一貫的原則；今天更是為了她，而抗旨不尊，明天等待他們的，或許是慘死的下場！
想到再也見不到柳賀和柳燃兩人，她的胸口便是一陣尖利的疼痛。
她下意識的捂住了胸口，雖然和他們有血緣的人不是她，可是在這個世界時間長了，她根本分不清楚什麼東西是屬於原來的柳青青，什麼東西只屬於她。
她的腳步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慢慢、慢慢的靠著城門挪去，在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時，她驚呆了，難道真要為了一個柳家而葬送自己的一生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