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荷花開得嬌豔,蓮葉接天而去,嬌嫩的紅在日光下暈染出霓虹般的色澤。
蓮葉下,各色鯉魚流戀於中
。
這盛夏已然要過去,然而,京中的荷花卻依舊開得極盛。
亭臺之內,一襲碧青長紗的女子站在其中,耳邊是已經越發弱了的蟬鳴。
皓白的手上拿著一封信,那豔若花瓣一般的脣角微微一勾,笑道:“娘和爹爹過得還不錯。”
流螢拿著扇子過來,笑道:“明日高陽公主的婚禮,小姐可真要去?”
婁錦頷首,自然是要去。
這一個多月內發生了太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眾人本以為萬貴人失寵在即,全宮的目光都轉向了梁嬌和賢妃娘娘。
可沒想到,皇上連連幾夜都宿在華清宮,這讓宮中上下始料未及。
便是後宮之中,一些人蠢蠢欲動,此刻也都嘆了口氣,萬貴人再受寵,這十幾年來也只是個貴人。如此,傷了眼,又能如何?
可如若皇上此時傾向於賢妃娘娘,那這宮中的風向便難說了。
“梁嬌肚子裡的孩子怕是馬上就要落了。”她疊著那信,交給了流螢,道:“補藥送過去了沒?”
“送過去了,梁貴人那已經做好了準備,只是聽綠意說,梁貴人昨兒個一宿沒睡。”
“恩。”
婁錦望著天空的一輪驕陽,灼熱地,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芒,神情淡淡的。
她望著那涼意舒朗的水池,眼前一片水很淺,不過是一米多深,那兒似乎散發出令人乃以尋味的清涼,她微微朝前走了一步。
流螢驚地忙拉了她一把,可這動作卻沒有婁錦的快。
只見那一縷碧青躍入池水之中,碧青的輕紗在水中猶如一朵陡然綻開的青色花朵。
她身子一轉,笑著望向流螢。
黑髮散開,在她身下猶如一條絨黑的毛毯
。
“流螢,如今這樣,倒真是舒坦地很。”她恣意笑著,銀鈴般的笑聲讓這靜謐的花園一下子活了起來。
流螢怔怔地看著。
迴廊處兩道聘婷的人影走了過來,正是方瑤和蕭琴。
方瑤笑著看向婁錦,嘴上不饒人,道:“這烈日還真是要泡個冷水澡舒服些。”
她說著就坐在了岸邊,把鞋襪一股腦都丟在青石上,便把那腳深入池子裡。
蕭琴坐在一旁,搖頭輕笑,“你們也不怕一會兒誰來了,丟了未出閣女子的臉。”
婁錦揚眉,脣角緩緩勾了起來。
“我們自是不怕,據聞上次懷遠侯世子到我們蕭府,好像也是在這池子旁不慎落水,好像還是琴兒姐姐救了人家呢。”她眨了眨眼,朝她笑了起來。
蕭琴臉色一紅,對上方瑤和婁錦二人的目光,兀自轉開頭去。嘴裡卻道:“這一個月來,據說有人的窗下總有男子的腳印,那尺寸,我可記得呢。”
流螢在一旁聽著,轉頭盯著婁錦細看,見著小姐歪頭輕笑,杏眼中流過一絲絲喚作甜蜜的東西,才道:“那是小姐的酬勞。”
酬勞?
便是方瑤也驚訝了起來,什麼酬勞需要大半夜不睡覺?
淡淡地掃了流螢一眼,婁錦撇了撇嘴,“一罈子蜂蜜。”
“哈哈……”方瑤笑了起來,便是蕭琴也掃了鬱悶,掩著脣輕笑了起來。
婁錦瞥了他們一眼,就站在水中,想著這些日子顧義熙的言行。
他幾乎把自己疼在骨子裡了,這一個月來,他夜夜都來,卻沒有登堂入室,每個夜裡都會給她帶些東西。
自然還有一些是送給那隻貌似聽得懂人話的狗
。
而她總是趴在窗頭與他說著話。
她摸了摸腰上的一個錦囊,杏眼中波光瀲灩,或是極致的媚,或是極柔的水光。
“阿錦,如果你想我,而我不在你身邊,開啟這個錦囊,一次拆開一張紙,不要太想我,這錦囊小。”
她撲哧一笑,那怎麼不換個大錦囊來。
這便是她昨兒個夜裡的回答。
他那雙清冷的眸子微微一閃,淡淡道:“我怕你適應了錦囊,便久不見我也習慣了。”
婁錦眨了眨眼,把那錦囊放入腰上,這才道:“娘說她和爹爹應該很快就就回來了。”
方瑤和蕭琴雙眼均是一亮,道:“那倒是好訊息。”
翌日一早,宮中上下都熱鬧極了。
高陽公主出嫁,便是御膳房都忙得不可開交。
宮中負責迎賓的太監嬤嬤都整裝待發,早早地在總管大人的安排下守在了宮門兩側。
太子一早便在景仁宮等著,賓客來時,男賓便由太子負責。
而女賓則是前往坤寧宮。
賓客濟濟,各宮上下幾乎都去了坤寧宮。
婁錦與固倫公主方瑤蕭琴紫曉他們分在了一道。雖還未用膳,可這些年輕的女子都在外等著,若是公主有傳,才可進入。
婁錦今日倒沒穿她喜愛的碧青色,襯著幾分喜色,一襲刻絲泥金銀如意雲紋的緞裳,頭上只一個簡單的粉色絲帶把青絲綰成一個簡單的髻,然而那粉色絲帶隨風揚動,落在她白皙細緻的頸項上,那兒竟連一絲絲白茸都出眾地很。
高大的宮門上鑲著一個個巴掌大的銅紋,門關地甚緊。這些年輕的女子們在這外頭的亭臺上坐著聊著。
“秦娟,上次你救了一個士兵,夫子也給了你一個高分,雖不是國子監第一,可好歹今年也能畢業了
。”說話的正是白玉,她斜眼看著婁錦,那嘴裡說的話,自然是說給婁錦聽的。
婁錦微微挑眉,她正望著遠處的一波湖水微微出神,聽得白玉這話,她也略有些驚訝,不過,也只是驚訝罷了。
白玉哼了聲,見秦娟只抿脣一笑,那模樣依舊是靜靜的,她不禁點了下頭,秦娟便是這個好,無論如何,也不會與她搶這一時的風頭。()
婁錦靜靜坐著,沒去看那窺視的目光,那是一道極為小心的目光,讓人看得不喜。
方瑤卻是停下喝茶的動作,目光一轉,對上秦娟那來不及收斂的眼,冷笑了聲,“為人為何那樣猥瑣小心,要看便大方地來看,在背後搞些小動作,真真是噁心。”
那秦娟身子猛然一顫,婁錦垂下雙眸,瞥見她那袖口間的帕子褶皺地猶如一朵開敗的**。
彼時,那厚重的宮門一開,走出一個婁錦並不陌生的宮女小蠻。
小蠻朝眾人行了一禮,便道:“奉公主之令,請婁錦姑娘入宮一敘。”
所有視線陡然就朝婁錦投了過來。
“有勞。”婁錦站了起來,沒去看身後那或擔憂,或嘲諷,或辛辣的目光。
眾人只看著那修長的雙腿朝前一跨,步履不急不緩。
她脣邊的笑淡淡的,彷彿一切在她眼裡,不過是煙花過境,惹地她拈花一笑罷了。
菱花鏡前的女子屈膝坐著,額上綴滿珠玉,環佩翠響,硃紅的霞帔下,那柔地幾乎可以擰出水來的綢緞紅衣將眼前這人勾勒出絢迷一般的色彩。
高陽轉過臉來,她笑著朝婁錦道:“這一身衣服可好看?”
“恩,好看。”婁錦回道,她靜靜地望著高陽的腿,道:“腿可好了?”
高陽搖頭,脣上的笑一分未減
。
婁錦望著她,看她臉上的笑容何其幸福,便道:“武世傑對你可好?”
“當然,他對我很好。”高陽愣了下,她似乎意識到這衝口而出的話那樣急促,急促地似乎想要證明什麼。
咳嗽了聲,一室無話。
直到一聲熟悉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室的寂靜,那一身紅袍的男子驚訝地望著這兒,清俊的臉上閃過一陣愕然。
他眼眸一低,突然笑道:“錦兒也在啊。”
婁錦朝他點了下頭,“恭喜武哥哥。”
沒人發現武世傑的手微微一握,他只上前來,卻是抱起高陽,道:“你今日坐不得輪椅,我就抱著你出去。別人也說不得什麼。”
高陽點頭輕笑,她目光微微一轉,看向婁錦。見婁錦雙眼一片靜默,流水一般,潤物無聲。
她只說了兩句話,便讓武世傑出去了,屋內又只剩下她們二人。
婁錦卻沉默地看了眼高陽,接著便拿起那放在一旁的茶杯,兀自飲了一口,紅脣輕啟,“你打算一輩子都在輪椅上嗎?你的腿應該早好了吧。”
這話一出,那風光霞帔下的一張俏顏登時刷白,她搖頭道:“你休要胡說。”
“別擔心,如果你願意如此一輩子,那與我何干。武世傑這份責任因你而起,但,他對你不僅僅是責任罷了。”婁錦緩緩站了起來,素手把那茶水倒入一旁的水仙花中。
便轉身朝外走去,“不用在我面前展現你們如何,我祝福你。”
“等一下。”高陽猛地站了起來,她凝視著婁錦的背影,神情一窒,“婁錦,你放棄我三哥吧。”
那纖瘦的身影陡然一顫,她驀然回首,盯著高陽,“為何這麼說?”
她還記得,彼時高陽還喚她作嫂子,她為何如此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高陽搖了搖頭,她脣角微微一抿,她沒有再說,而是臉色一沉,道:“這對你們二人都好
。”
婁錦走出此門之時,刺眼的光一下子照耀地她無法睜開雙目。而她恍惚中,見著一身黑袍站在那香樟樹下,她揚脣一笑,朝他走了過來。
那道黑袍飛身而起,有力的臂膀扣住她的腰,周邊的風景一下子被風灌到身後,而變得越發遙遠。
那高高的參天古樹枝繁葉茂,若不注意,便不會看到上頭的兩道身影。
許是清涼的風吹來,婁錦看到樹葉在陽光下的金光熠熠,她笑道:“顧義熙,你看,我們像被光包容著。”
腰上的手緩緩收緊,婁錦詫異地回過頭來,對上了一雙幽深漆黑的眸子。
那脣角微微勾起,他笑著望著她,“阿錦,我喜歡你這樣看著我,這世上只有我能讓你動心,這世上也只有我能讓阿錦這樣思念。”
一張俏臉陡然紅了起來,他說起這些話的時候,總如此理所當然。
長睫微抬,他道:“阿錦,你要信我,再過一段時日,我便能娶你。你便能完成心願。”
婁錦被說得面紅耳赤,她什麼心願?
說起來臉不紅氣不喘的,好似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便是要嫁給他一般。
將她扣在懷裡,他輕笑了起來,他的笑依舊清朗如風,婁錦聽著他暢快的笑聲,心中一動,便把方才的鬱悶一掃而空。
這一日過得飛快,正當夜裡用膳之時,未央宮中人滿為患,期間名酒醇香,胭脂之香交融在一起,隨著那粉色的輕紗羅帳鼓動,在大殿之中糜傳了開來。
宮殿中歌姬起舞,粉色長裙在飛舞旋轉,雪白的地毯上,白足踮起,開出一朵又一朵嬌嫩的小蓮來。
皇后笑著望向下方眾人,“今日乃高陽公主大婚之日,眾卿家不必客氣。”
皇后站起來先乾為敬,一杯過後,群臣命婦響應,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
場面熱鬧轟隆,全場人除了朝皇后行個禮之外,多餘的目光便停留在萬貴人身上了。
那被啄了眼的婦人,如何還能得到皇上的青睞。
青絲綰成高貴秀美的朝陽連環髻,金鉸鏈墜蝴蝶抹額,下方一張秀美妖骨的臉上敷上脂粉,脣如朱丹嬌媚,那一身櫻紫色暗花金線花開富貴紋樣曳地錦袍在她一行一走之間將她妖嬈的身姿勾勒地猶如那白紗之後的一條水蛇,美豔不可方物。
婁錦微微扯了下脣角,她不得不說萬貴人這一身好皮囊,或許也幫著她在大齊後宮之中屹立數年。
萬貴人只聽著身旁的厲嬤嬤說著身邊,便朝梁嬌身旁走去。
梁嬌朝她笑了笑,便親自接了她坐下。
皇上看了他們一眼,便點了下頭。
高陽公主被武世傑抱了出來,整個過程,武世傑從沒有說累。只偶爾動作緩了緩,便笑著與高陽說了些什麼。
高陽頓了下,她微微垂首,最終還是讓武世傑放她下來,坐在了那茶几旁。
場面比婁錦見過的任何一場婚禮要熱鬧地多,也神聖地多。而這場婚禮一直到臨結束之時才出現了一場誰人都料想不到的症狀。
梁貴人那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而她身下一片血紅。萬貴人怔忪站在她面前,雙手卻扶著桌子顫抖不已。
只見她拿著一個酒杯,婁錦當即走了過去,抽出她手中的酒杯,道:“所有梁貴人使用過的東西,全部人不準觸碰。”
梁嬌的哭聲驚天,皇上大驚著望著她裙下的一片血紅,那是觸目驚心的血色幾乎是毫無節制地一波接著一波湧了出來。
“皇上,皇上!”
梁嬌的驚呼讓皇上心頭大震,他忙跑了過來,扶起梁嬌,便道:“婁錦,快來救她。”
說話間,婁錦已經低下頭來,金針過穴
。
“準備好補血的藥,快。”
隨著婁錦這聲喝令,太醫們馬上掉頭準備。梁嬌哭紅了眼,她的右手緊緊拽著皇上,手心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皇上,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她悲痛欲絕,太后顫巍巍從席上站了起來,許是梁嬌的哭聲太過悲愴,太后抓起她的左手,眼中也隱隱含淚。
皇上沉著聲問道:“孩子?”
婁錦沉沉地搖了搖頭,“孩子保不住了,現在只能看看能不能保住梁貴人的命。”
太后拍了拍梁嬌的頭,這段時間一路都是梁嬌陪著她,又是乖巧聽話地很,她對腹中的孩子那般疼愛,那幾乎是用命在為龍嗣延續。
可沒想到,這皇宮之中如此凶險。
太后陡然盯著萬貴人,陰沉森然道:“你方才在做什麼?”
“我……”
她,萬貴人驚詫不已。
這不可能,這藥方她屢試不爽,每每她都計算好了時間,這藥效明顯是在在一個時辰之後才會發作,這不過才半個時辰。
她今日遲點來,便是想著晚點時候下藥,到時候梁嬌即便是出了問題,這再查起來,如何能查到她頭上來。
太后猛然站了起來,對上萬貴人的神情,她喝道:“把這妖婦給哀家抓起來送入慈寧宮,等案情查清楚再做決斷。”
“滾開!”萬貴人喝叫了聲,她如同一隻被所有人追捕的刺蝟瘋了一般歇斯底里了起來。
婁錦微微眯起了眼,冷冷地站在那,道:“方才萬貴人拿著的那杯酒裡含有劇毒。”
她把那酒杯交給了綠意,綠意朝那一旁開得嬌豔的水仙花走去。
酒水落下,鮮嫩的枝葉陡然頹靡,白嫩若玉的花兒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