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不會武功魔法,對付不了我的。我也不認識剛才那個刀客,我是覺得他可疑才一路尾隨至此——”
單是這樣說有誰會知道真假。
不過,愛信不信。
小老頭率先放下了手裡的木棍。
他的木棍造型卻不同於別人,一頭粗一頭細,是杵形的。
“哼,我們也不想如此對待每個進到村裡的陌生人,但是——我們寧願這樣也不要村長受到任何傷害!”
果然還是為了步蟾宮啊。
一定是橫雲公子先去找了步蟾宮的麻煩。
緊接著又是春哥、鳳川。
或許還有那個灰衣刀客……
來為難步蟾宮的人越來越多,村民們已經不信任外來人員了。
這種做法是有點魯莽。
但是這種感情卻讓人感動呢。
“如果姑娘真的沒有敵意,就請離開我們村子吧——請恕我們無禮。”
看來小老頭是村裡的長輩。
他已經代表了所有村民的意思,那麼……
“澹叔!不好了,那個帶刀的男人又回來了?”
“什麼?”
老爺子露出極其驚恐的表情。
“他,他回來了……就在阿花家的牛背上呢……這次更奇怪了,那個男人躺在牛背上不知是睡著還是死了,大家十個人一起拉他都拉不下來,不知是什麼妖法!”
驚聲一片。
什麼妖法,睡法還差不多。
“大夥快跟我去看看,把那些下地幹活的都叫回來,越多越好——無論如何要把那個男人弄走!”
他們已經嚇得顧不上遙靈了。
那個刀客不一定在村裡動過刀子,不一定又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把人家嚇成這樣……
“沒用的。”
遙靈嘆道,“你們就是去再多人都不能把他怎樣。”
遙靈背對著村民們,白紗隨風飄起,腰間的雙劍光輝隨夕陽閃爍,名劍的氣質顯露無疑。
她就像一隻凌風而舞的白孔雀,劍氣是她的舞姿,劍芒是她的羽毛,她,就是劍,是強者,是旁人根本無法及其萬一的仙道之士。
“刀劍相逢,刀劍的問題,要交予刀客和劍客來解決。我的劍,在這個地方碰上那把刀是宿命的安排。所以,我看你們還是……”
遙靈轉過身。
房子周圍空空如也——
剛才圍著她的人呢?
難道這半天她一直都在自說自話?
——根本……
沒有人在聽?
再次渾身黑線。
這幫人過分啊……
怎麼能不把人家話聽完就落跑……
那就……硬著頭皮把接下去的臺詞說完吧。
“我會幫你們把那個刀客弄走——這樣你們該相信我不是好人——啊不不,我不是壞人了吧!”
遙靈指天長嘆。
果然,意識到沒有觀眾之後,好好的耍帥臺詞成了這樣。
“我會相信的。”
啊?
遙靈轉身,屋頂下方,一個鬍子拉碴鬢角斑白,渾身酒氣滿面滄桑的大叔,正扛著壇酒仰著臉對遙靈笑呢。
啊……也是這裡的村民吧。
真是不好意思,又糗了……
“這位大叔……不好意思。你都聽見我的話了?”
遙靈跳下屋頂。已經夠尷尬了,還好跳下屋頂時沒有再絆一跤。
“大叔?”那男子眼珠轉轉,“我有那麼老麼?”
可不是麼,看這樣子至少有四十歲了吧。
遙靈也不好意思盯著人家看,拱手道:“既然您都聽見我說的了,那我、我忙去了……”
“你真的要去對付那個刀客?”
“嗯……啊。”
“剛才那些村民那樣對你,你還要幫他們解決麻煩?”
“那算什麼啊,比起同門師兄弟,他們對我可客氣多了。”
遙靈調皮得吐吐舌頭。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個大叔很親切,不知不覺的話就多起來了。
“呵呵,看你的樣子身手,就像是修仙之士呢。”
“啊,不敢當,只是師門劣徒而已。話說回來,大家都在為那個刀客煩惱,大叔扛著酒這是要做什麼呢?”
這樣被傍晚的風吹著,走在鄉野之間,聞著泥土和野花的香氣,感覺還真是不錯。
尤其是,身旁還有個讓人特別有安全感的大叔,寬厚的肩膀,彪悍的身形,如果小時候就有他在身邊,也許連雨巷裡的混世小魔王們都不敢欺負她呢。
要是有這樣一個父親就好了。
“步家村來了三個客人,一個是那個拿刀的,還有兩個拿劍的。”大叔笑道,“加上你,四個。”
那兩個拿劍的……
說的顯然是鳳川和春哥啊。
大叔要招待被全村視為敵人的三個擅入者喝酒?
這打的是什麼算盤……
“步家村好久都沒來過這麼多江湖中的客人。不過得等你把牛背上那位請下來,咱們才能一起痛痛快快得喝酒啊。”
遙靈臉紅。
她的確一直想要做好事,可是直到現在,她心裡一點主意都沒有。
不過既然有了大叔這句話,就算使出吃奶的力氣,也要把臭屁男從牛背上扒下來,必須的!
走了不多久,遠遠得看到某個院子裡裡外外圍了好多人。想必就是阿花家的院子。
“咦?大叔不一起進去麼?”
遙靈正要上前,卻發現大叔沒有跟上來的意思。
“我再去弄幾碟農家小菜,希望下酒菜置辦妥當之時你能把牛背上的客人請來。”
大叔轉身就走。
“可是大叔……”
“我就在村長家等你們。”
大叔扛在肩上的一大壇酒輕若無物。
不過他肩上的東西並不重要。
還是先去看看牛背上那位吧。
“讓一下,借過,借光……”
遙靈擠到院子裡。睡在牛背上的臭屁男一副死豬相,真服了他,旁邊的農婦阿花拽著牛尾巴哭得那麼悲傷他還能睡得著。
果然是沒有任何同情心只知道睡覺的傢伙。
跟他一比較覺得蕭鳳川那個人還不錯嘛。
“你讓開,我來解決他。”
遙靈拔出了雙劍,誰料阿花哭得更傷心了:“不,不要殺我家的牛——!”
眉毛抽搐。
這麼一個雙劍女俠被人看成宰牛的?什麼眼神啊!
“好啦好啦,別哭了大嬸,我是要把那個人弄下來不是要殺你家的牛——現在可以讓開點了嗎?”
那婦人被圍觀的村民拉開了。還真是一波三折。
不過……從哪裡下手好呢?
從他之前表現出來的睡功來看,不攻要害是不行了。
遙靈提劍猛得向臭屁男心口扎去——
圍觀者陣陣驚呼。
大家用了各種方法讓這個睡神從牛背上下來,包括把牛仰面摔倒的,牽牛下水的,在牛尾巴上點燃鞭炮驚得牛四處亂跑撞壞了半個村的葡萄架……
但誰也沒想過遙靈這麼極端的方法,直接殺人了!
就算再過分也不用因為一頭牛殺個大活人吧……
村民們也不知該說遙靈笨,還是狠。
總之是個與眾不同到無論鄉野農家還是修仙聖地之人都會刮目相看的女孩。
唰——
遙靈的劍尖在睡神心口前停下了。
“咦,原來這邊是左胸啊,左胸不是心臟嗎,差點扎錯了,換右胸!”
圍觀者渾身牆裂黑線。
這都能看錯……
“大家這是什麼表情?難道真的要我刺左胸啊?”
“你這又是什麼無辜的表情,都是被你嚇的啊啊啊!”
遙靈也不明白村民們為何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她拿著劍繼續比劃她的。劍尖在睡神胸膛上方遊移,繞了半天終於選中了個黃金位置。
就是這裡啦,刺這裡,刺這裡……
*********
歸鴉聲聲,夕陽西下。
胡茬大叔將酒罈放在院子裡。現在屋子裡沒有了動靜。他待了片刻,才有一身著臨江仙衣的背劍男子走了出來。
“蕭公子。”胡茬大叔向他抱一抱拳。
“你回來了?”
“武公子呢?他……”
“是我制住了他的行動,不然現在你已經沒命了。”
“如此,多謝了。”
兩人於院中石桌相對而坐。好酒在一旁,自然要等人齊了再開封。
“為何幫我?”
胡茬大叔雙手放在膝上看著鳳川,就像看著多年的老友。
“只是想弄清這是怎麼一回事。誰都看得出來那些村民是真心得擁護你……”
蕭鳳川的手已經伸向酒罈。沒辦法,不喝酒只坐著聊天太不自在了……
“不用這麼著急吧,你就不怕——我在酒裡下毒?”
若不是這鬍子拉碴的滄桑意味,大叔的笑容可與蕭鳳川這種貨色有的一拼了。
“切。”
蕭鳳川一把撕開壇蓋,雙手抱起酒罈咕咚咕咚痛飲起來。
好酒。好沉的酒罈。
“步家村距今不過五十年的歷史。村民們世代農耕,民風淳樸。”
“嗯。”
“我是個孤兒,被村裡人養大的。他們雖不是我的親人,卻勝似親人。”
“嗯。”
“我曾因為自己妖的身份,想過離開這裡。但是既然連他們都能接受我,我為何不能留下,報答他們對我的養育之恩……”
“……嗯。”
“你們,就不相信妖和人會有真感情?”
“喂喂,你剛才說的那些我早就猜到了,而且那根本就不是問題的重點啊。”
蕭鳳川無聊得打了個哈欠。
他沒有被胡茬叔剛才所講的故事感動。
“我不像你那麼擅長感性思維,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你最好趁武哥醒之前回答我,不然——誰都救不了你。”
胡茬叔無奈。
感情左右著人與人之間的鬥爭。
當博取同情失敗以後,決定命運的,就是不能被抹去的仇恨。
“你問吧。”
他單手抓起酒罈往喉中灌去。是澆灌內心,而非飲酒。
“村中男女老少攻擊我們的時候,用的都是長棍,他們之中某些人甚至懂得棒術。我想知道這些……是你教他們的,還是他們一直都會的?”
沒有回答。鳳川繼續問。
“我直到現在也感受不到你身上有任何妖氣,你似乎懂得隱藏妖氣的法術……若非三哥的刀有識別特效,我們誰都不會發現你其實是妖。”
沒有回答。鳳川還是得繼續問下去。
“以上兩個問題,我猜到你不會作答。這第三個問題是留給你的最後機會——”
蕭鳳川站起身,拔劍抹上他的咽喉,“步蟾宮,如果你願意離開,現在就去向村民辭行,在武哥醒之前消失。我會告訴他,你已經被我殺了。”
步蟾宮低眉看著青光流溢的劍刃。
他早就知道逃不過這一天。
他沒想到這個用劍指著自己的少年,會是如此敏銳——又是如此多情。
他想同時保全兩方,又能做出如此理智的判斷。
了不起。
但是,每個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
“我不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