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將軍微微閉了眼,神色中略顯疲憊,方辰弈也沒再說話,一時間,兩人就只是坐著,空氣中深深淺淺,浮動著炙人的心事。方辰弈沒有承諾,但方將軍明白,雖不知他在如何佈局,但答應不親手殺了那女人,便已是他的底線。
“你來找我,可是為了兵符?”還是方大將軍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卻也轉換了話題。
方辰弈動了動,望著方大將軍的神情中,帶了幾分笑意,“還是方將軍瞭解我,看來我無須多說了,不過您有選擇的權利。”
方大將軍沒有多言,而是以行動代替了回答,袖子一甩,一個令牌便從他手中飛出。方辰弈手臂一揚,那烏金的令牌,就穩穩落在了他掌心裡。
“不多考慮一下?”話雖是這樣問,方辰弈脣邊的笑意卻是更深,因為他心裡已經明白,方大將軍的決定。
方大將軍並沒接他的話,而是依舊一臉嚴肅問道:“那邊都聯絡好了?”
“那是自然,我何時會做沒把握之事?”
“注意保護自己,若實在不成功,總還要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道理。”
“這可不像是方大將軍您所說的話。”方辰弈揚起眉,“在兩軍陣前,一向只看重奮勇直前的方大將軍,也會讓人斟酌?”
“你不是別人。”
這句話,讓方辰弈的神色微微一凝,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許。這是第一次,從這人的口中,聽到近似於關切的話語,方辰弈明白,這是這個風餐露宿,早已被戰場磨礪多年,冷硬男人的極限。即使是這一句話,也足以令他動容,因為他感受到了沉默了二十幾年的方大將軍,作為父親的心。
方辰弈笑了笑,站起身,向方將軍深深鞠了一躬,向著門外走去。他的腳步停在了門口,並沒回身,只傳出淡淡的聲音,“您也保重,爹。”
說罷,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房門悄然關上,坐在原地的方大將軍,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個幾不可查的無聲微笑。
方辰弈才走出書房不遠,就見張夫人端著個托盤,快步迎了上來,見到方辰弈,先露出了友善的笑意。
“七皇子,這麼快就要走了?不如多坐一會兒,我
特地讓廚房熬瞭解暑的蓮子羹,喝一點再走好了。”
方辰弈笑容猶掛在脣邊,只是那弧度,似乎多了幾分薄涼,但語氣仍是客氣道:“多謝將軍夫人美意,就不多打擾了。”
“七皇子這是哪裡的話?當初你還叫我一聲大娘,我們怎麼說也是一家人。”張夫人不甘放棄道。
方辰弈煞有介事地頷首,微微壓低聲音,“不過,還是改日好了,我稍後與三皇子有約,這事耽擱不得,相信將軍夫人您也能夠理解。”
“當然,忙正事要緊。”張夫人眼睛轉了轉,瞭然而笑。
直到方辰弈帶著方影走遠,張夫人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以方辰弈的身份,此時去找三皇子,而不是原來交往甚密,又疑似決裂的二皇子?再與探望將軍府密謀結合起來,張夫人已經在心中勾勒出了個大概,事情果真如她所猜測的話,她需要開始謹慎考慮了——
“影,如何,你主子我的戲,演得還不錯吧?”方辰弈倚在椅子上,面露得意之色。
站在屋子中的方影很是無奈,主子您還真喜歡演,演了這麼多年,難道還不夠麼?不過,他當然不會把這些話說出口,仍是忠心耿耿地點了點頭,“主子,現在是不是要我去聯絡一下秦副將和崔校尉他們?”
“不急,他們出場太早,怎能讓小醜跳樑?我們要先看夠了這京城中的戲,最後才用得到他們壓軸。”
“那您接下來,要走哪一步棋?屬下好去準備。”
“很簡單,你去曹府走一趟,邀宇公子前來坐一坐即可。”
找曹公子?這倒是在方影的意料之外,他以為,主子會先去會一會與此事關係更為緊密的人才是。但主子做事,從來都有他周詳的計劃,所以方影也不再多言,盡職地領了命做事去了。
曹浩宇來得很快,連緣由都沒多問,徑直進了七皇子府的書房,兩人一番“談心”,到了夜幕低垂,曹浩宇才離開,但包括方影在內,誰也不知道方辰弈和曹浩宇談了什麼。只是曹浩宇離去時,和他擦身而過的方影,看到了曹浩宇臉上那一抹憂色,看來主子交給宇公子的任務,也怕是棘手不已。
這一晚,主子又例行出去做“重要
”之事,方影目送主子藉著夜色出了門,不禁無語慨嘆。看來不管許姑娘身在何處,主子這翻窗的毛病是改不了了。不過,這對於主子來說,也是唯一的慰藉了吧?說不定,很快就連這機會也沒有了。
而方辰弈也確實如方影所料,又輕車熟路的,偷偷翻窗潛入了許熙若在“滿香樓”的廂房中,在許熙若的外面躺了下來,與她面對面,僅隔著寸許間的距離,感受著她的呼吸,凝視著她安靜的睡顏。
皇子府一別,他本已打定了主意,在事情結束之前,不再見她,所以,那時他才會把話說得那樣決絕,不留一點餘地,他不是想要推開她,而是為了不給自己留一點兒後悔的餘地。但今晚他還是忍不住來見她,因為有太多的話,他不能,也不想說給別人聽。
“熙兒,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方辰弈輕聲自語,手指也輕撫上許熙若耳邊垂下的散發。
“白日的時候,方將軍問我可有把握,我沒對他說實話,其實,這種全盤謀劃,就算是再周詳,誰又能保證萬無一失?一個小小的狀況,就有可能滿盤皆輸。”
方辰弈的聲音沉沉的,但這次,他卻一點兒都沒有隱瞞地說出了真心話。也只有面對熟睡的她,他才會把平時不能說出口的許多話,說給她聽。其實在他心裡,她便是他最為親近的人,這些話,他只會說給她聽,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夠卸下所有的偽裝與算計,做回真正的自己。只是有些話,正是因為愛她,珍視她,才不能說給她聽。
“所以,我才一定要讓你離開,我不能讓你有一絲涉入危險的可能,只要一想到你會受到傷害,我便比自己赴刀山火海還要痛。”
“我本想將你多留在身邊一陣,那才是我最希望的,但皇上那裡卻不等人,我也別無他法,不過,早些開始,才能早些結束,你說是不是?對不起,那天為了讓你離開,我做出了過分的事情,但你可知道,當我發覺到你把自己浸在水中時,我的心跳都要停止了,若因為我而令你做出了傻事,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方辰弈停下來頓了頓,回答他的,自然是一片沉默,許熙若淺淺的呼吸聲,在這靜寂無聲的暗夜裡飄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