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節 破城()
“……很多時候我是『迷』惘的,我並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之所以繼續活著只是為了等待與親人團聚。我很想念你,爸爸。我無法用語言表達對你的思念,只能告訴你,一切都好。請將這封信轉交給女軍官王玉婷或者她的父親,他們會為我送達到尊敬的父親手裡。”陳志唸完剛寫完的信,不禁有無限傷感。這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信件了,是遺書。全文以中文完成,只有最後一句以迦太基文字複述了一遍,以方便發現信的人能把它交到正確的人手中。
陳志把它放在桌上的顯眼處,並壓上重物,目光直盯著它,久久不能離開。
“有親人感覺不錯,不過也是一種拖累。”歐卡斯漫不經心地說。但就算是漫不經心地隨口說說,他似乎也要讓聲音充滿營房。
“父親是我成長的動力。長久以來我督促自己要成為強者,就是為了能讓我的家幸福、安定。父親根本沒有自衛能力,因此我走上了習武之路;父親的研究需要經費,我不能理解,但也依然去餐館做清潔工。”陳志微笑著說。
“人活著很艱難,但請放心,死也沒那麼容易,因為殘酷的命運女神不會讓你輕易逃出她的掌控。”居阿斯扣緊手腕上的皮帶,他已做好了上戰場的準備。推開門,天已經亮了。山頂上的薩幹坦城在泛白的天邊留下了沉寂的深『色』影子,一柱濃煙從城裡滾滾上升,就像這座城已經被攻陷,火焰燃燒著殘骸。
攻城的號角聲在響,更大的吶喊聲蓋過了它的聲音。一排排梯子搭靠著城牆,引導城牆下的人往上攀爬。陳志轉身翻進長梯內側,躲過了從上方跌落的人體。那曾是鮮活的生命,現在卻在自己的視線中墜落,如果自己比他先一步踩上梯子,那麼掉落的可能是自己。陳志抬頭看了看不斷滾下石頭的城牆頂端,他沒有翻回梯子外側,而是繼續順著內側攀登。越往上,梯子與城牆間的空隙越小,直到容不下身體,他才翻回外側,頂著木盾繼續向上。
攀上城垛,陳志割破了向他刺來長矛的敵人的喉嚨,他跳下城垛,穩穩站上城牆,眼前全是薩幹坦人,他竟是第一個登上城牆的人。投槍向他飛來,刺穿了抵擋的盾,陳志扔掉盾,雙手緊握短劍,衝進薩幹坦人之中。不斷有人攀上城牆,城牆很快成了戰場。
陳志突破薩幹坦人的包圍,順著石階往城牆下方奔跑,他與身後的戰友們一路殺死了許多阻擋他們的敵人。城牆下守衛的薩幹坦人要阻止他們前進,已經佔領一面城牆的迦太基軍隊投下如雨的投槍,奪去了他們大半人的生命,陳志和其餘人殺死了剩下的。他立刻奔向目標,與同伴們合力拉開門閂,打開了巨大的城門。城外的軍隊已經迫不急待了,他們如洪水般湧進城門,踐踏過敵人的屍體,衝向廣場。較為寬敞的廣場城了最後戰場,最後的薩幹坦人全集中在那裡,那裡有冷卻的金屬和冒出濃煙的焦黑碳堆……
戰鬥進入尾聲,已經消滅了所有敵人,現在城中四處是著火的房子與奔來跑去的迦太基僱傭兵。陳志站在街道上,他的身體到處是流淌的鮮血,有自己的,但大多是別人的。他喘著氣,結束了戰鬥,卻不知道該幹什麼了。現在他坐上石階,只想休息。
“陳!陳!”街道盡頭有人跑來,獨特的大嗓門很容易就能聽出那喊聲來自歐卡斯。“真的是陳啊!”他回頭向同伴呼喊。陳志聽見他的喊聲,站了起來,立刻感到欣喜,在戰鬥中失散的隊友們都沒事。
“臭小子!你居然在傻坐著發呆?你沒有聽見漢尼拔將軍的命令嗎?”歐卡斯揮舞手中的大布袋,像是炫耀一件精緻的利器。
陳志『露』出疑『惑』神『色』。攻下這城市後,疲憊的他只想在角落裡休息會兒,沒有留意到新命令。“是什麼命令?”
“你不知道?慷慨的漢尼拔將軍已經把這座城市的財富贈送給全軍士兵了!他讓我們看見什麼就拿什麼,只要能帶走的,都可以屬於自己!”歐卡斯興奮地怪叫起來。其餘人也同樣活動手腳,難以抑制興奮神情。
街道對面跑過另一群僱傭兵。歐卡斯著急了,指著他們奔向的方向,“那裡是薩幹坦的富人區,快!不能把好處讓別人佔盡了!”他吼叫完,立刻衝了過去。
“不想發財了!快走啊!”隊長居阿斯帶頭跟上歐卡斯。
陳志難以想象他見到的是攻陷城池的軍人,現在他們威武的戰士精神全消失了,成了一群貪財的強盜。經過廣場時,他看見了燒焦捲曲的大小屍體,這些屍體成堆地混合在同樣燒焦的木材堆裡,陳志看見它們,想到了地獄的景『色』,但是讓他驚異的是,在這些死人中有數十個活人在活動,他們蹲在屍體間,雙手在黑碳裡『摸』索,他看見他們中有人在屍體旁找到了些金『色』顆粒,放進了自己口袋裡。
居阿斯帶領全隊人闖進一間宅院,他們在城裡四處晃悠,才終於看見了一間似乎沒人光臨的房屋。這間有中庭、花園和柱廊的大宅院必定是有錢人住的地方。
僱傭兵們衝入房裡,卻失望地發現已經有人比他們先到了。陳志在隊伍最後,他並不想加入他們的劫掠行列。他站在門口,聽見了裡邊的打鬥聲,接著一些陌生面孔罵罵咧咧地帶著傷從裡面跑了出來,他們應該是先到者,現在被趕走了。
陳志走進屋裡,隊友們已經分散到了四處,他們行動迅速,一是擔心會有別的人來與他們“分享”戰利品,而且更加擔心剛才被他們趕跑的人會帶同伴回來報仇,到時什麼也會得不到。
布西瑞斯平時總是丟三落四,但這次他居然記住了要帶上裝戰利品的口袋。他什麼也不管,直奔廚房,把銀餐具叮叮噹噹地收羅進口袋。歐卡斯飛奔向後院,那裡有女人的住所,相信也同樣會有不錯的收穫。所有人都在行動,而且面帶笑容,只有陳志沒有動作,他始終站立在門口。陳志看著這些同處一室的朋友們的瘋狂模樣,只感到有些無奈的好笑,連布西瑞斯都記住了要帶上容器,只有他忘記了。
“臭小子,快動手啊!來幫我們,會分你一份的!”居阿斯看他沒有行動,催促說。 陳志淡淡地笑了笑,“我沒興趣。”
“沒興趣?你以為迦太基人給你的那丁點兒軍餉能養活你和你的女人嗎?”居阿斯的語氣中透出不可思議的驚訝,“我們當僱傭兵不就是為了現在嗎?”他沒有強迫陳志加入他們,只是了兩句,然後繼續他的財物搜尋。
有人在後院找到一輛馬車,僱傭兵們把搜掠到的一袋袋財物扔上車,隊長居阿斯跳上前座,抓住韁繩,其餘人在車旁步行,保護他們的財產。居阿斯揮動馬鞭,馬車緩慢地離開了劫掠地,向城門行駛。滿滿一車戰利品,使得馬車的速度快不起來,只得嘰嘰吱吱地轉動車軸,搖搖晃晃地壓過石板鋪成的大路。
陳志坐在車上,黃昏的餘輝照上他的身體,乾涸的血跡被映成了桔紅『色』,即將來的夜加速了他的疲憊。殘破的城牆矗立在金黃的光輝中,陳志抬頭望向它,今天他就是從那裡進入了薩幹坦城,打開了城門。
居阿斯驅趕馬匹,把車趕往路邊,給擋路的衛隊讓路。那是將軍的衛隊,陳志不得不留意他們,他看見漢尼拔沿著石梯登上城牆。他披著白『色』的,繡著金『色』圖案的披風,夕陽的光輝照上他的身體,布里的金線立刻如黃昏中的河流般閃閃發光。陳志一直注視著漢尼拔,看著他登上城牆,在晚風中行走,然後面向北方遙望,深邃的目光似乎見到了遠方的全新世界。
直到馬車接近城牆,看不見上面的情景後,陳志才收回了目光,車身穿過城門,城牆的陰影覆蓋大地,使籠罩其中的人們提前進入了黑暗。他感到累了,倒了下去,躺在戰利品上,儘管背脊下層層疊疊的雜物讓人很不舒服,不過陳志卻覺得比柔軟的大床更加舒適百倍。無數僱傭兵透過城門進進出出,出城的人無不扛著得意的戰利品,一名年輕的僱傭兵手裡只提著把弓,他經過了滿載物品的小車,沉默地走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