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在忙著府裡的事情,他的神情看起來好似和自己在他身邊一樣凌然、安靜,他一樣能夠妥善地辦好所有的事宜…她磬兒,還要擔心些什麼呢…
如此甚好,慕容信羽,即便我不能告訴你,我是你同父異母的親妹妹,我會祝福你的,每天每天…
“磬兒…”季默言的聲音很低沉:“我們走吧,要被發現了…”
磬兒側頭微微一笑,最後看了一眼慕容信羽隨著那華衣男子進了屋,這才轉身繞進了身側的一條小衚衕裡。待兩人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慕容信羽從屋裡悠悠走出來,側頭左右凝望著。
小廝走過來:“大少爺,您這是怎麼了?”
慕容信羽一手捂在心頭,稍稍閉目:“沒什麼,只是覺得胸悶…”方才,他總覺得磬兒就在身邊,看來是自己的幻覺罷了。磬兒,你到底在哪裡?過得可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慕容信羽轉身進了屋子。
好不容易置辦好了所有要用的東西,兩人左一兜右一兜地提回了家。剛進院子,季默言就賴在石凳子上不肯起來。
“別坐在那裡了,快把東西拿進來。”磬兒將東西放在桌子上,朝著院中的季默言喊著。
“我堂堂大少爺,你把我當苦力使啊…”季默言委屈地嘮叨。
“我說咱季大少爺,是誰說要吃餃子的?你還有理了…”磬兒幾句話,嗆得季默言懶得再去說什麼。只得默默地忙前忙後,給磬兒搭下手。
“季大公子,勞煩您打碗清水來和麵…”
“季大公子,勞您大駕,幫我取一下鹼水…不是這個啦,是那邊的!真是的…”
“喂喂喂,和麵的水太多了,你少倒一些嘛…都成麵湯了…”
“哎呀,這是什麼呀…得得得,你別包了,我讓你別動了!捏的這麼難看…下鍋後都得露餡的…”
……
忍無可忍,季默言甩甩手,當真坐在了磬兒的身邊,就這麼直直地看著。
“別這麼盯著我看!”磬兒手下依舊忙活著包餃子,抬頭總是看著季默言望向自己的眼睛。
“長得美,還不讓人看啊…”
“少貧!”磬兒回瞪一眼。
“丫頭,你臉上有面粉。”季默言認真地看著磬兒的臉,指了指:“這裡!”
磬兒拿手蹭了蹭,季默言叱鼻一笑:“你是真傻還是怎麼著的,你手上那麼些麵粉,不是越抹越多麼…”
磬兒瞪著他,起身欲進裡屋照鏡子,季默言一把拉住:“我給你擦吧…”說著,上手就要碰到磬兒的臉。
磬兒往後一閃,急急地躲開:“你的手也不乾淨…”
季默言低頭望望自己的手,比磬兒滿是麵粉的手可乾淨太多了。兀自撇撇嘴,從桌角拾起一塊抹布就要往磬兒臉上蹭。
“幹什麼你,這是抹布!”磬兒嚷嚷著。
季默言一個旋身,欺身而上。一手按住磬兒的後腦,一手攬住她的胳膊,嘴巴卻是直直地貼在了磬兒的面頰上。
待磬兒回過神來,掙扎著揚手就是一巴掌,正正好好扇在了季默言的左臉上。雖然力道並不重,可是赫然的一個白粉的巴掌印就這麼顯示著磬兒的憤怒。
“下流!”磬兒大喝一聲。
“還不是因為你,一會兒嫌我手不乾淨,用布擦你也不願意,那我只好上嘴了…”季默言“委屈”地撫著半邊臉。
“你…”磬兒氣極,怎麼可以這樣。
“喂,你在哪兒學的下流這個詞?才多久啊,就學會罵人了…”季默言嘮叨著,磬兒越聽越糊塗,怎的好像是她磬兒做錯了不成?
“再有幾天,你就在這裡住滿一個月了,這幾天你最好安分一些…今天,你好好吃你的餃子,這也許是你在我家的最後一餐飯了…”磬兒轉身進了裡屋,砰地一聲關上房門。
季默言的心裡“咯噔”一下,一個月了?這麼快…
磬兒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一下一下擦拭著臉頰上的麵粉。一想起來方才季默言的嘴巴就這麼著觸碰了自己的臉,磬兒就厭惡地使勁兒蹭了又蹭。
“登徒子!”正所謂一眼定終身,還真是說著了!
待磬兒出了裡屋,卻看見季默言學著磬兒的樣子,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包著餃子。看著那笨拙的樣子,卻堅持硬要做好的神情,磬兒的心中又該死地柔軟了。
一把拍掉季默言笨拙的、滿是麵粉的手背:“起來!如果你不想吃麵湯混沌的話…”
季默言一見磬兒心軟了,連連起身讓座:“不生氣了?呵呵…別生氣了,方才是我的錯…”
磬兒懶得搭理他,兀自包著餃子。足足忙活到接近申時,餃子才總算是得以下鍋。待鍋裡的熱水沸騰了,磬兒慢慢將餃子下鍋。一個個小船一樣,在熱水中翻滾著。季默言像個孩子一般立在廚房門口,遠遠地看著。腦海裡,是在慕容府第一次看磬兒做那桂花糖粥時的情形。
時光流轉,真是應了那句話:世間萬物都在無聲無息的變化中,只是你沒有留意,待你發現的時候,早已物是人非。人們永遠不知道下一刻自己的身邊會發生什麼,我們能夠把握住的,是盡力去留住想要去用心保護的。
磬兒,便是我想要用心去保護的麼…季默言捫心自問,卻是空空沒有答案。因為他沒有能力,他也不過是一顆棋子,哪裡有能力保護她的周全。
季默言安坐在院子裡的石凳子上,等著磬兒端來熱氣騰騰的餃子。季默言啞巴巴地望著磬兒擺在桌前的餃子,卻又看見磬兒端來兩碗餃子水,甚是疑惑:“這是幹什麼?”
“這叫原湯化原食!吃吧…”磬兒回的淡然。
“那我買的女兒紅可怎麼辦?”季默言皺眉拾起地上放著的一罈酒舉給磬兒看。磬兒並沒去理會,只是靜靜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
看著磬兒大口大口喝著餃子水,季默言緩緩端起面前的碗,輕輕泯了一口。果然,是餃子的味道,只是多了些麵粉的香,很是清淡。季默言將女兒紅扔在了一邊,吃了三大碗餃子,又喝了一碗餃子水才罷手,腰向後微微挺著,兀自揉著肚子,一副總算吃著了一般的樣子,悠哉地說著:“這頓餃子來之不易啊…”
磬兒收拾著碗筷,淡淡地答:“您吃得也很不容易啊…一個人就吃了足足三大碗,您的肚子是麻袋麼?”
季默言一聽,不願意了:“喂,磬丫頭,你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今兒一天就依仗這麼一頓飯了,當然一口氣要吃足了啊…”
“怨我啊?您笨手笨腳又幫不上什麼忙,這忙裡忙外的不都是我一個人在做麼?能在天黑之前讓你吃上餃子,您就該謝天謝地了…”磬兒在廚房裡洗著碗筷,悠悠地說。
“得得得,再說就都是我的不是了…我不跟你爭…”季默言兀自捂著肚子,一副神仙一般逍遙的樣兒。
磬兒走到院子,看著季默言那樣的自在神情,微笑著轉身欲進屋子。
“磬兒,陪我坐會兒吧…今天是我和你兩個人第一次共進午餐,可你也說過,這也許是最後一次在你家裡吃飯了…”季默言看著磬兒的背影,在寒風中飄著的長髮,讓季默言有些眩暈。沒有喝酒,卻更似在醉夢中見到的疏影。想必是漸漸漆黑的天色,昏暗的環境總是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想去靠近的感覺。
磬兒轉身,不是因為這環境造就的自然反應,而是衝著他那句“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是啊,兩人的約定是一個月,再有幾天他就會離開了。當時約法三章的時候,磬兒是滿心的怒火。可是這半個多月來的相處,平心而論,磬兒當是要感激他季默言的。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陪伴著自己度過了離開慕容府後最艱難的一個月。
磬兒緩步踱到季默言對面的石凳子上坐下,哪知季默言像個孩子般起身搬著沉重的石凳子,放在了磬兒的身側,而後轉身取來酒罈子,一屁股坐在了磬兒的旁邊。
磬兒淺笑,隨他去吧。季默言豪邁地一舉酒罈子,開了封口,瞬間一股酒香飄在兩人周圍,光是聞著就讓人心醉。
“來!我們是第一次喝酒,就像你說的那樣,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和我暢飲一番吧…雖然,我不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季默言面子上很豪爽,可是磬兒看來,為何總有一點淡淡的傷,好像被他藏了起來。
“怎麼會?你知道了我的住處,時常來看看我,那時候也許你還會帶上你的妻兒,到那時我們同樣可以暢飲的啊…”磬兒平靜的面容望向季默言抱著酒罈子的失落,自己的心情好似也受到了感染一般,有些落寞地說:“真希望那個時候,還能有大少爺帶著他的妻兒…如此一來,也就不枉大家相識一場…”
望著他高舉著酒罈子,猛灌一口,扭頭背過臉去。那一瞬間,磬兒好像看到了季默言眼底的晶瑩,這又是錯覺麼?為何總覺得他這是在訣別,好像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是要回去北琰國了麼?也許真的像自己說的那樣,這真的成了最後一次麼?
季默言痛心,即將離去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心早已遺落在了她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