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拿著卷冊的雙手,微微有些發顫。他的心一陣陣灼燒般的疼。不禁有些譁然,眼前這個伶牙俐齒的女子,這一席“庸長而囉嗦”的勸諫,反反覆覆就在說一個問題。愛她就不該逃避,這也是他一直在困擾的問題。
他愛她,可是他不得不逃避!他拒絕政治婚姻,儘管他和公主之間是先有的愛,再有的婚姻,可是在外人眼裡,也可說是在“有心之人”的眼裡,他就是在攀龍附鳳,就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政治聯姻。
他不想讓公主被人利用!因為曾幾何時,他的身邊已然多了那麼些“有心之人”,每一個人都在巴結他、拉攏他,目的都是那麼明顯。他厭倦這些,但就在這個時候,他更是看到公主身邊的“名利之人”漸漸多了起來…
駙馬微微抬眸,這堂前立著的女子,一臉的真切勸諫,難道真的就是在為公主著想麼?
不盡然吧!她是三殿下的女人,而三殿下向來與公主的關係平淡如水,又怎會冒出個淑媛娘娘來和公主交心?她究竟目的何在,難道是三殿下派來拉攏公主的人?
眾所周知,三殿下做了那麼些年的閒雲野鶴,卻是突然回朝打理國事,更是在皇帝身體欠佳之際!大殿下好勝心強,他的心思路人皆知。未來的國君之爭,也就無外乎皇后之子和陳貴妃之子了。皇上久未立國儲,許是就在掂量哪一方更有“實力”罷了。
那麼這個磬兒,若不是真的玲瓏慧心,那就是別有目的了。駙馬暗嘲著,實在懶得搭理,便胡亂敷衍道:“這是我和公主之間的私事,娘娘能懂多少!”
磬兒揚眉,直視著駙馬,一字一句灼灼有力:“駙馬藏得太深,磬兒不懂!但是磬兒看得出來,公主很在乎駙馬,而駙馬打心底兒一樣不捨得離開公主,對麼?”
這一番質問,再一次深深叩擊著駙馬的心,被厭惡和拒絕緊緊包裹著的一顆心漸漸混亂了…
可他還不能這麼快就開啟心扉,被她說服!這個女人好似能看透人心,可她說得的確有理!倘若她真是另有目的,那他豈不是輸得很慘?這麼看來,目前為止她真是做得很得意呢!
“不要再說了!娘娘還是先離去吧,王某不送!”駙馬將手中的書冊摔在書案上,這力道不輕不重的,卻剛好能夠詮釋他極為不耐煩的態度。
磬兒不是傻子,她知道他不願再聽。這也恰恰說明,他就是在逃避。他不樂見她,那她更是不願再見他。那麼,即便是今日將他得罪了,日後也不見得還有相見的可能。何不乾脆一口氣說完,奈何他能對自己怎樣!
“愛,絕不是缺了就找,更不是累了就換。找一個能一起吃苦的,而不是一起享受的,一個能一起承擔的,而不是一起逃避的,一個能對你負責的,而並非對愛情負責!你可知道,公主若是不愛,大可以早早地退出這一切,早早地甩開煩擾,做一個瀟灑的人!可是她沒有,她依舊在等你…”磬兒定定地說完這些,長長地輸了一口氣,只因為看見駙馬的臉上寫滿了驚疑和疑問。
如此甚好!他早該這樣對磬兒了!
“娘娘說得可是…公主她…還在等我?”駙馬不禁心頭一顫,從他們最後一次爭吵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個多月了。這十幾天來,他們只在外人面前做做樣子,有時候甚至連敷衍都懶得再勞神。公主沒再和他說過一句話,沒再和他對視一眼。在他看來,公主已經心冷了、心死了,也許就是在等待皇上最終的判決了…
可是,這一切都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他愛她,卻不想讓她因為自己還有可利用的價值,而在皇儲的爭奪上,還有權勢的攀附上,被人牽著鼻子走!成婚之前,他發誓給她最幸福的生活,卻不想一次次讓她因朝政權勢而倍感疲憊。
她的改變是因為他,他都看得見。若是以前,她不順心誰敢招惹?可是現在,她居然會為了他跟各個貴夫人“閒扯家常”,卻是被人算計著暗拉關係!
駙馬用力甩甩頭,不敢再想。
磬兒看著他時而凝眉,時而痛苦地握緊手心,實在是讓人心疼。暗暗嘆息著,磬兒接著說道:“公主曾經對磬兒說過,一生就愛這麼一個男人,把一切都給了你,可是你為什麼還這麼不懂得、不理解?哪怕多給她一點時間,她可以證明給你看的…可是,你為什麼就是不懂…”
天知道,就是因為太懂了、太理解了,才會選擇離開!
駙馬緊閉口齒,不再說一句話,可是心中的顫抖任誰都能一眼看得真切。他還在等什麼?磬兒實在不理解,難道要等到皇上真的金口一開,兩人從此各奔東西的時候,他才真正醒悟麼?
磬兒凝眉,沉聲道:“我能騙你麼?不要以為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她就該是天下百姓和你頂禮膜拜的神一樣的人物。她愛你,在你的面前,你才是她可以依靠的天!倘若,連你都不試著去了解她、幫助他、愛撫她,她還能去求助於誰?”
“你為什麼要幫我和公主?你到底有什麼目的?”駙馬警惕地盯著磬兒,一雙深淵一般的眼眸死死地觀察著磬兒臉上細微的變化。
“什麼?”磬兒被這麼嚴肅的眼眸盯得混身一顫,這樣冷酷的問話就像是邢臺官的審問。磬兒被他如此凶狠的語氣問得莫名其妙,抬眸迷惑地望向駙馬。
磬兒無辜的眼神也讓駙馬的心為之一顫,令他有些分不清了,他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些,沉聲道:“恕王某直言!今日娘娘的勸解令王某感激不盡,但是王某不會為三殿下做任何事!娘娘您是三殿下的人,倘若王某跟公主有任何是您能利用到的地方,娘娘還是免開金口吧,王某不會做的!”
沉默,良久的沉默…
駙馬奇怪地回頭看向一語不發的磬兒,這一看才知道,磬兒居然愣在那裡半天沒有回過神來。駙馬垂眸,心中漸漸升騰一絲慚愧,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倘若這個女子真的沒有別的意思,這樣的話,那自己豈不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駙馬剛想解釋,磬兒卻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呵!磬兒果然沒有看錯,這一番話出口,磬兒覺得駙馬就是個剛正不阿之人!”眼前的男子雖然有些木訥,卻不失為一個可以託付終身之人。磬兒欣慰,在茫茫人海中,公主能夠和他相遇簡直就是天定的姻緣。
優雅地回眸望望窗外,天色漸暗,磬兒淺淺一笑接著說道:“原來駙馬是以為磬兒有什麼目的才會如此啊,只是,駙馬您多心了!磬兒今日來,不是三殿下的指使的,也不是有什麼目的!若說真有什麼目的的話,那麼就當是磬兒來報恩吧!”
“哦?”駙馬不禁好奇地看向磬兒。
磬兒笑意更深,卻略帶著幾分小女子的嬌羞之色,輕啟朱脣,口吻勝似春日裡暖暖的微風:“公主與磬兒交心,有好幾次磬兒和三殿下之間幾近碎鏡之際,是因為和公主的交談中漸漸領悟的。磬兒和三殿下相約,自此後永不想瞞、永不相棄,是公主讓磬兒明白了理解是多麼重要!而今,磬兒與駙馬的一番交談,更是讓磬兒懂得了,愛絕對不能逃避!那麼今後,磬兒會更加對三殿下好,不再因為擔心自己給不了他什麼而輕易放棄!”
話語間,洋溢著滿滿的幸福!駙馬望著,不禁有些愣神。磬兒話裡的真誠令駙馬慚愧不已,想想方才的“大義凌然”,駙馬真想找個地縫直接鑽進去!
“請娘娘恕罪!王某方才實在太失禮了,怎可如此對娘娘猜忌,實在是…”駙馬拱手一拜,久久沒有變過姿勢,他大腦一片混論,都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歉意。
磬兒倒是闊達,揚手揮了揮,毫不在意地微笑著。想著時間也不早了,公主還在園子裡鬱悶地吹著冷風呢!磬兒緩緩說道:“心結解開了便好!駙馬快去找公主吧,話不說不明,她此刻還在痛心疾首中掙扎呢!”
儘管他不願承認,他實在是有愧於公主對他的情誼。心似思歸的燕雀,他巴不得儘快奔到公主的面前,告訴她,他錯了!他不該自以為是地想要去扛下一切,結果卻讓公主更加疲憊…
磬兒說得對!倘若夫妻之間都不能傾心而待,那麼還能信任誰呢?就算有天大的委屈,至少應該在徵詢了彼此的選擇之後再做決定。風過無聲、水過無痕,但是感情傷透了,再想補救就難了!
“大恩不言謝!王某先行一步!”駙馬步履急切,急匆匆地拱手拜謝磬兒,心思早已飄到公主的身邊。
“嗯!”磬兒看著好笑,微笑著點點頭給他讓出一條路來。原來木訥而耿直的男人一旦醒悟,竟也這般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