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階夜雨,寒意逼人,季默言絲毫不為所動。那伸在雨幕中的手感受著雨露的真實,望著雨滴將手上纏著的紗布浸透,滴著帶有藥腥味兒的水珠。
春雨如絲、如幕,一陣狂亂,一陣輕柔。風捲雷鳴、閃電破空,庭院落紅無數。紛紛擾擾,又豈止這回廊裡的一片丹心?
如此電閃雷鳴,磬兒卻看不見,也聽不見,毫不在意,也毫無畏懼。撐著一把胭脂紅的油紙傘,佇立在屋舍的角落。她一身的宮女裝扮,翠綠色綢裝裹身,簡單的修飾著她高挑的身材。優美的頸項、每每吞嚥的時候,那微微浮動的鎖骨清晰可見。裙幅褶褶,在這淅淅瀝瀝的小雨中已經沾溼了一大截兒,卻渾然不覺。
許是站了很久吧,磬兒微微有些寒意,視線一直凝望著迴廊下那個醉意惺忪的男人,他的每一次險些跌倒都會激起磬兒想要跑過去的衝動。終是忍不住自己深沉的相思,磬兒單手舉著油紙傘,一步一步走近。
水滴在磬兒的身畔綻開無數的小水花,聽著油紙傘上滴滴答答的脆響,望著自己的男人這般憔悴,磬兒一步一步走得很心痛。
迴廊下,比磬兒先前站著的那個角落要冷好多,磬兒不由得身子一哆嗦,但很快又恢復了寧靜的模樣。季默言就在眼前,可是他的臉上泛著晶瑩的光,是淚麼?
感覺到身旁來了人,只是光線太暗了吧,他抬頭,卻是暈乎乎、朦朧的什麼都看不清楚。但也無所謂了,不管來的人是誰,反正不會是磬兒。不會是他最相見的那個女人。因為她還在生氣,還在氣惱他要害死他們的孩子…
磬兒心痛地望著季默言,顯然,他已經醉得認不清來人是誰了,他的嘴角輕輕勾起,溫和的地對面前的人笑了笑。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就算心裡無限苦,他依然會笑。從小到大,在這深宮裡他看慣了人們各式各樣的假正經,那麼,他就假裝不正經好了!
反正,於人於己都是再好不過的…沒心沒肺的人才能活的長久,不是麼?
磬兒與他並肩立於長廊之下,伸手和他的手放在同一個高度,陪著他一起,接起點點細雨,聆聽在兩人之間迴盪著的淅淅瀝瀝的雨聲。他不說話,磬兒也沒有開口。
“知道麼?我和你們的淑媛娘娘有過很多美好的回憶,卻獨獨想不到任何一次回憶是跟雨有關的,也許根本就沒有吧…”季默言淡淡地說道,語氣很是沉重。他只看到身前這女子一身的宮裝,想當然的以為就是一個小宮女。
“現在已經有了!”磬兒並不回眸望他,而是細細打量著天地間、雨幕中的永和宮。他醉了,他為她而醉,磬兒會永遠記得這個雨夜,哪怕他醉得日後根本就記不得了。
季默言的思維有些跟不上,大腦在酒精的作用下越來越遲鈍,甚至根本沒有聽見身邊人在說什麼,他只糾結於心裡那已經被無限放大的痛苦。原以為醉了,心裡就能好受一些,可是真的醉了反倒更加清醒。那份疼痛好似被放大了千萬倍,像一條鞭子狠狠地抽打著自己:“我多想告訴她,我有多愛我們的孩子…”
“她知道…”磬兒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心中極力隱忍想要抱著他的衝動。多希望他清醒一點,多想告訴他磬兒真的沒有氣惱他什麼,磬兒只是在保護她們的愛情,還有她們的孩子。
“可她並不想聽我解釋…也根本不願見我,即便是我受傷了,今天我等她那麼久…”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哽咽的述說漸漸變成了低靡的細語,喃喃地就像是在埋怨自己的過錯,委屈的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她只是不必聽,因為她都知道。”磬兒轉身,正對著季默言踉蹌的身子。伸手拂去他臉頰上的晶瑩,目光越來越溫柔:“她還知道,她很愛很愛你!”
感受著手上冰涼的觸感,他的臉頰真的好涼好涼,這裡太冷了,他不該獨自來這裡黯然神傷的。千言萬語,都是沒有辦法解釋清楚的。與其說是季默言想要給磬兒解釋,倒不如說,磬兒有更多的解釋想告訴這個男人,可是這要從何說起呢?
多想告訴他,磬兒已經找到了這個“死角”,找到了整件事最重要的線索。只是…磬兒必須獨自行動!
因為皇后娘娘不會希望一切結束的時候,看到磬兒帶走她最寶貴的兒子,而讓她失去最高的權力;因為陳貴妃和大殿下的勢力在一步步逼近,他們今天可以藉著季默言“不愛”磬兒而保護她的孩子,將來,就難保會藉著季默言深愛磬兒而去害死她的孩子!
磬兒不敢賭!這個孩子是上天賜給磬兒的禮物,這也是磬兒最想送給她最愛的男人的禮物…
季默言從來就沒有否定過他和磬兒之間的愛,只是這樣的形同陌路還要多久才能結束呢?他不求別的,哪怕磬兒給他一點點的答覆就好,他會陪著她等下去!
一陣凌厲的風拂過,沾溼的衣服透心的涼,臉頰上的觸感還那麼溫熱,這種感覺他只能想到磬兒。突然反手一把扯住眼前翠綠色宮裝女人的手腕,拉她入懷。嗅覺是那樣的真實,可是大腦卻一片空白。是夢吧?若不然,懷裡的這個暖暖的身子,真的會是磬兒麼?
“磬兒,這是夢麼?你終於肯來見我了麼?你要我相信你,我知道你的選擇,可是我不想讓你一個人承擔…”季默言喃喃道,就算是夢,他也要抓住她,不能放手。
感覺胸口被什麼堵住了,磬兒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嗅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磬兒多想永遠陪在他的左右。只是默言,真的可以告訴你真相,告訴你我的處境越來越艱難了,而你,真的可以在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忍住不要來找我麼?
我要保護我們的孩子,可是如果你在我身邊,我和孩子都會成為眾矢之的,我只能選擇暫時的離開。我沒有辦法解釋給你聽,就算你不能理解我,目前的狀況,我也只能這麼做!
磬兒緩緩推開他的身子,直視著他的傷痛,磬兒一字一句說的認真:“相信她就夠了!她愛你,但她不是一個人在承擔,她的身後站著的男人永遠只有你!”
“是麼?呵…”他笑了,笑得很幸福,卻也很無助。果然是夢吧,磬兒才不會推開他的擁抱。
他什麼都沒再說,正如他來時那般的毫無預兆,離開這裡也是無聲無息。在他歪歪斜斜的背影中,磬兒尋著他的迷茫和沮喪追了上去。想要去攙扶,可是他輕輕地拂開了她的手,獨自浸溺在細雨中。晃晃蕩蕩地朝前走,磬兒迎著風勉強撐著油紙傘,高高地舉著跟在他的身側。感受著他的逞強和倔強,磬兒只能兀自心痛。
前面就是季默言的書房,他依舊低著頭朝前走著。頤方立在門前焦急地踱來踱去,終於看到主子的身影時,真正地嚇了一跳。先前身上的傷剛剛包紮好,這會兒就淋得一塌糊塗,喝了這麼多酒,怎得又跑去淋雨了呢?說是不讓頤方跟著,可是每每回來的時候都是這麼的狼狽,怎麼能讓人安心呢?
“爺,您去哪兒了?傷口淋了雨會感染的,奴才這就去傳御醫來看看吧?”頤方趕忙跑進雨中關切地詢問,可是季默言充耳不聞,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搖搖晃晃地兀自朝前走著。他的髮絲還在滴答滴答地掉水珠,渾身的衣服已經溼透了。任由頤方追著他的腳步,怎麼呼喚都沒有任何的反應。
就在頤方跟著季默言前腳剛進門,磬兒收了傘擱在門前,一步跨進屋子。來不及抖落肩頭和髮絲上的水珠,正欲追上季默言的時候,在跟頤方對視的一瞬間,磬兒明顯感覺到他的驚訝。也難怪,磬兒一身的宮女裝扮,還渾身溼漉漉的,實在不襯淑媛娘娘的形象。
不過也無所謂了,頤方不是外人,磬兒的窘相他也不是第一次見了。目送季默言徑直進了內室,磬兒回眸對頤方憨憨一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頤方看起來也夠尷尬的!這樣的深夜,兩位主子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是他該操心的事情才對。於是,他連問究竟發生了什麼的必要都沒有了,緩步走過來躬身一拜道:“頤方先告退了,有什麼事就在偏房叫我。”
不過看起來,也不像會有什麼事的樣子。頤方兀自想著,轉身跨出門去。三殿下最在乎的人來了,當然一切也都撥開雲霧見月明,看來今晚,自己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想著想著,頤方兀自笑了,就好像真的看到了主子恢復了往日的爽朗瀟灑的模樣…
整個過程,磬兒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望著頤方像傻了一般凝眉再漸漸舒展,而後兀自傻笑著離去。說實話,像頤方這樣的忠臣磬兒真的很敬佩的,而且更加慶幸他對季默言是真心實意的好。想到頤方,磬兒的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身影,正是那日和繡夫人一起在民房小院裡見到的受傷的李浩宇。
說來,真的很久沒有見到師父了呢!磬兒撇撇嘴,轉身飛奔進書房的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