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夜色漸漸被暮光漂白,季默言獨自坐在石頭上直到第一縷陽光溫柔地撫摸他的面頰。雨後的天空真美!
“為什麼坐在這裡?”是磬兒的聲音,她溫暖的雙手輕輕地從季默言的後背攬住他的脖頸,將整個身體緩緩倚了上去。
他的身子好冷,昨夜被雨淋溼的衣服還沒有換下來,就這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忍受寒露的洗禮,他的蕭條一次次觸及她心痛的神經,越來越清楚地告訴她,他現在很難過,可是他在難過什麼呢?
昨夜不知為何,她無比的睏乏,因此沒有等季默言回來,她就先睡下了。早上醒來依舊不見季默言的身影,這才意識到他徹夜未歸。第一次知道,磬兒床榻的另一半沒有他不行!原來,這就是一個女人最溫馨的依賴…
“蕭殞大人昨夜來過了,是麼?”在她看到季默言的身側那個小小的錦盒的時候,她以為季默言的憂愁是因為它。磬兒垂眸,緩緩解釋道:“默言,我不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我只是覺得,不能再接受蕭家兩兄弟的好意了…所以昨夜回來的時候我才沒有拿…我…”
“磬兒…”季默言打斷磬兒想要解釋的話,看著她靈動的、微微帶著些疲憊的眉眼,何止是心疼能夠詮釋的。他反手一拉,將磬兒拉入懷中依偎著,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安詳地望著遠方的山間,那渾圓紅熱的太陽正緩緩攀爬著。
“好美啊!”磬兒溫柔地笑著,眼中的流波印著太陽的光澤。柔順烏黑的秀髮簡單地簪著朱釵,長長地倚在胸前。她的身上,換下了昨夜淋溼了的衣服,可是這一件依舊是素白的。季默言並不介意磬兒的這身裝榮,他都理解!
然而,聽著磬兒由衷的欣慰,季默言的心並沒有這麼明朗。他垂眸看著磬兒眼神中的流光溢彩,那側顏的美好,讓他無論如何都捨不得放棄她的生命…
“磬兒…”季默言再次呼喚,看著磬兒並不在意地嗯了一聲,頓了頓,接著說道:“今生…我只要有你,就好!”
這一句話,彷彿是對自己的承諾!季默言深深地將磬兒望進自己的心裡,他的言外之意已經不言而喻。如果必須選擇一個,必須放棄一個的話…
那麼,我的孩子,對不起了…
如果有來世,你的恨意可以全部報復在我的身上,我全部都接受!今生,請讓我活著,讓我保護你的母親,她還需要我!
“默言,你當然不會只有我!你還會有我們的孩子啊…呵呵…”磬兒顯然不知道季默言的言外之意,她的笑聲是發自內心的!儘管她很清楚,也許,她無法陪伴在他和孩子的身邊太久,但是能夠做一個妻子,做一個母親,她已經無怨無悔了。她的笑意是發自真心,只要他們過得好,磬兒什麼都願意…
季默言的心再次一疼,他們發過誓,他們的愛絕不欺騙,可是他要食言了。他的手將磬兒攬得更緊,他的愛包圍著磬兒:“有你,我只要你就好!真的!我只要你…”
“可是,我想要個家庭!我想要屬於我們的家,我們的孩子!”磬兒回身,凝望著季默言的雙眸,說得異常堅決。她已然打定主意,倘若上天憐惜他們的苦難,能夠賜予他們一個孩子,就算是死,就算是像自己的生母那樣,磬兒也願意!
這是磬兒給季默言的,愛的承諾!她以為,他並不知道…她的死,她不願說!
“默言,我想要我們的孩子…將來,他的父親可以給他講故事、講我們相遇的種種,我們過往的種種,他們會在愛的懷抱中成長!在我們殷切的期盼下慢慢變得健康、幸福…”磬兒當然知道這不現實,她最大的期盼,其實是他們的孩子能夠永遠在父親的愛下好好成長…這樣,磬兒即便是死了,也會含笑九泉的,也會望著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季默言的痛苦,使他的五官擰成了一團,感覺一團什麼就要從胸腔裡迸濺出來。怎麼忍都抑制不住了,他緊咬著下脣,儘量讓自己保持胸口的幅度不要太大,不然磬兒會發現他的怪異。然而,越是忍耐,就越是悲切。
他雙眼直直望向前方,以為磬兒並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他的心跳那麼凌亂,他的胸口一直在大力起伏,他知道磬兒的病情,也許他也在隱隱擔憂吧…
“默言,我會聽話的!我會好好愛惜自己,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我自己…”磬兒並不回頭,他一定不希望磬兒看到他的淚光。磬兒已經深深感受到他的愛和保護,她已經很知足了!
良久,直到陽光暖暖地將那隻錦盒上的露珠烘乾,微風將季默言臉上的淚光拂去,他才悠悠道:“我們回去吧!收拾一下,這就啟程回勃關吧?”
磬兒暗暗點頭站起身子,她知道那裡將會有什麼在等待著自己,可是她已經準備好去接受這一切…
兩人緩步回到邱老爹的院子,頤方已經將餐桌擺好,這時邱老爹也從屋子裡出來了。三人圍坐在一起,季默言將錦盒放到邱老爹的面前,當看到那裡面的一隻小小的、卻極為珍貴的血参,邱老爹瞪大了雙眼,險些說漏了嘴:“這…這是怎麼得到的?”
“一個朋友送的罷了…看來我猜得沒錯,這就是欠缺的那一位藥材,是麼?”季默言悠悠道,臉上並沒有喜色。
邱老爹沒見過這麼好的雪參,即便是十幾年前經過他手的那些貨物,也根本沒這麼好的品貌。顯然有些抑制不住的興奮,可是一看到季默言的臉色,這老人就像個孩子一樣瞬間低下了頭。但又不能讓磬兒姑娘發現他們的不對,只得思索一番道:“藥方已經寫好了,三殿下還是帶著這個藥引回北琰國置辦解藥吧!草民這裡裝置簡陋,唯恐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血参…”
“嗯…”季默言並不說什麼,簡單地應聲後兀自吃著飯菜。
他們的舉止,磬兒總覺得有些怪異,可不明情況的時候,還是最好不要多言了。這個早飯吃得並不愉快,因為各懷心事。飯後,磬兒獨自在房間裡整理衣服,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僅僅留戀地小坐一會兒罷了。
頤方陪在季默言的身邊,似乎總有很多話想說,可是每每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頤方,把血参收好!這東西在勃關可不多見,好在胎兒形成的時間並不長,回宮後找個合適的機會…偷偷地…把孩子打掉吧…不要讓她起疑心,做得小心一點!”季默言斷斷續續地說完,卻是甚為驚恐自己真的說出了這樣的話。
頤方知道主子的無奈,可是真的要打掉麼?頤方凝眉,問得低沉:“爺,那可是你們的孩子啊!”
“可磬兒也是唯一的!我不能冒險…不能再失去了!”身為一個父親,卻要親手結束孩子的生命,他的痛苦誰能真正理解:“按我說的做吧…”
“頤方…遵命!”目送主子進了房間,他拿著這隻錦盒,一種說不出的感受。
跟著季默言,頤方已經走過了十六七個春秋,對於愛情,他是個白目。可是,主子的愛皆在他的注視下一點點成長,他們愛情的方式,令他萌生了一絲感悟。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原來,人的英勇果斷與愛是成反比的。不管他曾經是多麼的威風凜凜、多麼器宇軒昂,在深愛的那人遭受磨難的時候,他一定是謹小慎微,甚至是戰戰兢兢的。兒時,我們之所以膽大妄為,是因為父母用愛為自己撐起了一片天空,因為安全才肆無忌憚;長大後,我們處處小心,只因為自己要為深愛的那人撐起一片天空,因為責任才會更加謹慎。
“吱呀”一聲,邱老爹的屋門總是這樣唧唧歪歪地叫,磬兒輕易就發現了季默言的躡手躡腳。也許他不是有意的,可是在磬兒眼裡,他真的有點像是藏著什麼心事。
“一宿未睡了,你不困麼?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趕路呢?”磬兒盡力掩飾自己的疑惑,微笑著立在那裡,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能夠勝任季默言妻子職務的女人。
季默言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地搖頭,目光一直注視著磬兒,緩緩走了過來,一把將磬兒攬在了懷裡,好似有千言萬語,卻終是說不出口的。
磬兒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下,假裝生氣地嬌嗔道:“默言,你是不是有事要對我說呢?讓我猜猜…嗯,你在擔心我隨你回了宮,會不習慣那裡的生活,是麼?怕我會受不了皇宮的壓抑,而懷念這裡的悠閒日子是麼?”
季默言什麼都說不出來,只得暗暗嘆息著點頭。
磬兒咯咯地笑了,甜美的好像純真的孩子般。扳著季默言的臉頰,磬兒說得極為認真:“我已經決定了,我準備好了!你是皇子,你的一切我都會接受,只因為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