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人彬彬有禮,磬兒倒也不自覺地更心安了些,微微欠身,半是打趣兒道:“磬兒拜師學藝,還望師傅指教。”
恭少欽也不客氣,輕咳了一聲,悠悠地回禮道:“免禮吧!方才聽珍兒嘀咕呢,說你在練字,可否一看啊?”
磬兒回眸望了望桌面上,自己臨摹的那三張歪七扭八的北琰國文字,很是慚愧道:“磬兒接觸的北琰國文字並不多,只看見過這些,還不大懂是什麼意思。方才閒來無事,就隨便畫了畫,字跡著實難看了些。”
雅珍倒是不管這麼多,走上前來隨手將三張紙拾了起來。粗略地翻了翻,果真是不入眼啊!輕輕地嘖嘖嘴,很是調皮一笑道:“哥,看來磬兒姐還真是有待提高啊!我第一次寫都比她寫得好呢…”磬兒淺淺一笑,也不狡辯什麼。
“又得意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磬兒比你有慧根!”恭少欽話裡話外都含著深深的寵溺,不管是對雅珍還是磬兒,他第一次覺得心裡極為歡愉。
“呵,這麼快就偏向磬兒姐了?姐姐有慧根,可是沒有我會撒嬌啊,我知道哥哥最寵著我了!”雅珍抱住恭少欽的胳膊,笑得陽光燦爛,恭少欽只得投降。看著眼前這一對兄妹,磬兒亦是笑而不語,只是心中的某個角落空空的。
又鬧騰了一會兒,雅珍便回房間去了。恭少欽坐在書案前,腰板挺得筆直,磬兒立在身後認真地看著他一筆一劃在宣紙上寫下那些文字的意思。恭少欽是極有耐心的,他不但將字義寫得清楚明瞭,還將文字的構造與拆字、拼字的方法也一併說得仔細。很快,磬兒便明白了大概。磬兒練字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恭少欽一直在細細打量著磬兒。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聰慧,還有一顰一笑的神態,越看越是熟悉。
恭少欽走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磬兒嘴巴上答應著會立即歇下,可關上房門之後,磬兒就迫不及待取出自己的行李,將臨摹的原稿拿出來對照。當所有的字一一對應了起來,磬兒的心已經緊張到了極限。這會是一個怎樣的故事?磬兒已經迫不及待了…
“暗水一度夢橋邊,花倚竹園石徑斜。
凌雲閣、小軒窗,畫意闌珊,醉酒香暖,冷月凌空半遮面。
是歡喜,卻是傷離,錯、錯、錯!”
怎麼會是一首詩?不應該啊…磬兒勉勉強強將這四十五個字順著讀了下來,因為沒有任何的標點符號,一開始磬兒以為每一顆珠子上的字都是一個提示。可是,當磬兒反覆讀上幾遍,越來越覺得這十幾顆珠子所表達的像是一首詩。
這些字又找不到其它的巧妙,磬兒只得按照詩句中抑揚頓挫的音節,將它們劃分了符號。試過好幾種劃分的方式,最終還是覺得這樣該是最合適的吧…
可是,為什麼會成為一首詩呢?按理說,母親將鐲子帶了這麼久,每日都會有不同的心情吧,就算是每天刻上一點點,這珠子上的內容也該是稍稍有些混亂的,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恰到好處的連成這麼完美的一首詩啊?
哎…真是迷茫!這首詩又看不出什麼名堂,難道娘臨盆之時只是希望留給自己的女兒一點什麼,僅僅只是想要留下自己的一點回憶給女兒,並沒有任何的意義麼?
越想越覺得胸悶,這樣的一首詩,像是一首閨怨,看起來並沒有多餘的意義。娘隻字未提令牌之事,甚至連一點提示的痕跡都看不出來,是否真的有什麼令牌、密函之類的東西存在,磬兒糊塗了…那些權力巔峰之人窮盡一生,追逐的那個號令天下的神祕東西真的存在麼?
磬兒倒希望根本沒有存在過什麼令牌、密函,沒有它就不會有隨時可能爆發的殺戮和血腥,沒有它的話,待人們漸漸遺忘了這件事,所有與之相關的人也都會平息下來,各過各的生活。如果真的沒有,磬兒就不必亡命天涯,也不必再恐懼因孃親而造成的生靈塗炭,令孃親在天上也無法安息。
想及此,磬兒覺得自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至少目前為止,所有涉及此事的人都還不知道磬兒的身世,就連娘留下的唯一物件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自己都無從查起的事情,還有誰會揪住不放呢?想來,這裡已經沒什麼可追究了,磬兒打算離開青城,直奔漠北的親王府。沒有最好,如果那裡也看不出什麼的話,磬兒不再承受良心的譴責,應該就可以和娘、繡夫人一起隱匿市集,過平凡人的生活了。
看看窗外,遠山已經漸漸明晰,想必再有一個時辰天就亮了,磬兒全無睡意,可還是緩步走到床前躺下。小憩一會兒吧,如果跟雅珍請辭的話,可能明日還要趕路呢。
再次醒來的時候,耀眼的陽光已經灑在了屋裡的地面上。許久沒看到這麼好的天氣了,磬兒的心情也不自禁歡愉著。婢女在磬兒沒醒的時候送來了一套衣裳,擱在床前顯眼兒處。磬兒走過去換上這一身胭脂紅綢布裙緯,外套淡粉色錦緞小襖,邊角縫製雪白兔毛絨,一條橙紅色緞帶系在腰間。立在梳妝檯前瞅了兩眼,這衣服太過耀眼,磬兒雖是挺喜歡,但穿出去還是有些不自在的。
剛想脫了去,就有婢女敲門了:“姑娘,醒了麼?”
磬兒連忙應聲:“哦,請進吧!”
只聽房門“吱呀”一聲,兩個小婢女端著洗漱的用具走了進來,磬兒過去拿起漱口杯,問道:“雅珍小姐在麼?”
“小姐一大早就隨大少爺出門了,還特別交代不要打擾姑娘休息,說姑娘醒了可以帶兩個隨從陪著隨意轉轉,等小姐回來自有安排。”端著木盆的丫頭輕輕一笑道。
“哦?她們都不在麼?那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啊?”磬兒有些失望,怎麼偏偏就今天一起出去呢…可是還要和他們告辭去漠北,如果就這樣不辭而別豈不是太失禮了?
“小姐沒說,只說是去迎接一個很重要的貴客,也許不會太久的,姑娘耐心等等。倘若姑娘呆這裡悶了,不如奴婢陪姑娘出去走走?快過年了,現在辦年貨的那幾條街可熱鬧了!”這丫頭很是機靈,甜甜的笑容,令磬兒皺眉的心思都打消了。看來她們不回來,自己是走不了的。這丫頭幾句話,也勾起了磬兒的興致,那就去看看吧!
用過了早膳,磬兒便帶著那個丫頭出門了,人多會很混亂,磬兒只叫了她一個人陪自己說說話、帶個路就好。聊天中得知她叫莫娃,是漠北郊外牧民家的小女兒,跟了雅珍小姐後,就一直呆在青城。莫娃這名字磬兒試了幾次都叫不出口,果然偏北的淩曄國人生活習性已然和淥城大不相同了。
兩人繞了好幾條販賣毛皮的街道,這才進入被稱作“年貨大街”的巷子。與之前的幾條街道相比,這裡果然是另一番天地。挨家挨戶掛著紅燈籠,門框貼著喜氣的豔紅紙條,就連門前的樹幹上也貼著紅紙條。磬兒有些晃眼,看著這裡的紅燈籠,腦海裡突然閃現出那夜花柳巷的佈局,磬兒身子不由得一顫。
“磬兒姑娘,你怎麼了?”莫娃迷惑地望著磬兒有些懼怕的神情,很是擔憂地問道。
稍稍緩過神來,磬兒擠出微笑:“沒事,看到這裡的紅燈籠,突然想到些事情。”
莫娃扭頭看看紅燈籠,而後釋然一笑:“原來是這樣啊,姑娘是淥城來的,可能還不知道,我們這裡過年可有年味兒了。入年關的一個月,還有年裡的半個月都是喜慶的日子,每家都會掛上紅燈籠。”
磬兒暗暗低笑著,這丫頭明顯和自己所想的事情驢脣不對馬嘴,索性也無事,磬兒一邊緩緩走在擁擠的人群中,一邊問道:“過個年需要這麼長的時間麼?一個半月都要做什麼啊?”
“要做的可多啦!平日裡大家忙著放牧、買賣毛皮生意,哪有時間聚聚啊!而我們牧民最好客,也最喜歡很多人聚在一起篝火烤肉,想起以往的日子,真是令人回味呢!”莫娃滿眼的自豪,可是眼底的黯淡與失落,磬兒也看到了。
這裡的人已經和北琰國的遊牧民族融為一體,與淥城的官老爺們大擺身份、鋪張奢侈的禮儀宴聚已經大相徑庭。天高皇帝遠,他們沒有那麼多的身份芥蒂,活得更加自由、灑脫。磬兒第一次覺得,這裡真好!
“磬…磬兒姑娘,你在這裡等等我,我好像看見了一個人…”突然,莫娃的聲音極其興奮,搖晃著磬兒的胳膊,將她的思緒拉回來。看著磬兒一臉的茫然,莫娃指了指不遠處擁擠的人群道:“那個人,他是小姐一直要找的人,姑娘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說完,也不管磬兒應不應聲,急急忙忙擠過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