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珍…你真的肯定在我們餓死之前,能找到你家人麼?”青城的街道上,磬兒拉著疲憊不堪的小馬跟在前頭那匹馬的後面,餓得直不起腰來。也根本看不著被馬屁股擋著的,同樣貓著腰艱難走著的雅珍。
好在街道上行人不多,磬兒無力的聲音換來雅珍同樣低沉的迴應:“會的會的,相信我…再堅持一會兒,就快到了…”
磬兒無奈地搖搖頭,手中緊攥著最後的一枚銅板,好像這才是全部力量的源泉。這究竟是造了什麼孽啊?頭暈暈、眼花花,磬兒拖著飢餓、疲憊的身子,一步一步艱難地邁著雙腿。自打出了淥城,磬兒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睡過一次安穩覺。身邊多了個雅珍之後,更是為了節約資金而大半個月沒洗過一次澡,拼命地趕路,只為了在身上所有的錢花完之前,儘快趕到漠北。
然而,漠北就在眼前了,卻實在沒有精力再往前爬,只得退一步跟著雅珍來到青城投奔親戚。這一身骯髒的衣服像乞丐般,蓬頭垢面,真是徹徹底底顛覆了磬兒傾城的容貌、絕美的形象。但是現在已經顧不得這些了,磬兒只聽得見自己肚子裡一聲聲對食物的呼喚和抗議。
“到了到了…木蘭,我們到了!”雅珍興奮地尖叫著,磬兒眯著眼睛看到了炫彩的光環下,雅珍絕美的笑臉,心裡極安慰地扯起脣瓣淺笑著。可是,為什麼雅珍那麼遙遠?她的聲音也好遙遠,感覺天旋地轉…
“木蘭,你怎麼了?喂,醒醒啊…”磬兒覺得雅珍在自己的頭頂呼喚著,努力想要睜開眼睛,卻是怎麼都睜不開,依稀有五彩的光透進眼瞼,而後瞬間慘白一片。
“珍兒?真的是你!總算找到你了…你到底去了哪兒?一家人快急死了…”
“哥哥,快救救這位姑娘…”
模模糊糊磬兒聽見這樣的對話,這些聲音都好遙遠啊!好累啊,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像騰雲駕霧般,偶爾還有一股好聞的氣息。磬兒只覺得連日來的勞累和飢餓都不再折磨自己了,此刻只需要閉上眼睛深呼吸,便是無比的享受啊!
眼前是莫大的一片茂密樹林,仙氣繚繞、絕美妖嬈。漆黑的夜,明亮的月,倒映在林間的一汪清泉。磬兒抬腿緩步走了過去,慢慢地、一步一步走進水中,這水竟是溫熱地冒著蒸汽。磬兒第一次見到這樣神奇而美妙的仙境,開心地把玩著,雙手洑著水花上揚,映射出點點星光。隱隱約約,磬兒聽見幾個人窸窸窣窣的聲音…
“動作快些,這姑娘身體弱,不易沐浴時間太久。你們小心著,別讓姑娘嗆了水…”
“你們看,姑娘好像在做夢,嘴角都是笑著呢…話說她到底餓了多久啊?竟是餓暈過去的…”
“呀!你們看,這是什麼呀?”
“這…這疤痕怎麼一洗就掉了呢?這臉上的傷疤是假的!”
“還有,還有這眉心的痣…也是假的!呀!怎麼回事啊?”
“快,快去報告小姐!”
“不過,這麼一看,這姑娘白白淨淨的,還真是個美人啊…”
迷迷糊糊中聽到很多喧鬧的聲音,這感覺似曾相識!可磬兒的腦袋偏偏一團漿糊,於是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磬兒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處關節都是生疼的。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坐起身子,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間裝飾典雅的屋子裡。看起來不像是客棧,有點兒像某家院子的廂房。四下張望一番,磬兒掀起被子下床,雙腳剛沾地面的瞬間,只覺得渾身一軟便摔了個結結實實!
雙手撐著床板,磬兒努力站了起來,悠悠地走到八仙桌前。那裡擺放著兩碟看起來很是可口的點心,還有一套茶壺水杯。磬兒本是口渴想來喝些水的,可是一眼便看見了點心,剛想伸手拿一塊兒來吃,右手懸於半空中卻遲疑了。猶豫良久還是收回了手,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住著什麼樣的人都不清楚,還是謹慎些吧…再望一眼水壺,磬兒艱難地吞嚥一下,強忍著轉身來到窗臺前。
探身朝外望了一眼,原來這裡是二樓啊!樓下像是一個臨時的倉庫,又像是貨物的中轉站,不大的四方院子堆滿了各色毛皮。還有穿著統一灰綠色的傭人一趟一趟搬著貨物,有的將毛皮碼放整齊,有的將另一批扛在肩頭從院子側門而出。整個環節秩序井然,絲毫沒有脫節的現象,看得出來,這一家毛皮商行的規矩一定很是森嚴。
哦,對了,怎麼不見雅珍呢?
“你醒啦?”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啊!雅珍帶著一個小丫頭便一步跨進了門檻。磬兒扭頭相望,不禁暗歎一聲,真是美人啊!
只見她著一身淺藍色的翠煙羅裙,散花水霧綠草短件兒外罩衣,盤扣只在脖頸間鑲有一顆,鬆鬆的罩在長款羅裙外面。身披雪白皮毛肩襯,一步三搖,風吹過就像稻田裡一望無垠的浪花一波接一波地盪漾而去。眸含春水、清波流盼,頭上青絲輕綰,腦後長髮披肩,鏤空金簪相襯,綴著點點紫玉,流蘇灑在青絲上,一看便知是閨中女子的妝容。
薄施粉黛,秀眉如柳彎。琉璃眼閃閃發亮,猶如黑耀石般的眸,開閡間瞬逝殊璃。櫻桃小口、硃紅不點而紅潤光澤。雙耳環佩,玎玲做響,如簾般閃耀著熒熒潤芒。真不愧是做毛皮生意家的女兒啊!這一身裝扮即華貴,又迎合店鋪的生意,更是富足的象徵啊。
見磬兒望著自己,良久也不說話,雅珍調皮一笑道:“怎的?不認識了麼?”
磬兒回神淺笑:“是啊,不認識了!沒想到你竟是富商家的女兒啊,這麼一打扮,還真是個大美人呢!”
“大美人可不敢當,頂多算個小美人吧!我這可不是自謙之詞,若是別人的話,我肯定會趾高氣昂地回一句‘那是當然’…但是,誰讓我遇上你了呢!”雅珍悠悠地說著,話語間好似意有所指。磬兒聽得似懂非懂,但也並不深究。
雅珍帶著身後的小丫頭走到八仙桌前坐下,吩咐道:“去廚房看看,就說姑娘醒了,可以上菜了。”小丫頭應和一聲,便輕步離去。
磬兒緩緩走到桌子前面坐了下來,接過雅珍遞來的茶水道:“這裡是你家麼?”說實話,看起來並不像。因為這裡沒有家的味道,更像是店鋪為遠方來的辦貨客人預留的臨時休息之所。
“當然不是啦!這裡是我家的一個分號,因為你餓的走不動了嘛,我們只好先在這裡住兩天。”雅珍說的淡然,但感覺她好像有什麼心事。磬兒看著,但沒有挑明。她若是想說,自然會說的。
“呵…”磬兒自嘲般一笑道:“真是羞死了,我居然會被餓暈過去…”
雅珍咂咂嘴,眼眸中有一抹奇怪的色彩。當然,這個眼神很不適合她。在磬兒看來,雅珍應該是個天真爽朗、幸福的孩子,在父母的寵溺下長大的掌上明珠,可是這個眼神好似有很多的哀傷。
“你中過毒是麼?”
磬兒沒料到這話會從雅珍的口中說出來,先是一怔。看來,眼前這個女孩子很顯然知道的事情很多,她的長相和她的內心真是不配套呢。
“恩…大概是三四個月之前的事吧!”磬兒儘量想讓自己看起來淡然一些。
“我見過這種毒!”雅珍依舊面無表情,這樣子太過嚴肅,磬兒有些不自然地動動肩膀。看著雅珍朱脣輕啟,就像死神宣佈死亡一般,眼神直直地盯著磬兒的雙眸:“是殞給你下的毒麼?”
聽到蕭殞的名字,磬兒突然恍然大悟。原先還好奇這丫頭小小年紀怎得會知道淥城的毒,磬兒忘了,這丫頭和蕭殞很熟,那麼,知道蕭殞慣用的毒,也就不奇怪了…
“雖然不是他直接下毒,可以說算是吧…”磬兒沒有肯定說就是蕭殞下的毒,畢竟下毒的時候蕭殞並沒有經手。可是這下毒之事也與他脫不了干係,沒有堅定地指認他,只是因為眼前這個小丫頭是那麼的愛他。
“那麼,你與殞的關係…就是這樣麼?”雅珍依舊直直地問出口,絲毫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兒。
磬兒不禁覺得可笑,啊?難道你關心的…僅僅是你的殞啊殞啊和我究竟是怎樣的關係麼?嘖嘖,愛情啊…
“是啊,就是這樣的關係,沒有更多了。”磬兒給了雅珍一個滿意的答案,雅珍啊,你放心吧,你的殞啊殞啊,永遠不會和我有什麼關係的。就算是有,也是仇人的關係!
“怎麼辦…”雅珍忽然惆悵了起來,一臉的苦澀道:“你們的關係這麼僵,連化解的餘地都沒有…”
什麼什麼?我沒聽錯吧?磬兒甩甩頭,這話是雅珍說的麼?她並沒有很開心地歡呼她的殞跟別的女人沒有瓜葛,反而為了化解她的殞跟別的女人之間的矛盾而煩心…
“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磬兒有些啞言。
雅珍愣愣地點頭,很是堅定地說:“因為你是我姐姐啊!”
因為是姐姐,所以不想看到自己愛的人和姐姐鬧僵…姐姐?雅珍居然認自己為姐姐?磬兒的嗓子好像堵著什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