磬兒不知該怎麼打招呼才合適,只得微微欠身。那婦人許是嚇了一跳,也連忙撂下勺子整整衣服深深一鞠躬。她原本就發福的身子,這麼一緊張的拘禮,就像個大白蘿蔔被人硬是掰彎了,看起來很是滑稽。磬兒並不覺得好笑,反而有種蒼涼的感覺。
老伯招呼磬兒,並搬來一個小凳子擺在桌子前面,那桌子上已然擺好了飯菜。雖不是什麼精細的做工,對磬兒來說已然是恩賜了,饞得口水都快掉出來了。磬兒朝婦人欠身行個禮,便順著老伯的意思坐下,接過他遞來的一碗熱粥。那粥磬兒只得見幾粒米,稀得像是在慕容府刷鍋時,扔掉的那些粥底兒。
磬兒第一次覺得人生真是殘酷,有人餓死、有人撐死,有人擁有了別人一輩子得不到的榮華富貴,卻依舊不滿足想要得到更多,甚至不惜害人性命…面對著老伯謙讓的笑意,磬兒僵硬的笑容怎麼看都是那般勉強。
老伯將婦人叫了出去,兩人在門外小聲說著什麼,不一會兒就聽見婦人嗚嗚地哭泣,在老伯勉強安慰中才稍稍緩和了些。磬兒聽著,甚是心酸。老伯攙著癱軟的婦人進屋時,磬兒看到的是兩雙紅紅的眼睛。
就在一瞬間,婦人撲通一聲跪在了磬兒的面前,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哀求著:“姑娘,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女兒…都怪老婦人一時起了貪念,想讓女兒進宮享福,哪知竟遇上了這等勾當…姑娘一定要救回我那可憐的孩子啊…”
磬兒急忙放下碗筷,起身去攙扶婦人:“您快起來,我哪受得起您如此大禮,我一定盡力而為!您放心,一旦找到了您女兒,我一定會將她帶回來的…”
兩位老人聽到這樣的答覆,終於稍稍安下心來。在磬兒一遍遍的勸說下,三人才終於坐在桌子前面吃完了早飯。與其說是吃飽,不如說是喝飽了更加確切!吃飯的時間裡,磬兒已經大概瞭解了些情況,女兒的名字、樣貌,還有那拐賣人口的婦女的情況磬兒也都一一記下了。
“二老,放心吧!上天有眼,一定會幫助好人的。不過今天跟我一起去北村的,我覺得婦人和我一起會更合適!那女人已經見過大伯了,又憑空冒出個女兒,怕她不會相信的。”磬兒認真說道,兩位老人不住的點頭。
婦人從一個布包裡取出一件她女兒留在家裡的粗布衣服,磬兒勉強穿上,可是袖口還是短了一點。這麼看來,她女兒的個子並不低,怪不得會被不法之徒盯上。穿戴整齊了,磬兒開啟自己的包袱,取出李浩宇送的百寶箱。左撿右挑,磬兒對著鏡子在自己的右臉靠耳根的地方,貼上了一條小指長短、像刀疤一樣的東西,不仔細看,根本就看不出來。而後,又在自己的左手背上,塗抹了些像是燙傷一樣的顏料。打理整齊後,磬兒正欲收拾箱子,忽的想起什麼,復而又在自己的眉心處,貼上了那顆“美人痣”。
磬兒回眸一笑,那一對老夫妻皆是一愣神,待弄清楚這些都是化妝的,才對磬兒豎起了大拇指,連連稱讚並感謝上天終於有人能幫幫自己了。老伯幫著將擔子收拾妥當,讓妻子扛在肩頭,磬兒提著一筐蘿蔔還有桿秤之類的雜物,老伯交代了一些事情後,並保證會好好照顧那匹小馬,兩人便悠悠地朝著北村而去。
一路上,兩人說叨著,磬兒也終於搞清楚了方向。老婦人說,北村靠近一個叫做驛鎮的小城鎮,但通往漠北的路並不經過驛鎮,而是繞著鎮外的一條官道而去。磬兒想,只有等事情解決了,才可以順著官道前往漠北。
北村並不大,前前後後加起來不過百來戶人家。也因為遠離淥城,這裡的居民形成了自己的口音。雖然磬兒已經盡力去模仿了,可是並不理想,老婦人只得和磬兒串通好說辭,以免一會兒真的出狀況。兩人到了地方,也都累得夠嗆,找了個顯眼兒的地兒將攤子一擺,磬兒有模有樣的坐在地上幫著“孃親”取麻繩綁菜,不多會兒就累得腰痠背疼。
磬兒正挺著腰捶背的時候,老婦人急匆匆給磬兒使眼色。磬兒連忙朝婦人的眼神方向看去,果然,那裡站著一對婦人,雖然各自的手中提著菜,可她們的目光並不是在打量哪家的菜更新鮮,而是瞅著賣菜家哪個女孩子長得更水靈、更標緻。
忽的,其中一個女人看向了磬兒,磬兒連忙側過臉去,將耳鬢的頭髮更往面頰上遮了遮,掩蓋住臉上的“刀疤”。輕輕喚了一聲:“大娘,快打我!”
按照路上串通好的,老婦人揚手便在磬兒的頭頂狠狠定了兩個悶栗子。磬兒疼得真想哭,可是演戲就要演的像才行,磬兒只得忍著。
“死丫頭,數錢都不會,這下可好,今天忙活這麼久都白忙活了…你說你像誰啊?給你說個人家,你還挑肥揀瘦的,竟在家白吃白喝!拉你出來賣菜,你還把錢給我算錯…我打死你啊…”老婦人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裝模作樣還要再打的時候,那盯著磬兒的女人緩緩走上前來。
“大姐,怎得這樣打孩子呢?你看,多水靈的姑娘啊…打壞了,多可惜啊?”那女人並不是帶走婦人女兒的人,因此對她的印象並不深,上前湊個熱鬧,只是看看眼前兒這個小丫頭有沒有希望。
磬兒看大魚上了鉤,也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捂著臉哭泣。老婦人氣呼呼地說道:“這丫頭都不知道像誰,給她說親,她死活不願意,那小心思比天都高!我說你生了個賤命,你還想當娘娘不成?乖乖嫁人,生個一男半女不就可以像娘一樣安安穩穩過一輩子麼…”
“我不喜歡賣菜,我不要一輩子蹲在這裡賣菜!我一定要離開這裡…”磬兒大聲嘶吼著站了起來,側身對著那女人一臉的委屈樣兒。
那個女人聽著,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上上下下打量了磬兒一番,很是滿意地回眸朝著另一個遠遠觀望的女人點點頭,於是回眸道:“大姐,哪個女孩子沒個心願啊…誰不想嫁個有頭有臉的男人,吃香的喝辣的,你女兒說得對!誰說女人要一輩子賣菜為生,我看你女兒身材不錯,細腰、高挑,是個跳舞的架子!如果您信得過我,不妨將你女兒送到前方不遠處的一家禮樂行去。只要她有一技之長,我們都可以留下她的。”
“真的麼?在哪裡?”磬兒一臉驚喜地看向那女人,而後又嬌羞地側過臉去,頷首微笑,就像個羞答答的閨中女孩兒。右臉讓長髮當得嚴實,因此那女人壓根兒沒看見磬兒的“刀疤”。
大娘厲呵一聲:“去什麼去?就你這硬骨頭,誰能降服的了你?還跳舞呢,老老實實在這兒賣菜吧…”
母親不答應也是情理之中,這一點那女人早有預料,於是更加殷勤地勸說道:“大姐,您想想女兒賣菜一天累死累活能掙多少錢?她學了一技之長,不但能去官府那樣的地方給老爺們跳舞,若是哪家老爺相中了她,那保不齊就是富家貴夫人了!這身價兒,一下子就越了好幾級呢,到時候您不是也跟著沾光麼…”
大娘假裝被說動了般,扭扭捏捏道:“可是,這孩子是我們家獨苗,她這一走,我們老兩口靠什麼活啊?”
那女人一聽這話,笑得更開懷了:“這個呀,我們禮樂行早就想到了。要您平白無故送個大閨女給我,這誰願意啊?放心,這北村又不遠,您隨時想來看她都可以。我們管吃管住,每月還有銀兩,待三四個月後,這批舞女初長成時,我們呀就要帶她們去淥城那樣的大地方獻舞了,到時候您就勤等著收錢吧…”
聽到“淥城”時,磬兒的心裡先是咯噔一下,而後轉念一想,你們這樣的勾當,敢去淥城就奇怪了!磬兒裝出一副完全被說動的神情,扯著“孃親”的衣袖,急切地祈求道:“娘啊,我要去!您讓我去吧…我實在不想賣菜了,天這麼冷,我也不想看您這樣在外受寒,凍得手都裂開了。娘,我要給你過好日子!我想看您像那些官家太太們那樣吃香的、喝辣的…娘您等我,要不了多久,女兒就會把最好的都送來給你…”
本是演戲,可磬兒的一番話,實在太令人心疼。大娘熱淚盈眶,顫抖著雙手拉著磬兒,眼前皆是自己女兒的笑容。“燕…木蘭啊,好閨女…”大娘一激動,險些叫出了自己女兒的名字,好在磬兒反應快,急忙捏了捏大娘的手背,這才沒有露餡兒。
“多孝順的閨女啊,看得我都心疼呢!好了,走吧孩子,先跟我去看看環境吧,那邊等著排隊考核的姑娘太多,咱也得過去排著呀。今天的考核,指不定要排到晚上了,大姐要不要一起來看看啊?”那女人一臉的熱情好客的模樣,還假惺惺地相邀,可眼神很肯定的是大娘這些攤子是走不開的。
磬兒意會,連忙安慰孃親:“娘,我就先跟大嬸過去看看,咱家攤子剛擺開,您要去的話還得收拾,大嬸怕是等不及的。若是合適的話,我就留下了,明日一早我就回家去收拾行李。”
大娘很是擔憂地望向磬兒,磬兒溫和一笑,轉身跟在那女人的身後朝北村的深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