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前院,每一個人的臉上皆是喜氣洋洋,新娘被送入了洞房,新郎官當然免不了為各來賓敬酒。酒席正式開宴,眾賓客回到各個位置上坐下。季默言挑眉朝著磬兒席位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卻是不見磬兒的身影。
“這丫頭,又跑哪裡去了?”季默言坐在那裡,自言自語道。就聽頭頂響起慕容信羽的聲音:“哪個丫頭?”
季默言一愣,回眸起身相迎:“慕容兄,恭喜啊!”
慕容信羽一手舉杯,面若桃花:“季兄多日不見,怎得一來我慕容府就惦記起我府裡的丫頭了?呵呵…”
季默言笑:“慕容兄又取笑了,季某被一個磬兒折騰得就夠煩心了,哪敢再去招惹…”
“磬兒?她沒來啊…”慕容信羽十分肯定地回答,眼眸中是黯然的失望,可是看季默言的行為舉止,若不是磬兒在這裡,又怎會讓他如此上心尋找那一抹身影。於是,慕容信羽輕聲問道:“難道季兄看到她了?”
季默言更奇怪了:“磬兒進府,慕容兄不知道麼?這丫頭,究竟在搞什麼鬼…”
慕容信羽急切地環視四周,很顯然會一無所獲,急切地問道:“磬兒在哪?門口的下人並沒有通傳磬兒進府啊,我還以為她真的不來了呢…”
“誰知道那丫頭跑哪兒去了…穿著打扮都那麼怪,就知道她不是光明正大進來的…”季默言撇撇嘴,笑得一臉魅惑:“莫不是想給你這個哥哥一點兒驚喜,如若不是,那就是…另有目的嘍!”
“她能有什麼目的!許是不想尷尬罷了,隨她去吧,只要知道她來過,這就夠了。”慕容信羽一臉的不屑,豁然輕鬆道:“來,信羽先乾為敬,再過幾日季兄就要回國了,舍妹這邊也要季兄多加照顧啊…”
“應當的!”話雖這麼說,可季默言的眸色明顯比之前提起磬兒的時候暗淡許多,慕容信羽又怎會看不出來。可是,這和親一事已成定局,就算他們都知道磬兒才是真正的靖瑤郡主,可是終究只能是啞巴吃黃連,有口莫辯啊。
可欣乖巧地伴在老夫人左右,坐於席前,聽著各府的家眷們投來豔羨的目光。
“慕容夫人,您真是好福氣啊,今日大少爺娶了袁府的小姐,在過兩日,二小姐又要和親去做皇妃了!這慕容府的貴氣真是無人能及啊…”
“是啊是啊,慕容夫人有這樣的一雙兒女,真是幾世的福氣啊…”
可欣低著眉,笑得含羞帶澀、婉約動人。可是,心中的苦澀,又豈是這些女人們所能懂得的。慕容夫人看出了可欣的低落,暗暗撫上可欣的手背,笑得慈眉善目:“欣兒丫頭雖說不是我親生的閨女,可在我身邊十幾年,這一走啊,我還真是捨不得啊…”
“女大不中留,再說了,二小姐這是去北琰國做皇妃的,就算是再捨不得也得捨得啊…可不能耽誤了她的前程啊…”一個婦人眉飛色舞地說道,奉承的姿態昭然若是。
老夫人淡笑著點頭,望了一眼鄰桌的慕容將軍,只見他豪情酬謝著各位大人們的致詞,談笑風生,舉杯暢飲。老夫人知道他今日高興,可是將軍大病初癒,這般縱酒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於是,側眸對身後的婢女吩咐道:“去叮囑一下老爺,莫要飲酒過度傷了身子。”
婢女應聲離去,鄰座的一位濃妝豔抹的官夫人調笑道:“慕容夫人真是心細啊,將軍有您的照顧,這麼重的傷都能好得這麼快呢…有您這樣的賢內助,就怪不得慕容府裡沒有三妻四妾的糾紛了…哪像我們啊,一面照顧著老爺,一面還要擔心那些小狐狸精們…”
此話一出,氣氛驟然變了幾變。有心之人自會聯想到慕容老爺的二夫人,外面的傳聞甚是難聽,都說慕容二夫人是被老夫人害死的,更有甚者說老夫人是個彪悍的女人,所以慕容府才會不進妖狐、如此清淨。
可欣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聽老夫人淡笑著說:“老爺是個鍾情之人,那些廉價女人的魅術,老爺根本就看不上!”老夫人慈顏淺笑,夾起一塊菜餚輕輕地放入可欣的碗中,而後漫不經心地說道:“眾姐妹,老身常年呆在府中,不曾聽聞街市中是否傳聞些什麼?不妨說說看啊…”
這一席話,任誰聽了都該知道要小心說話了,那官夫人方才講得興致勃勃,此刻有些剎不住閘,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被身側另一位夫人輕輕碰了一下。
那官夫人小心地環顧了四下,見眾貴婦們一個個皆是冷漠地避開她的目光,於是心頭緊了緊,支支吾吾地將方才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吞了回去。瞎子都看得出來,慕容夫人生氣了,那官夫人真氣自己做什麼這般口快地招惹於她…
方才救了官夫人的那位女子,年齡並不大,卻是一身的貴婦裝扮,淡掃蛾眉,與那位像家雀兒般嘰嘰喳喳的貴夫人真是天壤之別。那女人微微一欠身,淡笑道:“慕容老爺可是我們淥城難得的情種,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啊!夫人不常在市集上走動,也無需理會世人的評說。自家老爺的為人咱做內眷的自己知道就好,沒那必要在人前絮叨不是!方才,王姐姐說話欠妥,她這人啊就是這般不注意場合,妹妹替王姐姐給慕容夫人賠不是,夫人您別放在心上啊…”
“妹妹說笑了,老身沒有責怪的意思,今日是我慕容府大喜的日子,咱們不去計較這些,姐妹們難得聚首,就痛快地好好喝上幾杯啊…”慕容夫人舉杯邀酒,見眾人皆很給面子地賠上笑臉,也就作態微笑著一口喝下。又小坐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起身道:“姐妹們慢慢享用吧,老身還要安排新婦的一些事儀,就先走一步。”可欣見狀,也連忙起身扶住老夫人,一同繞過庭院,出了迴廊。
“大娘,您別生氣啊…”可欣陪侍在身側,偷偷瞄了一眼老夫人不笑不怒的容顏,這一路上的沉默讓氣氛變得十分壓抑。
老夫人側顏相望,看著可欣擔憂的神情,投以安慰的微笑道:“傻丫頭,這有什麼好氣的!那群女人整日在自己府中勾心鬥角早就習慣了,就像一隻立毛的母雞,也只是窩裡橫罷了。欣丫頭再有幾日就要走了,這皇宮啊可不比咱慕容府,甚至比一般的官宦人家更加拘束。皇子的三妻四妾那是免不了的,只是將來莫要和那些女人一樣,鬥得你死我活啊…”
可欣撇撇嘴,像個孩子般扯著老夫人的衣袖道:“我才不要像那群女人一樣的生活!整天為了爭一個丈夫,女人們勾心鬥角活得太累…我要像大娘這樣,爹爹一輩子只疼大娘一個人,這多讓人羨慕啊…”
“傻孩子,事與願違啊,這皇宮中為了子嗣怎可能只娶一房?再說了,大娘我並不值得你羨慕的…其實啊,你爹爹他這一生最愛的人,是他的二夫人…”老夫人的眼眸中顯出淡淡的傷,卻很快恢復了慈愛的笑意,好似方才僅僅是看錯了一般,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欣的心頭咯噔一下,沒想到大娘會和自己說這樣的話。哪一個女人會甘心被另一個女人打敗,又有哪個女人可以很輕鬆地講出自己的丈夫愛的人其實另有她人…可欣只覺得痛心不已,大娘這般好的女人,耗盡自己的青春,卻終是知道自己的丈夫愛的人並不是自己,為何會是這樣的命運?
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季默言愛的人並不是自己,就算奉了聖命迎娶自己,可是他的心始終都在磬兒的身上。原以為時間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意,可是,倘若他也像爹爹那樣一輩子都無法釋然,那自己豈不是會比大娘更加悲慘?
“想什麼呢?東西都收拾妥當了麼?這北琰國千里迢迢的,此去一別也許今生都不可能再相見了,把你喜歡的東西都帶過去吧…”老夫人緩緩說著,一想到再有幾日就是離別,也是萬分的不捨。
可欣倒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笑得無奈:“沒什麼好收拾的,這裡的回憶太多了,哪能全部都帶走啊!可欣只是帶了些大娘和哥哥送得小玩意兒,留著做個念想吧…”
還能說什麼呢,帶不走的永遠都不可能帶走,要留的終究是留不住。因緣固然能使我們相遇,自然也能使我們離散,只要我們足夠明淨,相遇的時候就能聽見彼此共鳴的旋律。即使是離散了,日夜的更替依舊不會改變,那些逝去的回憶也會像刻在石岸上的碑文,成為永久的緬懷…等待著一個掀天的浪潮,將碑文誦成千古絕唱!
老夫人微微泯脣,在一行婢女的簇擁下緩步前行。口中默默地叨唸著:“那裡的冬天,會比淥城更冷吧…時過境遷,短短的十幾年,已然換做了另一番景象!我有預感,該來的,終究是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