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凝眼中憤怒漸漸散去,變成了濃濃的失望和痛苦。她緩緩閉上眼,遮住眼中的情緒,不想再看他,“要殺暗香的人,是你派去的,是嗎?”
墨銘軒聞言,眯起眼,緊緊地握著雙手。溫凝最近很瞭解他的情緒,他生氣了,而且是很生氣。可是這次,她沒有惶恐不安,沒有向曾經那樣去安撫他。
墨銘軒緊緊地盯著她良久,突然輕笑一下,嘲諷道:“我要是想殺她,她還能活到現在?”
那是因為以前他沒想殺她。墨銘軒想要對付暗香,實在,實在是一件太簡單的事情了。他之前沒有做,是因為他對劉懷舟的案子心存疑慮,更何況,罪不及子女,他實在不屑去對付一個弱女。
而他會改變主意,還是因為溫凝。她對暗香的過度關心,一次又一次因為暗香陷入危險中,才讓他命令無靖對暗香下了追殺令。
墨銘軒曾經去調查過,溫凝上任時,趕赴邊關那次的遇襲,可是越查越心驚。他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和劉懷舟的案子一定有關係!再聯想到最近暗香身邊發生的事情,讓他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以前不在意,現在她卻是在他的心上,他絕對不容許她出任何差錯。
這些,他從未對她說過,他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
結果換來了什麼?換來她一次又一次的懷疑與質問,墨銘軒臉色更加陰沉。
這道理,溫凝是明白的,只是她心裡實在不安。暗香是個弱女子,沒有得罪人,除了被她家不靠譜的老爹牽連得罪了墨銘軒,還有一個就是……咳咳,就是因為受到太子青睞,得罪了墨清影。都是墨家人,她不得不懷疑,是不是墨大將軍一怒之下,新仇舊恨,宰了暗香出氣。
溫凝也明白,咬了咬脣,心中的天平到底是偏向了他這一邊。她願意相信他,相信他是無辜的,他不會去害暗香。因為她瞭解他對她的深情,卻更瞭解暗香對他的情意。
頭好痛。溫凝頭一次後悔,自己也許真的不該女扮男裝,去招惹暗香。其實傷害暗香最多的人,正是她自己。她到現在還沒想好,該怎麼跟暗香說她是個女子……
她第一次主動撲到他懷裡,緊緊地摟著他的腰,低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要懷疑你。”頓了頓,她的擔憂害怕一下子都湧了上來,“你不知道,昨天有多可怕,那劍尖都低到我鼻子了,後來……”她噤聲,沒有說出將暗香藏起來的事情。
墨銘軒被她這一抱給弄愣了,然後又聽到她的低訴,心中不捨。手臂掙扎了一下,還是環住了她,“以後不要亂懷疑我。”雖然他真的想殺了暗香。
她在他懷裡默默地點點頭。其實溫凝心裡很害怕,可是她說服自己相信他,就像他說的,如果他想殺暗香,幾個暗香都活不下來。
她壓下滿腹的懷疑,沉浸在他的柔情裡。
溫凝後來又去看了暗香兩次,便再沒去過了。因為她的婚期越來越近了,她沉浸在即將成為新娘的喜悅裡。當溫凝終於忙完,距上次去看暗香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了。心裡算了算,給暗香送的吃的,也該差不多吃完了,溫凝便決定,在婚禮前再去看她一次。
這一次,她決定告訴她,自己的真實身份。因為她的身份並沒有瞞多久,就被汀蘭發現了。
溫凝解釋了又解釋,汀蘭依然對她不理不睬,嚷嚷著小姐遇人不淑……汀蘭既然知道了,那麼暗香肯定也會知道,所以溫凝決定自己親自告訴她。
溫凝決定去看暗香這一天闖禍了。從早上穿衣服的時候,綁錯了帶子,然後又不小心打碎了喜兒的點心匣子,喜兒差點滅主……不只如此,倒茶還燙到了手。
喜兒很憂心,擔憂地望著她,“要不別去了吧,我怕你丟了,還有五日就是婚禮了,到時候我們拿什麼賠給墨將軍?”
溫凝也知道今天是有些心神不寧,也懶得跟她拌嘴,揚揚手,頭也不回:“我走了。”
溫凝今天確實有些不對勁,總覺得做什麼都彆扭,渾身不舒服。這種不舒服一直持續到她來到山谷入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今天的山谷好像寧靜的過分。
她並沒有多想,推著手推車艱難的前進。遠遠地看到暗香的屋子,她大聲喚道:“暗香,我來了。”
良久,也沒看到暗香出來,溫凝皺了皺眉。以前她來,暗香聽到她的聲音就會馬上出來的,溫凝心中疑惑,難道是如廁去了?
溫凝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但她有意識地忽略掉了。當她走進暗香住的屋外,濃重的血腥味,讓她心中一緊。鬆開手中的車,連忙跑了進去。
暗香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地上的血跡已經漸漸凝固。溫凝連忙跑過去,暗香羸弱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蒼白的臉上毫無生氣,溫凝心中一緊,急忙抱住她,連聲喚道:“暗香,暗香,醒醒,暗香!”
她搖晃著暗香,暗香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溫凝心中一喜,心裡只是想著,她還活著,她還活著!
“暗香,是我。”她低聲在她耳邊呼喚。
也許真的是聽到她的聲音,暗香幽幽轉醒,看到是她,眼中閃過一抹光彩,那大概是希望吧,也或許是滿足。
這種身材溫凝很熟悉,每次看到‘溫茗’的時候,暗香都是這樣含笑望著她。
她看著他,臉色蒼白,嘴角還有一抹血痕。她努力的想要微笑,想要笑的漂亮一些,可是淚水卻不自己輕輕劃落,順著她的側臉,落在溫凝的手上,灼傷了她的心。
“對……對不起。”她輕聲道,聲音輕的溫凝幾乎都聽不到,她說:“我不乾淨了。”
溫凝入門的時候,只看到她躺在血泊裡,此時才注意到,她的裙子已經被撕成碎片,**著的雙腿上青痕累累,不難想像之前發生過什麼。她受了一個女子滔天的屈辱,她卻只是跟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她不乾淨了。她只是擔憂,她更配不上他了。
溫凝心中一痛,連忙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她蓋上,口中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夫,暗香在我心裡,永遠都是最乾淨的。”
聽到他的話,暗香似乎很高興,也似乎很得意,彷彿知道他會這樣說一樣。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他那麼好,那麼那麼好,瞭解她所有的心事,體貼她所有的難言之隱。所以她知道,他不會因為她受辱而瞧不起她。
她輕輕勾起嘴角,微微扯到了臉上的傷口。她清秀的臉上,清晰的印著一個掌印,她痛的倒吸一口涼氣,“阿……阿茗,我很高興。”她艱難地開口。
她從來都只叫他公子,不曾叫過他的名字。但她記得,她記得溫三公子叫他阿茗,她也曾小心翼翼的在心裡喚過無數次。那個簡單的名字,在日復一日的思念裡,成為了她的神明。
溫凝沒有注意,她此時心急如焚,她想抱起她,可是暗香卻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臂。溫凝連忙道:“暗香,我在這,我帶你去找大夫,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不會讓你有事的!”彷彿有一隻大手,緊緊地,緊緊地捏住了她的心臟,那麼痛,痛到她窒息。
她只看到暗香蒼白的臉色,微弱的呼吸,以及轉瞬即逝的生命力。
暗香拉住他的手,緩緩搖頭。她剛剛在想,如果就這麼死去,不能見他一面,該是多遺憾。她沒想到,他會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來過了,她數著日子,看著日升月起,他還是沒有來。真好,在她快死的時候,終於還能看到他,老天……到底是對她不薄了。
“阿茗,如果……”她看著他,貪婪地看著他,眼中已經漸漸迷離,口中失神地念叨:“如果……有來生,你娶我……好不好?”
溫凝連連點頭,“好,好。”然後又搖頭,“不對,不好,不要下輩子,你好好的,你好過來,我這輩子就娶你!暗香,你不要放棄我……”說到最後,她已經淚如雨下。
暗香眼神一黯,聲音越來越輕,“下輩子,我一定……一定是個乾乾淨淨的姑娘,你一定……要來娶我。”
她的手再也握不緊他的,緩緩地劃落,她那麼眷戀著他的溫暖,卻和每一次留不住他的腳步一樣,留不住他。
溫凝抱著暗香哭的不能自已,“暗香,暗香。”她低低地喚道。可是,她再也不會回答她了,再也不會用那雙漂亮的眸子滿含情意地望著她。
溫凝懊悔地閉上眼,是她害了她。她不該出面,不該出面幫她的,如果只是在暗中幫忙,不會給她希望,也不會讓她愛上‘溫茗’。
她抱著暗香的屍體坐了許久,一直到淚水流乾。她緊緊地抱著她,在她們相識後期,她還是‘溫茗’,她就不敢對她太過親密了。
溫凝抱起暗香,意外的,並沒有很吃力,她很輕,手掌下的她骨瘦如柴……悔恨幾乎撕裂了她,為什麼早沒有發現,她其實過的不好?
溫凝為她建了一個墓,很簡單的一個墳墓,她找了一快木板,用她的*字歪歪扭扭地寫著‘溫茗之妻’。在暗香心裡,溫茗是存在的,那麼,不許來生,今生即可。
溫凝埋葬完暗香,已經冷靜下來了。她渾身是血,腳下踉蹌,表情卻很冷靜。她走著回去,面無表情,嚇壞了路邊的小盆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