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袖袋中拿出娟帕裹在食指之上,我走至外殿之中,正好月奴的小跑著進來,一臉的驚慌失措,我微微蹙眉出聲問道:“出了什麼事?驚慌成這般模樣?”
月奴一下子跪在我面前,表情說不出的嚴峻:“夫人,臨水那邊不好了···”
我感覺頭腦一陣暈眩,身子搖晃了幾下,月奴伸手來扶我,被我淡淡的揮開:“說。”
“剛剛元王殿下派人傳來訊息,說九殿下他們中了埋伏,夫人,我們該怎麼辦?”儘管月奴素來穩重,聲音卻還是帶著微微的顫音。
關心則亂,可現下我無法不去關心,我穩定了一下心神,沉聲道:“去,準備馬車。”
月奴卻搖著頭懇求道:“夫人您現在的身子不適宜坐車呀,您有什麼話告訴月奴,月奴幫你帶去給元王殿下吧,夫人···”
我一把推開月奴的身子,本就跪在地上的月奴被我這一推,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我厲聲喝道:“我叫你準備馬車,你沒聽到嗎?我不能,我要去救九哥,快去···”
月奴哭著看了我一眼,儘管不情願,卻終是沒有忤逆我的意思,馬車很快便準備好了,在我一遍遍的催促下,駕馬車的馬伕將馬趕的飛快,我坐在馬車上除了一陣陣的陰冷再也感覺不到別的感覺,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為了使自己一直保持清醒,我一直在用力的掐著之前食指上被剪刀剪出的傷口,我很怕自己會支援不住昏過去。
月奴幾次試圖掰開我的手,卻又怕用力過了會再次傷到我,於是便默不作聲的陪在我身邊,她知曉我素來最不需要的便是別人的寬慰,我要自己一定要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儘管有些困難。
不知為何,臨水關並沒有戰事,周圍卻都瀰漫著一種叫做肅殺之氣的東西,中軍帳外,歐陽子偕的身影遠遠的便映入眼簾之中,我顧不得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些不負重荷,加快了腳下的步伐,歐陽子偕也是一臉嚴肅的表情望著我,雙手抱拳略施了一禮。顧不得拿著守衛士兵有些好奇的眼神,我穩定住心神問道:“元王,九殿下他們中埋伏一事,是真的嗎?”
歐陽子偕點了點頭:“晌午時分一個隨軍出戰的鐵騎回到臨水報信,九殿下他們還尚未行到北袁地界,便被明國與北袁二十萬大軍包圍,北袁與明國來勢洶洶,絲毫不像是臨時應對,很顯然是埋伏。”
心似乎沉入了無底洞一般,不斷的墜落,我聽到自己顫聲問道:“那來報信的鐵騎呢?”
歐陽子偕沉默著沒有出聲,我抬首望著歐陽子偕的雙眸,沉聲道:“報信的鐵騎呢?”
歐陽子偕嘆了口氣,沉吟了一下才答道:“重傷不治身亡了。”
二十萬?北袁的軍隊素來驍勇善戰,勇猛絲毫不遜於臨水鐵騎,且九哥只率領了四萬臨水鐵騎,便是也有二十萬,也無必勝的把握,怎麼會這樣?我全身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月奴卻將我的身子拉進懷中,用她那稍顯孱弱的臂膀支撐著我的身子,月奴哽咽著說道:“夫人,夫人要保重自己,不然誰來拿主意,誰去營救出九殿下他們呢?夫人···”
“夫人還是保重身體的要緊,當務之急,務必是要派出大軍前去接應的,不知夫人是如何想的?”歐陽子偕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是個什麼語氣。
我現下沒有絲毫的心思去研究歐陽子偕的情緒,呆滯了一下才說道:“你說的對,接應,現下軍中無大將,多數又都是你南元駐軍,元王去安排吧!”
歐陽子偕應了聲是便退了下去,我現在就像是被一張網給網住了一般,掙脫不開,摸不到頭緒,月奴望著歐陽子偕離去的背影,有些憂心的問道:“夫人覺得元王可信嗎?”
我順著月奴的視線看了一眼,苦笑道:“可信如何?不可信又如何?難道眼下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我只能賭,他若是可信的話便罷了,若是不可信,我現在也是不能同他撕破臉的,不然只會對我們更不利,現下我們身邊連自己的人都沒有。”
想到這裡我一把握住了月奴的手,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奮道:“月奴,月奴你可以的對不對?”
月奴心中明白我在說什麼,她自身武功不弱,若是歐陽子偕有異心的話,等閒的人是無法將訊息送出去的。月奴搖了搖頭小聲啜泣道:“公子交待過,月奴要守在夫人身邊,何況夫人現下這個狀況,月奴絕不會舍下夫人獨自離開的,夫人···”
“月奴,你聽我說,你這不是捨下我,你是在幫我,在幫月塵,也是在幫整個大祈,我現在身邊唯一有指望能夠出去的便只剩下你了,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月奴,我從未求過你什麼,可是這一次···這一次我求你好不好?”我儘量冷靜將這番話說的有條不紊,儘管我心中一點也不太平。
月奴只是哭也不應聲,我使出全身的力氣握住月奴的雙手,好一會兒月奴才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輕聲問道:“夫人是要月奴去通知公子來救夫人和九殿下他們嗎?”
見月奴鬆口,我冷靜了下來,心中思量了一番才說道:“不必,不要對月塵提起我現在的處境,這局棋,我可以容許失之一隅之地,卻不能容許滿盤皆輸。”
“那夫人還要月奴離開這裡去找公子做什麼?”月奴雙眸含著晶瑩,不解的問道。
我將雙手負在身後,抬首看了看天上,不見明月與星辰,有的只是如同白日一般的陰雲,沉吟了一下說道:“青山關久攻不下,嚴洛既然派了二十萬大軍等著伏擊九哥,那麼青山關那邊無論是兵力還是將領都絕不是大祈的對手了,倘或,臨水關真的失守,那麼青山關便一定要掌握在我們的人手中。況且,即便月塵率軍前來,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相對於兩邊皆敗退,不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我心中的不安其實已經超出了我所能控制的範圍,可我不能讓月奴知曉我的處境遠比她所知道還要糟糕,起碼我要安下她的心。入夜,子時一過,月奴便打昏一個守在帳外計程車兵,換好了那士兵的衣服,黑暗之中,月奴跪在了我的面前,輕聲道:“月奴拜別夫人,夫人放心,月奴定不辱夫人之託。”
月奴離開之後,我便和衣蜷縮在了帳內一張榻上,很久不曾感覺到夜是這般寒涼,這般漫長,這般讓人心驚了。我以為,昔年驚蟄之變那個夜對我來說已經是最難捱的一夜,如今我方才知曉,那時的我是多麼的勇敢堅強,算得上是無懼於任何人或事的。
天剛矇矇亮時,歐陽子偕便從臨水郡守的府邸指派來了兩個小丫頭服侍我,沒有進食的胃口,可我心中十分清楚我不能倒下,強迫自己吃了些東西之後我便不顧守衛的阻攔強行登上了臨水關的城池。
臨水關緊閉著城門,城池之上歐陽子偕沒什麼表情的望著前方,腳步頓了一下我從新拾步向著歐陽子偕所在的方向而去。歐陽子偕側首看了我一眼,沒有再恭敬的行禮,聲音不溫不火的說道:“應該快來了。”
有些沒明白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好奇的望著歐陽子偕的側臉,出聲問道:“元王所指的是什麼?”
歐陽子偕苦笑了一下:“夫人心中其實也早就猜到大半了不是嗎?”
這句話讓我如置冰窖,便是連質問都不需要了,往下城池之下,本已過了花期的十里彼岸花卻還是開的異常妖豔,如鮮血鋪成了紅色的地毯,蔓延著沒有盡頭,火照之路,通向的是死亡,是地獄,是輪迴。
遠遠的聽到了馬蹄奔跑的聲響,起初看不到,天色大亮起來之後才我才看到,所剩無幾的臨水鐵騎在奮力向著那條火照之路而來,只是迎接他們的會是什麼也只有我知道。眼前模糊著,我想要將眼淚咽回去,卻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窮極我視力所能看到的地方,找尋著九哥的身影,可不知是不是眼裡的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的原因,那些一個個形同血人一般的身影我卻是再也辨別不出來。
“看,出去接應的一萬臨水鐵騎回來了,回來了。”歐陽子偕的聲音就好似從地獄飄來一般,刺痛著我的神經。
我哽咽的望著那不足千人的臨水鐵騎,五萬人如今回來了不足千人,後面還有窮追不捨的北袁大軍。我望著歐陽子偕顫聲道:“開啟城門,開啟城門好不好?求你···”
歐陽子偕沒什麼表情的看了我一眼,重新將視線轉回了戰場之上:“你心中很清楚,北袁大軍之所以敢追至臨水關,就是因為知曉我不會開城門。”
我趴在壘砌城池的冰冷磚石之上,望著臨水鐵騎在一個個的減少,一個個的自戰馬之上跌下,跌至那栽滿了火紅彼岸花的地上,身體裡的鮮血和那些彼岸花融為一體,花開的更加有了生機,人卻在漸漸冰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