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望著各個窗子上懸掛著的黑色窗簾,忍不住出聲道:“還是將這些黑色的簾子撤去吧,人多見見陽光,心裡才能敞亮點。”
“咳咳咳···你這是拐著彎的罵我心裡不敞亮?”那南宮皇后話雖是這麼說,語氣中卻似乎沒有惱我的意思。
“兒臣怎敢呢?”我拱手揖了一下,現下倒不似剛剛進來時那般的緊張了。
“你且到近前來給我瞧瞧,我如今年紀大了,眼神也愈發的比不得從前了,隔著這麼層簾子是愈發的瞧不清你了。”
我依言伸手挑開了最後一層珠簾,邁步進了這閣中。雖然早就將眼前的婦人看了個大概,可待真正的在眼前細瞧時,我還是驀然的一陣心驚,眼前躺著的幾乎不像是一個人,用更形象的形容簡直如同一具乾屍。面板晦暗無澤,雙目深深的塌陷進了眼眶之中,灰白的發更是如野草一般散在腦後,整個人周圍瀰漫著一種叫做死亡的氣息,可這個人卻偏偏還活著。
見我進來,南宮皇后無神的雙眼一下子便閃出一陣精光來,細細的將我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如此來回不下三遍,才點頭道:“都非凡人,如此形容自然是常人比不得的,難怪世人都贊你才冒無雙,這天下第一,實在當得,當得。”
我沒有出聲,自己尋了一處距離南宮皇后不是太遠,也不算太近的位置坐了下來,拿出別在腰間的摺扇輕輕搖了起來。見我沒有出聲,那南宮皇后掙扎著坐直了身子,幾次險些又倒回去,我權當作沒有看到,也不去理會。又相對無言的沉默了一會兒,南宮皇后咳嗽著問道:“你難道沒有什麼要質問我的嗎?”
我冷笑了一下答道:“母后何出此言?質問一說實在是談不上,兒臣便是有些好奇之處,母后自會告知,何須兒臣質問什麼?”
“咳···咳咳···我原該料到的,便當我多問了吧!沒想到,一晃眼三十多年都過去了,太平了太久了,天下終是要亂的。你可知,他自來,我便知他不是我的兒,不是呀!”南宮皇后說了這句之後便使勁的咳嗽了起來,幾乎將命都咳去了半條。
我心下倒真有些好奇起來,難不成月塵並非這南宮皇后所出?可也不當有這麼一說呀,什麼叫他自來?是不是自己懷胎十月所誕的孩子難道她自己還不知道不成?我擰著眉看了榻上的南宮皇后一眼,無聲的發出疑惑。
接收到我的疑惑,南宮皇后止住咳之後才再次開口道:“在南朝之南,有一座海上島,名喚海上瓢,皆因此島如同一葉扁舟一般,晌午同下午便不在原來的一處,常年霧氣繚繞,好似仙境。據說,島上有石可開口說話,名喚三生石。石畔有一株梨樹,上面結著一個果子,不知有多少年了,這株梨樹並不開花,也不結果,只懸掛著這麼一顆梨。
這大抵也是我今生的冤孽,我係南宮家正派玄孫,合族的女子雖多,但因只得我自己是正派,聖上礙於南宮家的權勢,十七歲那年便三十六抬大轎將我迎進了這鳳藻宮,封為了皇后,咳咳···”
我雖料想到這可能是個冗長的故事,卻怎麼也沒想到南宮皇后會前言不搭後語,還同我說起了她成婚之事。正趕上她咳嗽的空,殿外那大公公在外說道:“娘娘,該服藥了。”
我冷眼看著這些奴才們按著背過氣去的南宮皇后的人中,然後捧帕子的,端盆子的,喂藥的,好一大通的忙活之後,這南宮皇后總算是又精神了一些。彼時,那大公公已命人奉了茶,我想雖然是遲了些,卻趕巧我有些渴,沒等我討要便送來了也算是知情識趣,便也沒去計較。
眼下看來南朝人的茶不知要比我們北方強上多少,那就好似世代讀書,浸染了書香之氣的人家和附庸風雅的爆發戶一般,不在一個層次上,由此也證明,有些東西果然是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被人學是學不去的。我正盯著手中蓋碗裡的茶湯胡思亂想,那邊南宮皇后卻已調整好自己,繼續說道:“誰曾知,大喜之日竟是大悲之時呢?我雖生的也算貌美,卻終究是沒有那個命,新婚之夜本該我侍寢,卻發現我竟然是石芯子。”
這下我想我更覺得驚詫了,石芯子便是石女的意思,即便是在現代這對一個女子來言也著實是可悲的,何況是這樣以夫為天時代呢?大抵不止會遭休棄,還有可能被視為不詳之人,若是尋常人家定然是備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
南宮皇后苦笑了一下,在我看來卻只是扯動了一下臉上的皮,實在看不出那是個笑,即便連苦笑,也算不上。
“聖上著實是震怒了,可為了全著南宮家的面子,卻終究是沒有廢掉我,可這鳳藻宮便就此成了囚禁我的冷宮。我眼看著皇上左封一個妃,右冊一個嬪,我卻是無權過問。族中之人並不知曉我是石女這件事,只當我是不合聖上的意,又一直無所出才這般的冷落我。有一年,族中之人偶聞海上漂上有吃了能得子的仙果,趕巧那一年便偶然登上了那座仙島,族中人眼巴巴的將那一顆梨子送到了我面前,只為我早日有所出。
當著聖上的面,我又實在無臉面說出實情,只得硬著頭皮將那梨子給吃了,所以我說,他自來我便知曉他不是我的兒。因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來,聖上自當的驚喜萬分,只以為那是個靈童降世,故而對我也愈發的溫柔體貼起來。我是石女,自然是無法誕下他來的,幸而偶得一位雲遊的師太,說能剖腹產子,我雖害怕,卻也知這是我這輩子唯一做母親的機會,自然是要試上一試。”
剖腹產子在現代還說的過去,可在這樣的時代卻無異於在玩命,或者她早就已經做好了誕下這個孩子自己可以死去的準備,只是後來又如何會生出這些事來?事情又如何演變成了現下這個局面?見我擰著眉,微有疑惑的望著她,南宮皇后才繼續說道:“他出生之日,自來無雪的臨安城立刻大雪紛飛,中間還夾雜著雪白的梨花瓣,香氣縈繞著臨安城多日才散去。雖是一場災難,可他生的眉目如畫,竟然從不啼哭,乖巧的緊,眉間生來便帶著一朵梨花,正如你臉頰畔的那朵梅花般,栩栩如生。”
腦中想起初初得了這梅花時,還頂著元方身份的文祀便說,曾見過類似的花,如今想來竟有如此的緣故。我沉吟了一下開口道:“只怕是好景不長吧?”
“咳咳···咳咳,他自降生便被封為了太子,週歲之前聖上幾乎日日都要將他抱在懷中逗他玩樂,我自然是將他看的比命還要重一些。好景不長,好景不長呀!他週歲生辰那日,從別處遊方而來的一個玉檀山的道士,自稱會相面,去驅災祈福,那日我便這麼將他抱到了那道士面前,卻不想,便是這一舉動便叫我悔恨至今呀!咳咳···”情緒似乎變的無比激動,南宮皇后又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幾乎將剛剛悉數吃下去的藥全部吐了出來。
我眯起雙眼,口中反覆念著玉檀山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我從未曾提起過,心中卻對它是無比的熟悉,無比的憤恨。我有些讀不懂南宮皇后看著我時,眼中那股子悲憫從何而來,我與她,終究是她看起來比較值得可憐吧!
“那道士都說些什麼?是不是說那孩子乃是妖孽降世?若不盡早出去,恐有禍國殃民之嫌?”我冷笑著,重複著當年自那道士口中聽到的話。
南宮皇后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那道士瞧見他眉間那朵梨花之時,脫口便問我是不是食用了海上漂島上的仙果,當時他臉上驚悸的表情叫我不知如何作答。那道士嚷道‘妖孽降世,煞星定然會隨著出世,到時必將天下大亂,生靈塗炭’。我只是一個婦人,一個母親,我不管天下會不會大亂,生靈會不會塗炭,所以在那道士請求聖上處死他時,我自然是以命相護的。
聖上當時也有猶疑,只以為這道士是哪裡來的信口胡說的渾人,便要命人打了他出去,卻不想那道士竟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說是叫做天機冊。那道士翻開與我和聖上看,我與聖上竟如同進入了那冊子中一般。眼前天塌地陷,天是血紅的,地彷彿是沒有了地的洞,耳畔四處傳來都是大人孩子的悲鳴哭喊之聲,那道士指著一處說道,你們若執意護著他,這必是下場。咳咳···咳咳···”
我站起身來快步走到了南宮皇后身邊,有些急切的問道:“告訴我,你都看到了什麼?”
南宮皇后卻一味的咳嗽起來,聲音斷斷續續的道:“他雖···不是我的孩子,卻終究···終究在我腹中過了十個月,虎毒不食子,我又···怎麼可能親眼見我的孩子死去?我也只得···只得利用南宮家的權勢逼迫聖上放他自生自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