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那隻握住我裙襬的小手,我看到了一張髒兮兮的小臉,或許是因為太瘦的原因,一雙眼睛顯得尤為大,四五歲的年齡本該是天真無邪,眼睛也該是明亮的才對,可眼前的孩子眼中卻無波無瀾,寫滿了絕望,儘管抓著我的裙角不肯放卻也沒有真的期望我能幫助他什麼,或許那只是人如同人在落水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本能而已。
“哎呀,衣服都被你抓髒了,誰家的小孩?”小桃蹲下身子就要去掰開那握著我裙角的小手。
伸手製止小桃繼續說出傷人的話,我蹲下身子開始仔細的打量起這個孩子來,儘管我自認為心腸還算是蠻硬的,可看著這個孩子我還是動了些惻隱之心,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被蘇流水劫走就是因為這個麼軟肋,心下一陣猶豫,這會不會也是個陷阱?
我扶起這個孩子,聲音不自覺的便放的輕柔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哽咽了一會兒,小男孩才開口道:“姐姐,你救救我娘吧?我願意做牛做馬報答你,求你···”
還沒容我心下做些猶豫,小男孩已經拉著我的手向身後不遠處,一些難民聚集地一塊陰涼的地方,看樣子應該都是些逃難至此的農戶人家。十多人均是衣衫襤褸,或躺或臥的在一方不大的地上,小男孩將我拉到一個蜷縮在最角落的女子身邊才鬆開了我的手。
“娘···娘,有好心人能救你了,娘···”小男孩搖晃著那女子的身子,一聲聲的呼喚,那女子卻始終沒有起身。
我想大概是餓暈過去了,蹲下身子來正要幫著小男孩扶起那女子,卻在碰到那女子的身體時一愣,這體溫不像是個活人,雖還有淡淡的溫熱,但明顯比人的體溫要低了很多,我伸手去探這女子的鼻息才發現她早已沒了呼吸。許是被我探這女子鼻息的動作刺激到了,這小男孩開始大聲的哭嚷:“娘,你醒醒,娘,你看看虎子,娘你怎麼了?嗚嗚···”
我收回手,聲音平板的道:“節哀吧。”
“不,我娘沒死···沒有,她早晨還和我說話的,我出去想要討些東西給我娘吃的,娘你醒醒好不好?”小男孩揮開我的手,將那女子緊緊的抱進那小小的懷中,臉上的淚和著灰漬順著下巴落到了那女子破爛的粗布衣衫上,最終消失不見。
我抬首看了一下週圍一些人,似乎早就已經見慣了這樣的生離死別,故而顯得極其漠然,甚至連多看一眼,表示一下同情之意的人都沒有。我心中明白,這些人其實差不多已經猜到了自己的命運,只是誰都不願去提前傷懷一遍,世上能坦然面對自己生死的人畢竟不在多數。
轉身退出他們的這一方悲情天地,小桃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見我回來大概也已猜到了結局,聲音中不免也有些悲傷惻隱之意:“夫人,我們要不給他些許銀兩吧?”
我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落:“現下還是不要了,莫說他一個孩子,便是他孃親還在,見你我給了銀兩那些人難免不會眼紅,要知道,人只有窮凶才會惡極,銀兩帶不來福氣,還有可能帶來災禍,你救得了他一人,卻救不了天下人,各安天命吧。”
說罷,我又再度側首看了一眼那小男孩,若是此番他能堅持活下去的話,今後的人生便是有再多的苦難,他也不會再心生怯懦。
或許今日我是不該出門的,遇到那叫虎子的男孩,平白傷感了一番也就罷了,可是看著眼前兩個一臉色迷迷盯著我和小桃的官差,我愈發覺得以後出門定是要找人卜上一卦。
“唉,怎麼樣?就是不看臉蛋,光看這身段也是夠銷魂的呀!”其中一個膀大腰圓,一臉拉碴鬍子的官差正上下的打量這我,那眼神似乎我沒有穿衣服一般。
另一個身形矮上很多,長相也十分猥瑣,以上倒三角眼卻將眼神盯著我身側的小桃賊笑道:“是不錯是不錯,今兒晚上又能和弟兄們好好爽爽了,嘿嘿···”
我開始在心中回憶,自打我出生至今,這三十多年中總共也就被沈千萬的兒子沈琪言語上調戲過一次,就那一次還是我故意去引誘的他,此後的十多年間,我雖擔著天下第一美人的名頭,卻因我的狠毒之名遠比我的美貌來的要響亮的多,外加身份的原因,還從未被如此粗鄙之人在口頭上佔過便宜,是以,今時今日我倒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見我沒有搭腔,小桃卻向前跳了一步,雙手叉腰怒聲道:“放肆,也不看看你二人是個什麼東西,敢這樣大放厥詞,姑奶奶看你們是活膩歪了不是?”
我有些驚詫的看著小桃,她這小小年紀,什麼時候升級做了姑奶奶了?本以為這二人畢竟是官差,小桃一番話怎麼說也該起些威懾作用才是,卻不想那二人卻似絲毫畏懼退縮之意也沒有,那瘦小個子的搓著下巴賊笑道:“夠潑辣,爺就喜歡這樣的,看樣子就不是咱們這兒的女子,夠味。”
那大個的官差臉上卻猶豫了一番,有些底氣不足的問道:“要不還是算了吧,萬一是哪個高官的家眷就不好辦了。”
“去你奶奶的,瞧你那點出息,你怕什麼?什麼高官的家眷但凡被咱們郡主看上,那還有一個好?咱們不過是物盡其用罷了。”瘦小個子的官差明顯要比那大個的來的老練,不過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番話聽在我耳中正如兜頭澆下的一盆冷水一般,霎時靈臺一片清明。
眼角瞟見小桃手中握著什麼東西正要向著兩人撒去,伸手阻了小桃的動作,我撩起幕籬上的白紗,衝著二人一笑說道:“二位官爺,在這大街上忒不成樣子了,還是找個僻靜之所的好。”
見著我的容顏,這兩人頓時眼睛都直了,那大個的官差甚至嘴角流出了些晶瑩的東西,話都說不出來了。那瘦小的頭點的和篩糠似的,連連道:“僻靜···僻靜的地好···”
“那二位便帶路吧。”
小桃年齡雖小,卻畢竟生性通透,見我這麼說很快也便明白了我的意思,默不作聲的跟在我身側隨那兩人向著一個人煙稀少的的巷口走去。我有些可惜的看著地上的青石板,前世的記憶中,江南水鄉也是鋪就著這般的青石板,萌萌的細雨下著,上面長著青色的苔蘚,因常年被人踩踏而便的光滑。可此時腳下青石板上的水漬卻不知已乾涸了多久,青色的苔蘚也已經變成了烏色乾燥的東西,幾欲要從青石板上脫落下來。
行至一處窄小的巷子內,那兩名官差便迫不及待的要向我和小桃撲來,其實說是僻靜之所,眼下也已近黃昏,可巷子深處還是能隱約可見一兩個乞丐的身影的,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想來這見怪不怪是真的見怪不怪了。
“小美人,爺等不及了,就在這吧···”
那瘦小個子的官差撅著嘴向我走來,我嘴角勾起一笑,廣袖衣衫下的手陡然運功便襲上了那官差的脖子。那瘦小個子的官差似乎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或許只是覺得脖頸上一涼,臉上急色的笑都還沒來得及掩去。有些奇怪的垂首瞟了一眼,再抬首時兩隻三角眼中滿是震驚於不敢置信的模樣,似乎到死都沒有弄明白,我的五隻指甲是怎麼穿透他的皮肉,將他置於死地的。
若無其事的拔出我的手指,小桃素來是個會看人眼色的,趕忙便遞到我面前一張素白的帕子。我漫不經心的擦拭著手指上的血跡,不去看那大個的官差,有些時候我還是會很善解人意的,他剛剛目睹了自己的同伴死的如此悽慘,心下定是駭然的無法回神,若我此刻便去同他說話,難保他不會心裡承受不住,進而導致精神受到刺激,所以現下的時間我會靜靜的等他回神,嗯,時間應該不會太長。
果不其然,我堪堪將手上的血跡擦拭乾淨,他那邊便一屁股坐倒在了青石板路上,我抬首看他才發現他竟然已經溺在了身上,現下正全身發抖,不大的眼睛也被他瞪的老大,遠超出了他雙眼上下眼臉的承受能力,我心下懷疑,死不瞑目或許是因為過於驚恐,故而雙眼大睜無法閉攏,就像你笑的太過的話,難保下巴不會脫臼。
我笑著向他走近了兩步,聲音很輕的說道:“告訴我,你口中的郡主是不是就是莫將軍的姐姐?”
“···”
我看著他兩片嘴脣上下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難得耐心的再度開口說道:“若是的話,你便點一點頭。”
聽到我的話,那大個官差連忙重重點了好幾次頭,我滿意的一笑:“那她現下可身在米州?”
又是點了點頭,看著不似剛剛那般恐懼的大個官差,我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她在米州的下榻之處何在?”
“···城西···城西綠意···別苑啊···”
曾經有一段時日,曲城之中流傳著我不愛笑的傳言,卻又因我笑起來太美,所以很多王公貴族,紈絝子弟們都想花高價錢求見過我真容的人畫一幅我笑著時的丹青,奈何鮮少有華師見過我,更妄提是見過我笑模樣的畫師了,故而那段時日縱有很多命名為長樂公主的丹青問世,但大多都數畫中的女子均不是我,即便那笑再美,眼下這兩個官差能在死前見我一笑,也便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