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手中的娟帕捏的緊緊的,沒什麼表情的看著小桃問道:“那尹玉澤有沒有說,若是我執意要出去的話會怎樣?”
小桃再度抬首看了我一眼,才支支吾吾的說道:“奴婢···奴婢···”
“說。”
“殿下說,若是夫人執意如此的話,就不要怪他不顧念往日情面,殿下還說,他可不是世子殿下,會一味的寵著夫人。”
就算我不信小桃,可這話我卻是信的,尹玉澤是素來不懂得憐香惜玉為何物的人的,也只有他這樣的人才會喜歡上男子吧?不知道他潛意識裡有沒有也將自己當成一個女子呢?沒再說什麼,我重新側躺在榻上閉目養神。明國王室關係複雜,北袁也不見得就比明國強到哪裡去,尹玉澤這時選擇留在明國,大概不只是為了提防明王室的宗親,他更大的忌憚應該是我才對。
相比起嚴洛之前幾乎日日來煩我,眼下整個含章殿也冷清了不少,墨雪只知道睡覺,那對蠻蠻也是整日的悶悶不樂。而那小桃似乎很很樂意服侍我的樣子,不過幾日的功夫便一手包辦了我所有的近身瑣事,似乎不知疲倦一般像個小陀螺轉來轉去。我也沒說要她服侍,也沒有拒絕,每日除了養傷,便是打量著這殷勤的小宮女。
俗語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不過一個多月便已經不似剛剛傷到時那麼痛了,除了不許我離開含章殿之外,尹玉澤在其他方面倒絲毫都沒有苛待我,每天來請脈的太醫也都是建安宮中最優秀的。我看著手腕上搭著的一條白色娟帕,靜靜的等著太醫診脈。
好一會兒那太醫才收回手指,恭敬的叩了一下首才說道:“夫人身上的傷已無大礙,只不過怕是今後都不能避免會常年咳嗽,至於手指,下官惶恐,夫人手指指骨俱被粉碎,雖然下官為夫人接好了骨,只是再不能和從前相提並論了,便是這手指的靈活大概也要大打折扣。”
我看向有些醜陋彎曲的手指,每個指骨的骨節都變的很粗大,甚至塌陷了下去,和從前的青蔥玉指比起來何止是天差地別。多少是有些感傷的,不知是在感傷我的手指們,還是在心疼宇文彩。宇文彩說對了,或許這十多年的沉寂,我這雙沾滿了鮮血的手真的是有些手軟了。如果宇文彩那句話未能阻我的話,現在怕是完全不是這樣的局面吧。看來佛家那句事出皆有因,有因比有果是如此的有道理。
小桃拿過新的娟紗要幫我重新將手指包紮起來,被我淡淡的伸手阻止了,這樣也好,起碼是個教訓,要它時刻提醒著我,對敵人的寬容就是對自己的殘忍,而我,素來不是一個會對自己殘忍的人。
我在睡覺時,身邊是素來不喜有旁人在的,當然和月塵成親後就另當別論了。可當小桃自告奮勇的要為守在我床邊值夜時,我沒有拒絕,只是拿著玩味的笑上下打量著她,接下來的幾晚倒也都相安無事。除了,墨雪跳下床撓過小桃兩次外,真的是沒有其他的事了。
又是十五月圓之夜,我淺酌了兩杯小酒,有些昏昏然的被小桃扶著回到了那張白玉**,前半夜我確實是睡的很香,可睡至半夜我就突然睜開了雙眼,芙蓉紗帳外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儘管很輕,奈何我這一身精深的內力造就了我尋常人實不能比的靈敏聽力。小心的扯開芙蓉軟帳一角,就看到小桃正背對著跪在地上,有些瘦小的身子竟然在顫抖著,頭上似乎還有一陣煙霧向上飄去。
嘴裡很輕很輕的在黏黏有詞,仔細傾聽卻又聽不出她在唸什麼,我小心的調整了一下身子的角度,才發現小桃的面前竟然拜訪著一面銅鏡,有些陰暗的光線下,白日裡顯得嬌俏可人的小桃此刻卻面色蒼白,緊閉著雙眼,從銅鏡中看去的話,顯得愈發的詭異起來。最為詭異的卻是那銅鏡前擺放著的不是脂粉妝奩,竟然是一個香爐,以及正在冒著煙的三炷香。
我心頭一驚,看著那香快要燃盡了,我立馬從新躺了回去,心跳卻如擂鼓一般,久久難以平靜,這一夜也是整夜未眠。第二日起的有些晚,洗漱完畢,我屏退其他人,只留小桃一人在身邊服侍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幫我打理著尾巴上的毛的小桃,我笑著道:“我自來是不會挽發的,從前身邊倒還有個可心的丫頭,如今也不知去了哪了。”
聽到我的話,小桃沉默了一下才答道:“夫人若是不嫌棄的話,就要小桃試試吧。”
我沒有說話,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檀木梳教到了小桃的手上,我還多看了兩眼小桃的手,手腕處似乎有些常年累積下來的疤痕,一道道,一層層。我透過銅鏡看著小桃極認真的在幫我篦頭,挽發,狀似無心的問道:“小桃你是明國人嗎?我見你也算知書達理,怎麼會入宮做了宮女的?”
小桃抬首,對著銅鏡中的我笑了一下才答道:“回夫人,小桃就是這花溪人氏,家道中落,小桃是家中的長女,爹爹一病不起,弟妹們又都年幼不知事,所以小桃很早就入宮了。”
我眼珠轉了轉,幽幽的嘆了口氣道:“人活這一世,嚐到的苦總是要比甜來的多。”
“要是隻有甜沒有苦就好了。”小桃有些天真的說道。
“沒有苦,你又是如何得知甜的呢?就像是白晝與黑夜一般,總要有其中一個的存在,才能襯托出另一個重要性,沒有苦,要付出的代價便是也要失去甜的滋味,這樣一來,生活豈不是一成不變,如一潭死水一般嗎?”我苦笑了一下,透過銅鏡看向身後的小桃。
似乎被我的話所感染,小桃臉上明豔的笑消失了,好一會兒才小聲的問我:“那夫人,您這一生應該甜多過於苦吧?”
我挑起一邊的眉,好奇的問道:“何以見得呢?”
小桃在銅鏡中細細的打量起我來,聲音柔柔的解釋起來:“夫人是小桃見過的人中最漂亮的,人家都說長樂長公主貌可傾城,被人冠以天下第一美人的名頭,可是小桃覺得夫人才應該是天下第一美人。”
我有些好笑的瞟了小桃一眼:“都說女為悅己者容,縱然容貌豔麗至此,可也終究有紅顏老去的一天,況且,我這般容貌並未令我覺得如何的欣喜。”
“可是世子如此寵愛夫人,身為女子,這一世求的不就是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嗎?要是這世上也能有一個人如同世子寵愛夫人般寵愛小桃的話,小桃此生都無憾了。”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嗎?”這句話多少令我覺得有些恍惚,心口出猛的一陣揪疼。
就在我晃神的功夫,一絲銀光在我髮間一閃而逝,而在我剛瞄到的瞬間,身後的狐尾便極快的出招一把勒住了小桃未握梳子的那隻手。小桃一臉驚愕的看著我,不過立馬就掩藏的很好,一下跪在地上,嚇的全身瑟瑟發抖的說道:“奴婢···奴婢弄疼夫人了嗎?奴婢不是故意的,夫人···”
我冷冷一笑,看向那隻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的手指:“沒想到,北袁巫族的巫女竟然是如此的年輕貌美,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呀!”
小桃身子僵了一下,一隻手受制於我,卻還是不斷的叩起首來哭嚷:“夫人在說什麼?小桃聽不明白,小桃不是故意弄疼夫人的,夫人饒命夫人饒命···”
狐尾使力勒緊小桃的手腕,我伸手點住了小桃身上的穴道,伸手將頭上挽到一半的流雲髻鬆開來,自從頭髮變白之後我就不挽發了,而之所以會要小桃幫我梳頭,完全是我設下的記。我閒適的看向跪在地上,低垂著頭看不見表情的小桃,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本來我還只是懷疑的,可是現在我完全可以肯定你是北袁巫族的巫女,你心中定然很是疑惑我是怎麼知曉的吧?我夫君可是驚採絕豔,博古通今的,這些自然也是他閒暇無事時說與我聽的。”
“夫人,小桃···小桃真的不是什麼巫族巫女,那是個什麼人,名字聽起來就好可怕,啊···”小桃的聲音有些顫抖,可我還是那句話,表演的有些過了,便有些過猶不及了。
狐尾更加的用力,伴隨著一聲脆響,小桃的手腕生生的被我折斷,呈不自然的狀態耷拉著,我冷笑道:“這也難怪,尹玉澤大概是不知曉我會武功的,便是知曉,也定然以為我中了嚴洛給我散功的藥吧?我一直懷疑你這般蓄意接近我是何意,這幾日的晚上我也都很是留心你,所以,你昨夜給我下鏡降時,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問這天下間,會攝魂術,而且還是用其中難度最高的鏡降,怕是除非北袁的護國巫女才有的本事吧?”
說著我掰開小桃那隻斷掉的手,果然,三根明晃晃的銀針正貼在其掌心處,針尖的位置泛著詭異的暗紅色,仿似乾枯已久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