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算明白為何九哥會說那句忘記未必不是好事的話了,也總算明白為何月塵從不對我提過往,原來我的過往,一路皆殤。
放下睡熟了的心兒,我起身慢慢踱步到中庭之中,長樂宮和十年前竟無甚差別,除了園中的樹幹粗壯了,琉璃瓦有些暗淡了,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青苔厚重了,一切似乎悄無聲息,卻又瞬息萬變,終究不似十年之前。
向著中庭中負手而立的白色身影走去,輕輕的自背後抱住月塵的腰際,我將臉頰在月塵背上蹭呀蹭,蹭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月塵,你說的對,無論心兒還是大祈,都是我必須去揹負的,誰叫我是赫連氏的子孫呢?”
月塵握住我纏在他身上的手,聲音很輕的說道:“不要怕,更不要覺得彷徨,我會牽著你的手,一直陪你走下去。”
觀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月塵本就心思七竅玲瓏,聽我剛剛一番話便已知悉我將所有的過往重拾回腦海之中,不過卻沒有在解釋之前的事,只是告訴我,他會陪著我,一直陪著我。
作為長樂長公主的赫連傾城已經於紹佑元年死了,是以我拒絕心兒要昭告天下我尚在人間的事,我悔婚嫁給月塵對寧家的名聲無疑是最大的傷害,這樣想來的話,我還是以南宮夫人活在人間好的多。只是,我對寧三的愧疚之情卻無法排解,以至於我現在對他是避如蛇蠍,我從不知自己也會這麼去逃避一件事,我自負兩世為人,世事看的自然是比常人透徹些,又得月塵多年**,現在又有了極為高深的內力,該是無所畏懼的才是。
和蘇國的戰場已經北移到了大祈的慶州,三哥在援兵尚未趕到之時死守慶州,如今烏孫的問題已解決,九哥便又調撥五萬精兵,親自前去援救。而我心中知曉,眼下雖和明國停戰,也不過只是一時半刻的,以嚴洛和明王的野心,決不可能再看著大祈坐大的。
月奴和文弈本想再回長樂宮來的,卻被我笑著拒絕了,長樂宮再好,如今我終已出嫁,每至夜幕時分,自然是要回到我夫君所在的地方的。手中握著九哥的手信,我漫步在御花園中,抬首望了望天,往年這個時候曲城應該已經開始下雪了,現如今除卻一片陰霾暗淡壓抑的人覺得喘息都難受外,竟連一個小小的雪粒都沒有。瑞雪兆豐年,今年,怕不是個好年景。
“思城,慢點跑,不要摔著···”這個聲音雖有些急促,聽起來卻很少熟悉。
我轉身便看到一個七八歲左右,身著緋色錦服的小男孩正向我跑來,個子似乎有些嬌小,邊跑還邊側首往回看,毫不意外的撞到了我。我慢慢蹲下身子,顯然這小孩被我嚇的有些呆愣了,水樣的雙眸,粉嫩的小嘴,竟和兒時的九哥如此相似。
伸手撫了一下這孩子的臉頰,身後那喚著他名字的人也就繞過假山出現在了我眼前。歲月是很奇妙的東西,倘若你過的幸福,便是很多年後它也無法帶走你臉上的光彩,而相反,如果你過的無比悽慘,便是短短數年,它也能在你臉上留下深刻的痕跡。眼前的便是早在二十多年前便與我齊名,有南元明珠之稱的歐陽明珠。眼前的她雖換了髮式,衣服也要比十年前素淡了不少,卻依然顯得嬌媚無比。
在看到我明顯呆愣了好一會兒之後,明珠臉上的震驚之色依然沒能完全掩去,我想幸好今日的拖地長袍很長,不然我那條尾巴豈不是要將她嚇暈了過去。我看著明珠腳步有些沉重的向我走來,我正要開口問候一番,靠在我身前的小傢伙突然拉扯著我的衣角問道:“你是思城的姑姑嗎?”
我淺笑著不答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你姑姑的?你姑姑不是十年前就仙逝了嗎?”
“爹爹說姑姑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子,還說姑姑和皇上叔叔很像,你不是思城的姑姑嗎?”思城雙眼包了兩包淚,可憐巴巴的看著我,眼淚似乎馬上就要奪眶而出。
明珠這時也走到了我面前,卻跪倒了下去,拉著思城也跪了下去,聲音哽咽的幾乎說不出話來:“長···公主,明珠見過長公主,思城,快叫姑姑,這是思城的姑姑。”
我小心的將思城的小身子攬進懷中,彷彿多年前抱著心兒一般,同樣糯糯的聲音,軟軟的小身子,就連愛哭的表情都是一般無二。我拿出娟帕擦拭著思城臉上的淚珠,聲音卻清淡的說道:“睿王妃,長樂長公主去了已多年了,奴家夫姓南宮。”
明珠從不是一個笨人,聽我這麼說雖一時半刻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卻終是沒再說什麼。我不會因為明珠嫁的人是九哥就覺得這個人是多麼的可靠可信,更不會天真的以為明珠會因為我設法成全了他和九哥就會對我感恩戴德,究其根底,聰明的人在聰明人眼中都是不太討喜的。
思城,思城,這個名字定然是九哥會取的出來的,而看小傢伙的表現,似乎對我並不感到陌生,甚至不害怕我異於常人的樣子。站起身正要打算作別,卻不想思城一下子拉住了我的手,倔強的看著我不發一語,那眼神很像很多年前每次我離開煙雨莊時心兒的眼神,滿是留戀卻不會說挽留的話。
我想月塵應該不會介意我帶著小東西去沈府做客的,才要徵求一下明珠的意見,這時另一個聲音卻響了起來:“公主姐姐是你嗎?”
眼前立著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一身嬌俏的粉色長裙看上去好像一隻彩色的蝴蝶一般,微微上挑著的眼角卻叫我怎麼也想不起認識的人中有這號人物。思城卻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的少女,撅著嘴說道:“我叫姑姑,姐姐你怎麼可以叫姑姑做姐姐呢?”
我在腦中思索著,九哥和明珠成親不過十餘年,思城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姐姐,而縱觀宮中,赫連一族素來女子少的很,我的幾位哥哥們也不曾給我留下這麼個侄女,唯一有可能的便是這姐姐是母家的,歐陽子偕的女兒,念秋???
見我上下打量,且一臉思索的樣子,那粉衣少女一臉的委屈之色,幾步跑到我身邊,學著思城扯起我一隻袖子抽泣道:“公主姐姐不記得念秋了嗎?我是念秋呀···”
當初為了牽制歐陽子偕,我便將只有五雖多的小念秋帶回了北明宮撫養,而和她幾乎有著相似命運的蘇朵兒現下不知是何模樣,雖蘇行雲叛亂,卻總算尚未犯下什麼大錯。想到這裡我輕笑著說道:“原來是念秋郡主呀,一轉眼都這麼大了,怎麼不見朵兒郡主?”
聽到這個名字,念秋從見到我的喜悅情緒中一下子彷彿墜入了無邊的悲憤之中,貝齒緊緊咬住下脣,好一會兒才悶聲答道:“朵兒姐姐和皇上在一起呢,兩人很久不帶我一起玩了。”
聽到這裡,我眼角似乎跳了一下,蘇朵兒,聽名字就帶著南方特有的婉約氣息,一聽就是那柔情似水,撐著油紙傘身著阮煙羅,青花粉底的繡花鞋踏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煙雨朦朧中回身對你微微一笑,綽約多姿。昔日的孩童如今均已長大成人,我不會忘記那年中秋心兒對蘇朵兒的好,雖大多數時間我是沒有辦法和時間親自照顧心兒的,可多少也從內侍宮女口只得知,心兒自來是待蘇朵兒與旁人不同的。那時的我只單純的以為都是孩子心性,如今想來,當初倒真是我大意了。
儘管思城一直拿那種小白兔一般的眼神看著我,可我終究還是沒有帶他回沈府,只因我還有別的事要做。順著宮道慢慢的走向孃親所居的關雎宮,心兒雖仍然宿在長樂宮中,大多數時間卻愛待在這裡,這裡不僅有很多孃親的丹青,還有著很多有關父皇的回憶。長樂宮更是多年如一日的保持著原貌,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兒時,只要我走進那宮門,一切都還停留在原點。
繞過中庭,看到園中立著不少的人,一個看似十八九歲,很是激靈的內侍遠遠的便看到了我,小跑著到我面前,跪倒下去說道:“奴才見過南宮夫人。”
本來只是一個清秀有加的小內侍,雖看上去有幾分激靈勁,可他對我的稱呼還是讓我覺得這小內侍不簡單,不免上下的多打量了幾眼才問道:“你倒是知情識趣,叫什麼名字?”
“回夫人,奴才小得子。”說著伸出手腕來要扶我前行。
我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內侍服,將手搭在了他腕上說道:“看來順喜對你很放心,這大總管的位置都給了你了。”
“回夫人,奴才是順喜公公一手**的,服侍皇上十年了,前年公公大病了一場,才扶持奴才接替了公公的位置。”這小得子似乎將順喜會揣摩主子心思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雖聰明卻聰明的恰到好處,不會覺得的愚魯,又不會顯得過於狡詐,這種人,天生適合做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