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在同樣的地方,這一次的離別對我來說卻再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我心中清楚,這怕是最後的訣別了。月塵淺笑著幫我將披風上的絆子繫好,我也帶著同樣的淺笑看著眼前這風華絕世,堪比明月的男子,這是我的夫君,兩世為人,只得這麼一個的夫君。看著月塵漆黑的眉眼,我將身子嘆上前去,抱著月塵的脖子久久的不撒手,我不希望月塵看到我在哭,我要他記得的是我的笑。
一生痴絕之處,莫過於此一段情,而我流於後世的,除了史冊中的千古罵名,不知還有沒有別的。一步三回頭,而月塵始終面帶淺笑,雙手負於身後,看著我走出他的生命。我們都心知肚明,我們都無比清楚,卻都又默契的保持著緘默,好好的將人生最後一場戲演好。
永夜伸手將我扶上馬車,再回頭時,雪已經大到我看不清月塵的臉,只能遠遠的看著一抹白色的身影立在原地,此一別再無他話。馬車就這麼將我帶離了我一生痴戀著的人,除了漫天的狂雪,沒有道一聲再見,或者珍重。
馬車順著雁城一路向北,來時雪,去時雪,來時與去時的心境卻是不可同日而語,這一路上我大多數的時間都在沉睡,儘管我迷迷糊糊的,可是周圍的一切卻似乎又很清楚,沒有幾日,便離曲城很近了。
“公主,今兒現在這裡休息吧,明兒就能到曲城了。”
我撩開車簾看了一下,是個古樸的小鎮,因為已經十二月,在古代,一進入十二月便是進入了年關,整條街道上都沒有什麼人,卻也算是張燈結綵。下了馬車,天色還算早,便要永夜安頓好後,和柳煙陪著我到街上轉了轉。
“怎麼這麼冷清?這個時辰應該還不算很晚吧?”偶爾路過的人也都匆匆忙忙的,我有些奇怪的問道。
永夜在落後我一步的地方答道:“這個鎮子本身人口不多,不過處在的位置因為靠近官道,是去曲城的必要通道,是以外來的人特別多,而到了十二月份時這些人大部分還是要趕回老家的。”
“家?”我抬頭看了看有些陰霾的天,若是隻候鳥的話,也會懂的遷徙的道理。
這樣空曠清冷的街道其實沒什麼可逛的,可在這個時代,我身份的不便,很多的風土人情,乃至是逛街這樣的樂趣都是沒能培養的,前些年太小,沒有機會,後些年,忙著爭鬥,沒有時間,如今便逛逛這沒有人的街道吧。杜子美有句詩是這麼寫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不,我隨便出來轉了轉便遇到了一個幾乎要凍死,卻依然在堅持的男子。
男子衣著單薄,卻寬袍大袖,正是當下最流行的裝扮,身前擺著一些字畫,想來是要代寫書信或者是為人畫像賺取幾個錢。停下腳步,我拿起他的一些畫看起來,多是些山水畫,畫功還算上乘。其中一幅畫的卻是最為用心的,一名女子,身著粗布麻衣,手中正握著針線,似乎在繡著什麼東西。
“這幅畫要怎麼賣?”
“那幅畫是在下悼念亡妻而繪,千金不賣,在下可以為夫人繪一幅丹青。”男子聲音有些冷淡的拒絕道。
我這才抬起頭打量起這男子,有三十多歲的年紀,臉色有些青白交加,似乎是凍的,又似乎是久未進食餓的。無論是這些畫,還是這男子的衣著談吐都是個讀書人,心中有些疑惑他怎麼會淪落到此,便開口問道:“敢問先生,已近年關,街上也沒有多少人,生意也不好做,為何還要在這裡守著?”
“再過兩日便是亡妻的忌日,在下需要籌措著銀錢去祭奠,她尚在人間時,在下未能好好對待她,自知心中有愧。”書生語氣有些沉重的說道,眼中似乎回想起了妻子在身邊時的美好。
我手指撫著那張他為自己的妻子做的畫,好奇的問道:“先生是怎麼愧對了自己的妻子?且以先生的才華應該不至於流落至此才對。”
“男兒志在四方,當初在下也是這麼想的,總是將她自己留在家中,邀約三五好友,四處遊歷,家中一切生計都是在下的妻子在打理。她十五歲便嫁給了在下,含辛茹苦的侍奉著公婆,在下卻貪戀外面自在,總是將一切的重擔要她自己扛。每次在下離開時,她雖不捨卻從不言語,總是含笑送在下離開,又含笑迎在下歸來。而十五年前一別,在下三年未歸,再見時竟是荒冢一堆,一屍兩命。”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倘若到了傷心處,便也會如同眼前的男子一般淚流滿面吧。
“先生十五年都未曾忘記自己的妻子,定是長情之人,雖然了悟的有些晚,可先生的妻子得先生這樣的思念,泉下也算能閉眼了。適才看先生為妻子所繪的這幅丹青並未題字,奴家有個請求不知冒不冒昧?”
“夫人請講。”
我又看了看那畫中的女子,雖是荊釵布衣,卻又有著別樣的風情,那是一種為了所愛的男子可以付出一切不求回報的感情,因為這種感情的流露,才使得這幅畫中的女子那麼的吸引著我,我沉吟了一下道:“奴家想為這幅畫題首詞,先生的妻子奴家實在敬佩,不知先生能否應允。”
猶豫了一下,男子看著我手中的畫答道:“那就有勞夫人了。”
拿起桌案上的毛筆,一隻手挽著袖子,一隻手寫道:“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道傍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如何訴。便教緣盡今生,此身已輕許。捉月盟言,不是夢中語。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
“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澆奴墳土,多謝夫人題字,在下感激不盡。”說著,那人正了正冠,對著我彎腰揖了一禮。
我福了福身子答道:“先生言過了。”
最後我買下了除那幅被我題字了的畫所有畫,當然起初那男子是拒絕的,卻被我一句買的不是畫,是情將所有拒絕的話堵了回去。沒有再過多的打聽他的故事,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故事,有些事卻只適合自己慢慢品。
第二天,永夜在我的示意下,繞過曲城繼續向北,而我卻覺得愈發的渾身無力,柳煙在我身上加了床被子問道:“公主不是說要回宮的嗎?怎麼還要向北?”
“往北便是雪山,也是我孃親的故鄉,據說那裡有不畏寒冷的梨花能迎雪綻放,我要去看看,咳咳···”
“等到公主身體好些再去不好嗎?現在太冷了,公主的身子吃得消嗎?”迷迷糊糊中聽到這句話,很想回答,卻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在向著雪山行進的這幾天之中,我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與其說是睡覺不如說是陷入昏迷,清醒的時間一天比一天短,便是清醒著也是昏昏沉沉的,到達雪山時,已經是五天之後了。下了馬車,四周除了白茫茫的雪,一些乾枯的樹枝其餘什麼也看不到。
據說這雪山在很久以前,只有半山腰以上才有雪,而雪山下卻是四季如春的世外桃源,很多年以前,不知這雪狐族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故,從此便自雪山銷聲匿跡,而這片世外桃源也就此被冰封雪掩了起來。而緊鄰雪山另一面的雪湖從此結冰,據說千年不化。
艱難的向著雪山上走著,因為快到半山腰的地方,馬車是沒有辦法再上山了,留下兩人看著馬車,柳煙和永夜扶著我艱難的繼續攀爬著。雪山是座獨立的山峰,似乎是在平地上拔起來的一般,而山後便是那千年未化的雪湖,孃親以前說過,她和姨娘便是緊靠著雪湖而居,也是在雪湖便遇到了父皇。
對於有咳疾的我來說,爬山無異於是一種折磨,可我卻絲毫退意都沒有,好在雪山不是很高的山,日落時分,總算是到達了最高的山頂。山頂是光禿禿的一個平臺,似乎經過人工的雕琢一般平滑,最最吸引人的便是一株梨樹,一株正在開花的梨樹,一株幾乎要兩人合抱才能抱過來的梨樹。原來孟婆說的是真的,雪山頂上真的有那株梨樹。梨樹上綴滿了白色的小花,成千上萬,梨樹的枝杈所覆蓋的面積也很大,幾乎遮住了半個山頂。
我走近,伸手撫上那株梨樹,這時天空又飄起了雪花,可那些梨花卻開的更盛,折下一朵,簪在鬢邊,我兩隻手將梨樹擁入懷中。多麼希望那真的只是個夢,多麼希望孟婆說的都是假的,可我對這株梨樹莫名的熟悉感卻騙不了人,似乎認識了很久很久,就像我初見月塵時的感覺一般無二。
蹲下身子,我扒開梨樹下的雪,打算看看被天雷劈斷了的花根有沒有長好,卻不想在十多公分之下的不是雪,而是冰。
“不用看了,底下全部都是冰,自從雪狐主母香消玉殞之後,這裡便全部被冰封了起來,就連雪狐族人也全部被冰層凍結,至此,這裡便真的是了無生機了。”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一個身著厚厚的夾襖的老人站在我們剛剛上到山頂的地方,似乎是追著我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