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自拿著一隻步搖插進蔣素高挽著的雲鬢中,不忘從銅鏡中檢視一下有沒有偏了或者歪了,又拿起絹花簪在蔣素的鬢側輕聲問道:“三嫂喜歡什麼顏色的絹花?這朵金線繡制的妃色絹花可還好?”
相對於我的熱忱蔣素似乎如同一隻木偶般,木然的坐在妝臺前任由我幫著她拾掇,將蔣素打扮的光鮮亮麗之後,我滿意的點了點頭。一隻沉默著的蔣素透過銅鏡盯著我的眼睛問道:“你不是說會殺了我?”
“我現在也沒說不殺你不是嗎?秦嬤嬤一家對我和我孃親,以及心兒都是恩重如山,我是個不會忘記仇恨的人,更是個不會忘記恩情的人,我不可能要他們白白死去的,所以,作為凶手的你終歸還是要死的,眼下我不過是將你死的時間往後推遲了一下,結果未曾改變。”我看了一眼蔣素憤恨的表情,無動於衷的將手中的胭脂在她臉上又撲了一些。
“你就那麼自信?”
我笑了笑,雙手搭在蔣素的肩上:“這不是自信,而是既定的事實,今天三嫂你能安穩的從長樂宮出去是因為你的命換來了六哥的自由,換走了毛遂的性命,以及很多該死或不該死的人的命,而你現在對於三哥也沒有多大的用處了,你武功被廢,以後甚至連孩子都養不了。不過,我看三哥對你倒是情真意切,雖然也有可能是怕我將你是刺客的事搬到父皇面前,他的太子之位就保不住。”
“你總是習慣把每個人都想的那麼卑鄙嗎?包括自己的親人?”踢到被廢武功,蔣素雙手又緊握了起來,若是武功還在,現在恐怕早就在我身上戳上幾個窟窿了。
我突然發現蔣素除了手粗糙了點,其它地方還真是細膩,無論是臉蛋還是脖子,我拉起蔣素的手將一隻比較粗的鑲嵌著祖母綠寶石的戒指套在中指上,抬頭答非所問的道:“三嫂以後怕是沒有辦法舞刀弄槍了,手上多戴些飾品也就無礙了,慢慢將養將養的話,手上的繭子也能退去。”
蔣素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不得不承認,即便武功被廢可她畢竟是練過多年的,手上的力道還是十足的,雙眼瞪著我似乎不得到我的回答誓不罷休一般。我清淺的嘆口氣說道:“三嫂覺得是傾城將三哥想的卑鄙不對嗎?傾城知道,傾城其實才是所有兄妹中手段最為狠毒,也可算是最為卑鄙的吧,三哥和我骨子裡流著的都是帝王家的血。所謂帝王家高貴的血統,不過是將卑鄙,殘暴,冷酷融合在了一起罷了,傾城骨子流著的是這種血,三哥也同樣是。”
“你胡說,他是被逼的,是你逼他的,不然她不會去做什麼太子,這一切全都是你。”幸好現在蔣素還站不起來,不然我下巴都要被她撞掉了。
“刺激到你了嗎?還是說我說到你的痛處了,其實你自己心中也清楚不是嗎?那天三哥帶那麼多御林軍真的是為了救你嗎?還是說要殺你?在我未曾看到你的臉時殺了你,一切就都不是今天這個局面了。”我繼續不痛不癢的說著,無視蔣素即將流出來的淚珠子。
直到目送蔣素被步輦抬出長樂宮,我還是久久的佇立著,秋風吹落一片樹葉到我面前,彎腰撿起那片發黃的落葉聲音輕的只有我自己能聽到:“其實我和你有什麼區別呢?我到底是在刺傷你還是在刺痛我自己?”
風月樓重新營業的第一天便展示了其曲城第一花樓的魅力,門檻差點都被踏破,雖是在牢房待了不短的一段時間,可因為我打點的好,以至於風月樓所有的姑娘都還比之前豐腴了不少。和餘秋醉坐了一會兒,似乎都各自有心事,我便起身離開了風月樓,坐在馬車上我就在不斷的想著,見到月塵該不該問他,要怎麼問他。
當我站在葬心閣中時,才發現就連這裡也是一片蕭瑟,而最為搶眼的還是那抹負手而立的白色身影,頭部揚起的四十五度角,將月塵那小小的尖下巴頦完美的呈現了出來,勝雪的肌膚似乎因秋日的到來顯得愈發的白,白的人一陣心疼。
即便我悄無聲息的立在了月塵身後,可我知道以月塵的武功修為我怕是還沒踏進葬心閣他就已經聽到我的腳步聲了。我前腳剛踏進亭間,亭外便下起了軟綿綿的秋雨,亭子間的佈置和煙雨莊中的無異,楠木的貴妃榻,蒲團矮几,棋盤,古琴,紅泥小爐,以及水晶珠簾和墨雪,似乎又回到了煙雨莊中初見月塵那一年,那一年或許便是一生改變的最初端。
月塵總是喜歡這般負手而立,背對著我,清瘦的背影絲毫不顯脆弱,卻叫我總是心疼。慢慢走上前,和月塵並肩而立,小心翼翼的將右手放進月塵負在身後的雙手中,我一直擔心月塵會拒絕我,儘管月塵從未拒絕過我什麼,可我還是莫名的擔心。就在我覺得心裡很忐忑時,月塵握住了我的手,輕輕的,柔柔的。
“公主沒有什麼話對月塵說嗎?”月塵沒有看我,聲音輕柔的問著。
“有。”
聽到我的回答,月塵才側首看著我,漆黑的眉眼鑲嵌在一張小巧雪白的臉上,脣角的笑痕很淺很淺,淺到我以為那只是他習慣了的表情,並不是在笑。我用力握了一下月塵的手掌才開口道:“明年我想回煙雨莊看梨花,你會帶我去嗎?”
我淺笑著等著月塵的回答,儘管秋涼了,秋風夾帶著秋雨時不時的吹進亭子一些會很冷,我左手握緊胸前的錦囊,三生石石心的溫度卻還在暖著我。我就這樣和月塵對視著,良久良久,好一會兒,月塵才淺笑著點頭道:“好,明年月塵帶公主回煙雨莊看梨花。”
月塵,謝謝你,就算是騙我的,我也滿足了,也認了。將月塵拉至矮几上的古琴旁,月塵盤膝坐在了蒲團上,我伸出中指撥弄了一下琴絃道:“你撫琴,我伴舞可好?我雖不善此道,卻也多少學過一二,你莫要取笑於我便是。”
月塵也抬首撥弄了一下琴絃,似笑非笑的說道:“公主天姿國色,想來舞技也不會有所遜色,月塵當然願意效勞。”
素手輕抬,隨意的一撥弄,琴音如潺潺流水般傾瀉而出,我抬手摘掉頭上的紫金冠,快及腿彎處的長髮全部鬆鬆的垂在背後,此時的我脂粉未施,隨著那宛如由空谷之中傳來的清幽琴聲,我翩然起舞。今日的我同樣一身素白,雖是寬大的男裝,卻也難掩我身姿的纖挑。亭外秋雨淅淅瀝瀝的在下,合著古琴清雅的曲聲,一揮袖,一旋身,一曲舞,一生情。
亭間是美好的,在亭外數十名黑衣蒙面人直接使著輕功,踏過碧瓦落在了葬心閣中庭,一直侍立著的永夜和文彥卻仿似沒有看到那些人一般,都在看著我跳舞。這些人殺氣都很重,一看就是那種死士,濛濛細雨絲毫沒能阻擋他們要達到目的的念頭,手中銀晃晃或刀或劍,在短暫的停頓一下後,便向著我和月塵所在的亭間攻來。
曲未斷,舞未停,我看到了那些殺手,可此時我的世界再也容不下別人,無論是眼中還是心中都只餘眼前這個少年。死士和一般殺手的區別就在於殺手或許會落荒而逃,死士卻不會,他們是抱著必死的心來的。
細雨中,文彥和永夜與幾十命黑衣人纏鬥著,兩人似乎在比賽般,比著誰殺死的敵人多,一直淺笑著看著我的月塵似乎也沒有被外界所幹擾。一曲舞畢,我氣息微微有些亂起來,秋天素來是我容易咳疾發作的季節,月塵坐在蒲團上向著我伸出一隻手來,我乖巧的將手遞給月塵,落座在月塵身邊。這麼美好的氣氛終是被我忍不住的咳嗽給破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