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一筆,繁景成秋碧。愁雨丟春人獨立,在地不結連理。
枯枝落葉無息,暮雲朝雨相祭。籬北柴門兩斷,秋思晚唱風裡。
獨人獨心,傷神傷情。我回到掖庭宮,緊閉了房間將自己浸泡在涼水中,使得攪成一團的頭腦清醒。從視窗落進的陽光照得手臂通白,這裡曾點了一滴嫣紅的守宮砂。
縱使離開,心卻離不開;青苔,將淚眼覆蓋。春光燦爛到最後,也只剩了意難忘。我不怨誰不恨誰,怨恨的是我自己而已,人可以奮不顧身,只是這一次的背後,若不是幸福便是絕望,因為已經沒有第二次可以再讓人選擇。若是幸福,便是日月相隨;若是絕望,也只能任由它錯下去,直到死生泯滅。
心中充斥著一股悶氣,喊不得,怒不得。我咬起牙憤憤捶打著水,撲騰起數萬多水花,滴答滴答落散落在地上,斑駁地不堪入目。放寬心,我要如何去放寬心,我放不了,寬不得!只有真的放下了他,我的心才會寬敞,只是太怕空曠得緊。
門外傳一聲敲響,聽到念兒喚我的名字。我趕緊收好情緒擦乾身子著好衣衫開門,只見她手上端著一個碗,緩緩飄出藥味。我輕輕皺眉,心中疑惑,念兒直徑進了屋子端放了碗,欣喜抱著我道:“你竟是沒事,因為那事我整整傷心了好幾個月呢!”
“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我也是捨不得就這麼走了。”我瞥了瞥桌上藥,“那是誰送來的?”
念兒轉身端了藥碗到我面前,淡淡的藥味衝進我的鼻中,不禁惹得退了幾步。不知為何,這藥味總讓我感到不單純。念兒笑說:“這是皇上派我們給你熬的人参茶。說是因東宮小世子一事冤枉了你,讓你在外漂泊苦了,又見你面色不好便吩咐尚藥局做了。這真是皇上的聖恩啊,這宮中哪個宮人受的這獎賞!”
身子一僵,腳步也是移動不來。我愣愣望著那碗所謂的人参茶,忐忑的心漸漸平靜,微微一笑,接過那碗藥茶:“兮然謝主榮恩!”
藥是澀的,肚中很苦。我將這碗苦水一飲而盡,眼邊竟是溺出些淚來。念兒看著我淡下原本的欣喜,小心問:“方才去承乾殿找你,眾人都說你未來。你一向遵規守矩的,現在又掉下些淚,究竟是因為藥茶苦還是心中苦?”
“人生本就是苦水一潭,沒有苦,如何嘗得到甜。”我說著。如今,我也只能這麼安慰自己,相信這個苦是上天原本就註定下來的。
念兒端了藥碗,心疼握了握我的手說:“我得先回尚藥局了,明日再送茶來的時候,我向宋奉御多要些時候,我們好好呆會兒訴訴苦。”
我僵硬了嘴角,還是顫著喉頭說了“好”。念兒走後,又是寂靜,靜的從骨子裡發冷。那個時候我就該是死了,還活著回來,真的是一個錯誤?有了一時的幸福,卻又摸到一世相隔的牆,讓我這麼悲哀的不止是李世民。李淵,這次決定要我消失了。
雖已久不在尚藥局做事,但一聞到那藥味的時候我便知道,這藥茶不簡單。還有明日、後日甚至好幾日,萬物積少成多,都會氾濫成災。毒也一樣,一發即死。
我拍了拍面孔,上了些胭脂遮去蒼白,向著銅鏡對自己拉扯了笑,顯得十分難看。我踏步出了掖庭宮,雖裝作若無其事,但在踏進承乾殿大門的時候還是愣了一愣,見到裡面有宮人喚我才大步跨了進去。
“莫掌事,方才你不在,秦王妃讓我見著你便與你說:承乾殿將在十五日後迎納四位新主入殿,還望你安排好殿上所有事物,免得出錯。”宮人低著頭稱述秦王妃之令,聽得心中絞痛,我恍著神點頭,緩緩往後殿走了。
迎納四位新主入殿,韋珪、韋尼子和燕璟雯,還有一人……。我不敢妄想是我,李世民對我心冷,李淵更是不會讓我活著,這個人又怎麼會是我……莫兮然,現在你該如何?
承諾在水天之間,總是虛無縹緲。
他曾說不管是任何理由,都不會放手。要帶我去看繁花似錦;帶我去摘夜裡星辰;帶我去尋長生之術。我曾答應不會離開,不會背叛,永遠守護。
這些,都是隨風去了麼?
素袂撩水戲,竟惹魚沉鳥避。長安宮繁花隨塵謝,何處得蓮生並蒂。驀回首,盼斷花謝。燕璟雯,又是一個極極無奈的女子。韋珪和韋尼子,並蒂花開,姐妹之情是否敵得過深宮之險。而我,不過是他嘆下的一聲淒涼,不得留戀,也不得解脫。
承乾殿的後院不論季節總是有花開的。一團錦簇的紅粉牡丹花後,隱約看到有人影而來,我定定望著那個方向,這一段相隔的道,彷彿需要幾百年才能得以到面前。一陣風過,紅粉的花瓣散下幾瓣,捲入風中,撲到他黑色的靴鞋上。而他絲毫沒有憐惜,抬步將他踏入泥中。是無意還是不屑?
我鞠身:“殿下萬福!”
眼上暗暗看著大步邁行的腳直直向我而來,身影落在我身上,淡淡的麝香抑鬱若若飄來。臂上一涼,李世民竟是撩了我的袖子,同時他的面上一片寒霜。臂上並無什麼,我縮回手驚慌退步,李世民一把勾回我的腰,迫使我緊緊與他相視,撥出的氣息如霜般:“或許我猜到,但我還是想問,為什麼沒了?”
驚如雷霆,我不敢呼吸,深深望著他的眼,看到的只是一片深邃。醉中之事,他都是一乾二淨了……
我張著口,擠不出一個字。李世民眼中透出悲切的不屑,嘴角勾了苦笑:“這次,我絕對不會心慈手軟,我不會放過他……還有你!”從未這麼驚慌,我猛地抱住他:“可曾想起你從長孫府回來之後的事?”
他頓然將我推開,冷若冰霜:“怎麼會不記得!早上你不是從東宮出來麼,你什麼都不用說了。”
既是記得,又何為不相信我!他轉身離去,我急急跟隨,卻被他一記刀寒的目光頓留在原地。原本以為只要他記得,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可我真的不明白,他的再去狠心離開究竟是因為什麼,只是因為我私自見了李建成而賭的氣麼?
望著已沒了他身影的院子,思緒狂飛,一時無法再收,直至有人喚了我。我回神,是常常在旁輔助我的宮女。我問何事,她說:“莫掌事,雖然迎納新主在十五日後,但殿上已住了一位新主,還請莫掌事及時分配宮人。”
“殿上有新主?我怎的不知道?”我疑惑,問。
她忽然通紅了臉,低著頭輕聲說道:“昨日,殿下從長孫府上回來,醉中……醉中臨幸了一個宮女。殿下今日便請求了皇上將她與另三個新主一同納進承乾殿。”
“你……你說什麼!”我啞然,驚詫至極。那夜守在承乾殿的人明明只有我一人,怎麼會出來一個宮女?也就是說,迎納的第四個女子就是她口中所說的那個宮女。
莫兮然,你這該怎麼辦,又該如何解釋挽回!
面前遞過一本宮冊,心不在焉,我隨手翻開畫了兩個貼身宮女、兩個雜事宮女太監,再瞥眼一看,看到那名冊上新主的名字,頓時生生在傷口上重新劃了一道。
都明瞭。
我閉了閉眼,淡然一句:“叫這些人好好照顧新主,不得半點疏忽。”
好,應納四主,我定會盡心將此事安排妥當,呵,這已成為不能改變的事實,我如何掙扎反抗。只是心中受屈,除了不知所措,我只能盡我所能讓他高興,替他做事,呆在承乾殿也算是我沒有失了約。
只是,他說好的約定,怎麼就漸漸模糊,既要消失。
我不能奢求太多,李淵給我的只剩幾玩藥茶的時間,結束這段痛苦的抽泣不會太久。
這幾日,念兒果然是日日準時送藥茶來。她並不知道這裡面是另放了其他的東西,每每見我喝下都舒眉而笑。而宋逸,這些日子都不曾見他,怕也是因為這藥茶。這藥茶中有別的什麼他怎麼會不知道,只是尚藥局千百雙眼睛看著,即使他是尚藥奉御也只能縫製行事。
我在掖庭宮的房間不知是誰下的命令,一年裡無人整理過,所有的東西都按原位放著。這日,我帶著宋逸寄放在我這的玉鐲子往尚藥局走,見他到的時候,他正在藥廳查醫單,我停在門外靜靜看他,忽地聽到他兩聲乾咳,心中頓生憐惜。一年了,他竟是瘦了這麼多,面色也是呈著蒼白。
這時,道上過來一個醫佐,端著一碗熬好的藥進了藥廳,宋逸這才抬起來了,目光頓落在門口的我。他望著我輕輕笑了,說話的聲音竟是沒有曾經那麼柔得如水,帶著一層沙啞:“怎麼來了?”
我進門笑說:“許久未見,你不來見我,我便來見你。”
他拉了苦笑,也是明白話中之意:“不忍心見,只是因為想對自己好些,不想再失魂一次。”
目中頓然生出感動和悲傷。結局既是與一年前一樣,倒不如就這麼讓痛苦在一年前都經受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