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起兵謀反,李世民在太極殿宣令將其賜死於內省,貶為庶人。起兵同黨一併被殺,包括弘智在內。
而李佑的被擒竟牽引發現太子李承乾謀反計劃,李世民更是悲憤交加,他萬萬料想不到李承乾位居太子之位,竟是這般迫不及待,更不曾想到年幼時聰明乖巧早承國務諸事的李承乾,竟是這般狼子野心!一召廢太子書讓東宮大亂,李承乾皇儲之位被廢,貶為庶人,充軍到黔州。
帝王之家亙古不變的明爭暗鬥無非就是皇儲之位,在此我看到李世民當年的野心,也看到他絕世謀略傳承的不透,同時我也看到他深深的悲哀。親生骨肉,一個是長孫皇后與他的嫡子,一個是我與他的佑兒,如何能不心痛,不傷心。從此是否也可推論出,不僅僅是這兩個,他的兒子們已經開始盼望他下位,都紛紛等不及了。此時此刻,他也體會到當時李淵的心境,面對心愛的兒子拿著刀劍直向自己,那種憤怒,那種悲痛,那種惜恨,那種自怨,全部交雜在一起,究竟是何種滋味,究竟該如何面對。不管是誰贏,這樣的傷痛在作為一個父親的心裡,是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
與此同時,因李佑的叛變,我被摘去德妃封號,降為嬪,打入掖庭宮。
西宮冷玉階,遠目青山疊。舊巷裡,青石一階階,數罷三生只那一夕。檀木香枷鎖昔年妝,一夕榮華零落成沙。依稀當時瑤臺月,不曾盈缺,舊事不堪記,誰堪重提?
舊疾加新疾,自我來到掖庭宮,尚藥局對我越發冷漠,我常見掌事宮女從外頭回來,眼睛又紅又腫,我便知她又去尚藥局為我討藥,吃了閉門羹,受了屈辱。世態炎涼,這皇宮本就是看資本做事,如今我一無所有,誰還會在意我會不會責怪。
夜幕降臨,轉眼已是秋色深濃,掌事宮女說今日是中秋之夜,不知從哪裡弄來一盤月餅和月果,說今夜一定要吃月餅和月果。我看著案桌上被月光輕撒的餅果苦笑,吃了又如何,終是不得團圓。那面繁華的宮殿裡,傳來柔和的音樂,那裡正在舉行月祭儀式,可如何祭奠終究不能溫暖月色,就像陽光不能溫暖這掖庭一樣。
視窗開著一輪明月,素色的月光淡淡籠罩這間空蕩的屋子,我動了動腦袋翻過身,不經意從枕下觸到一抹冰涼,我伸手探摸,拿起那塊冰涼忍不住一聲驚歎,而後是深深的無奈。我身上留著屬於他的,也只有這塊流雲百福了。一溫冰涼被手心的殘溫融合,我透過窗前投進的月光,細細看這塊碧綠,目光猛然間一頓,指尖劇烈顫抖,僵直翻落了玉佩。我惶然再持,再細細看起,碧綠澄澈的玉石在月光下散著溫潤的光芒,那裡面清清楚楚印著三個字——李世民。
怎麼會?為什麼當年的玉佩上沒有他的名字,為什麼現在有了!這道玉上的裂痕跟之前的一模一樣,不會有錯!怎麼會……怎麼會!回憶肆虐,洶湧澎湃,我緊緊按住自己的心口,這裡,糾纏的疼,錐心的痛!我深深換了口氣,這樣無可奈何的徹痛,在努力的壓制中終於融向寧靜的清苦。
我閉上淒涼的雙眼,酸澀從眼裡漫上鼻間,我壓著喉嚨不斷哽咽,忍得好酸好苦。視窗悠然有雨帶著寂寞淅淅瀝瀝,外面捲進沾了雨滴的花謝,在燭光下片片晶瑩,一如他那時流下的淚滴。冷風習習,清夢飄零,燭火跳動著思緒,夢裡呢喃著過去,尋不到他的氣息,夢裡的糾纏讓我難以呼吸。該,不該。對,不對。
有風吹過,帶來淡淡身體麝香,一如初見時他那般。我看到他站在我榻前,一雙溫柔的眼凝著千山萬水,朝思暮念,我心間大動,伸手去抱。突然只覺得身上傳來生疼,我終於轉醒,原來是從榻上摔落,而殿中,空無一人。眼前的燭光有些迷離,恍恍惚惚搖滿整間殿子。我輕續一嘆,揉揉昏花的雙眼,爬上榻子,卻是如何也睡不了了。
我閉著眼睛,努力讓自己睡去,直到耳聞鳥聲,屋裡傳來腳步,我知這努力著眠是白費了。可這時候還是天黑,我心頭一驚,莫非是有人擅闖驚擾的外面的鳥兒。腳步越來越進,我摸黑從榻上坐起,抱了枕頭就往前面扔去。只聽得一聲驚叫,竟是掌事宮女的聲音,聽到她撲跪在地上不解說話:“娘娘,是奴婢啊,發生了什麼嗎?”
鬆下一口氣,我問:“天還未亮,你何事進來?”
說完這句,我不由一顫,不好的預感隨之湧上。掌事宮女向來按時,又怎麼會弄錯時間呢。果然,掌事宮女對我越加不明,說:“已是卯時,娘娘是否要起身?”
我終於意識確定到,我看不見了。
掌事宮女哭著要去找尚藥局,我不讓。這也是舊病,並且我也無所謂了。十幾年前,我身為承乾殿的掌事,為護還是嬰孩的李承乾,讓滴水觀音傷了我的雙眼,當時被宋逸治明,如今又隨病復發了。又或者,是我悄悄哭了太久,連眼睛都累了。這樣也好,這樣……縱然我再多渴望想見他,也見不到了。
半月後襲來一陣寒雨,我惹上風寒,原本的病情驟然惡化。沒有藥吃,也不想吃飯,每日只喝得下兩口湯水,心知極限已到,燈盡油幹,也便鬱鬱寡歡,等待上天的審判。
往常,每每安歇我都要在殿上點燭燈。而現,我開始習慣這樣的黑暗,原來黑夜並非想象中那樣可怕。這間屋子愈加讓人感覺淒涼冷寂,而我有些貪戀這樣的安靜,從來沒有一日像如今這樣輕鬆釋然,沒有瑣事羈絆,沒有人情顧慮,只是心口上有一粒小小的沙子,每在天地間靜下的時候就隱隱作癢,悄悄深疼某一處。
不知日子過了多少,亦不知現下是天明還是天黑,我躺在榻上數著自己微弱的呼吸,背心的衣衫有些潮溼,冰涼貼在背上。掌事宮女俯在我榻前,用溫熱的毛巾為我拭虛汗,我聽到她的哽咽,一定是被我可怕的樣子嚇壞了。終日咳嗽,嗓子早已沙啞,再去勸慰,感覺說的每一句都伴了淡淡血味。
這時,不曾來人的屋子裡傳來不一樣的腳步,不緩不快,略微輕盈,是個女子。我緩緩轉過頭,向著來人的方向:“你來做什麼?”
似乎是含著笑:“你知道是我?”
我亦淡笑:“我如今這般,還會有誰來這兒呢。你知道我看不見,是因為你將我打探透徹,我沒有朋友,也就只剩你惦記著……我死了沒有。”
身旁的軟椅輕微作響,常充容坐在我面前:“不錯,我就是來看你死的。當年你怎麼看著他死,我就怎麼看著你死。”
我越發笑開了,只是苦味從喉間不斷上湧,笑得越加勉強:“我生,沒有人快樂;我死,竟能讓一個人高興。這樣……似乎也值了。我沒有想到,在最後一刻陪著我的……竟然是你。”
她輕輕笑著,不知是何表情。外面悠悠傳進遙遠的歌舞聲,嫋嫋徘徊在屋樑,盪漾我平靜的心湖。我微微一驚,問:“今天……是何日?”
她說:“是除夕。宮裡的除夕大典開始了,皇上還封了燕璟雯為德妃,賜德慶宮。”
德妃……德慶宮。似乎成了飄渺的夢境,亦真似幻。我長長噓了一口氣,靜靜聽著遠方柔美的聲樂,不敢奢想,不能再想,可這柔聲如著魔般鑽進我的胸口,一聲聲刺得好深,好深。
有人觸碰我的指尖,同樣冰涼。掌心傳來一絲清涼的細膩,我輕輕揣摩,是一朵梅花。這冬日含雪盛開的也只有梅花了,梅花一開,溫暖的春日就不遠了。我輕輕吁嘆,越覺睏乏無力:“春天……要來了。上元的花燈……一定會很美……”
時間輪迅速扭轉,駐留昔日上元花燈節。執筆訴半生緣結,一紙舊文有誰能解。月冷撒故地,落雪千里,他的背影消失在燈花人影裡,我在寂寞深處悄折一枝蒼白桃花。未悔平生意,只願隨君去。然,縱使千里姻緣一線牽,也只苦澀之中苦澀味,鴛鴦難得鴛鴦配。
劫從那刻起:上元花燈,隻影白雪。註定:君執天下,失佳約。
李世民,這一次……我沒有說謊。這一次,我真的能夠走徹底,好徹底。這皇宮外面天空,沒有你……也好浩闊。
(下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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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還有幾個人物的番外,書中有幾個小小坑,都會在人物番外中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