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進房間前都不敲門的麼?”他有些不悅,繼續數落,“冒冒失失的,怎麼配你那七皇妃的身份?”
尹芊雪吸了口涼氣,淡淡道:“殿下教訓的是,臣妾知錯了。”
這話一出換來的卻是他的驚訝,畢竟按她的性子怎麼著也得頂回他幾句。
寂靜,剎那間的寂靜。
“你沒事,那我先走了,你們聊吧。”桑陌柔開口了,那聲音柔得骨頭都要酥了。
凌允浩沒說話,只是點頭應允。桑陌柔淺笑離開。
兩人的互動在尹芊雪看來卻是格外的諷刺,好像桑陌柔才是他的妻子,而她只是一個來探病的友人而已。
此時,房間裡只剩下了她和他。然,氣氛卻冷到極點。
她像背章那般說著下面的話,“殿下既已無恙,臣妾也就放心了。”
“倘若這次遇刺,四哥和我只能活一個,你希望誰活著?”
“誰能幫我對付方家,我就希望誰活著。”
“我忘了……在你心中,復仇最重要。”他冷笑,卻不放棄,繼續問道:“那你希望我是活著回來?還是死在那些刺客手裡?”
“怎麼?那些刺客讓殿下膽怯了?”
他不語,然後緩緩道:“以後若是我有不測,你不用為我守寡。”
她冷笑,“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你死了,我可以改嫁他人是嗎?”
“是的。”
“既然如此,那還真是可惜了,今日你若死在那些刺客手裡,該多好。”
“你——”他大怒,“別的女人都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夠平平安安、逢凶化吉,而你卻盼著自己的夫君死?”
她笑得張狂,“臣妾的心狠不狠,殿下今天才知道?”
凌允浩雙眸一寒,“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冷冷的聲音中是無法掩飾的憤怒。
糟了,今日明明不是毒發的日子……怎麼會……她心道一聲不好,忍著痛楚,裝作沒事般道:“殿下說什麼就是什麼吧。”話落,她轉身,直直的離去。
才走出門口,她便無力的倚靠在了牆上。從這到大廳的這段時間和路程,對此刻的尹芊雪來說,簡直比腳踩在刀尖上還要難走。
大廳裡,玉兒正在囑咐宮女們凌允浩這幾天飲食起居方面的事宜。
見到尹芊雪舉止有些怪異,玉兒不由得一驚,打發了宮女,急忙快步走過去,“姐姐,你臉色怎麼這麼蒼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上前將搖搖晃晃走來的尹芊雪給攙扶到了座位上。
“我沒事,你幫我倒杯茶水。”
聞言,玉兒忙為她倒了杯茶水送上。
接過茶,她一飲而盡,隨即吩咐道:“去安排輛馬車,我要回去。”
“回去?”玉兒似乎有些意外,“眼看天都快黑了,外面還下著大雨,姐姐怎麼想著回去了?更何況殿下剛醒,還需要人照顧。”
“他的喜好你知道,那你就留在這和小安子一起照顧吧。”她因為忍著毒發時的痛楚,導致額上的冷汗不斷。
“可是……”
尹芊雪打斷她,怒吼道:“我說讓你去安排你就去安排!”那是她第一次對玉兒發那麼大的火。
玉兒愣了幾秒,隨即行禮應道:“是。”
出行館,外面已是大雨磅礴。電閃雷鳴,狂風呼嘯。
車輪軋過坑坑窪窪的地面,使得馬車搖晃得有些厲害,一陣冷風透過車窗的布簾吹進了馬車。
好冷,顫了一下,尹芊雪忙拉緊了衣襟。
這時候,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車簾被掀開,她忍不住又是一陣哆嗦。
戴著斗笠,穿著蓑衣的車伕掀開車簾,道:“大雨沖毀了山路,看來是過不去了。”
她不以為然,“那就找個避雨的地方,烤烤火吧。”話音剛落,空中毫無預兆的響起霹靂震天的雷聲,馬車開始顛簸起來。
“不好,這馬可能因為剛才那聲響雷,受了驚嚇,皇妃您抓好裡面的扶手。”
正如車伕所料,那馬車現在是毫無規律的亂晃。
就算車伕竭盡全力的想要將驚馬制住,但是,任憑他喊叫鞭打,這馬就是到處亂跑亂撞,最後竟開始沒命地狂奔。
雨聲、雷聲、風聲,交相呼嘯,而馬車顛簸的程度亦是較之先前更甚,手中一個用力,那扶手竟被她一下子給拉斷了。她立馬重重地向後摔去,因手中抓不到可以固定的東西,她的身體也就在這強大的慣性之下,不斷的在馬車內摔來摔去。
“皇妃,奴才怕是控制不住這馬了!”外面的車伕急得大喊,“糟了,前面有河……”車伕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只聽得一聲巨響,馬車似乎撞到了什麼東西。
縱然她已聽見車伕驚慌失措的呼叫,卻已是身不由己隨著車廂翻轉,無法自救。
……
意識模糊前的最後印象,則是周遭冰寒冷冽的河水和那令人顫慄的閃電雷聲。
夢境。
“救我——”尹芊雪突然睜開眼,豁然坐起,愕然的看著身上蓋的被子,滿是冷汗的臉,有些慌亂的目光中透出一絲不敢置信,猛的抬起頭看向四周。
所有的記憶在腦海裡掙扎著甦醒,過去的一切和現在交疊在一起,她的心此時就好像是被人用刀慢慢的挖下去,鮮血淋淋,疼痛難以言語,呼吸難以順暢。
“你醒了?”夜子軒端了杯牛奶走進來。
“這裡是……”
“我家。”頓了頓,他笑著繼續道:“我已經給允浩打過電話了,他說處理完手上的事情就過來接你。”說著,把手中的牛奶遞給她。
“哦。”她低低的應了一聲,原想接過眼前的牛奶,可手卻居然穿過了拿牛奶的杯子,又試了一次,還是相同的情況,記憶的甦醒,是不是表示這個夢一般的空間也會漸漸消失?她尷尬的笑了笑,“你先放著吧,我等會兒喝。”
“怎麼回事?”夜子軒不是瞎子,他也看到了她的手像隱形般穿過杯子。
“魔術啊,”她笑著看著他,“厲害吧?”其實她心裡清楚,隨著她記憶的甦醒,她在這個空間將會消失。
“厲……厲害。”尹芊雪的異常溫馴,讓夜子軒不禁暗暗打量起來,這女人是不是被嚇傻了?那個張牙舞爪的她哪去了?
然而相對的,尹芊雪也在打量著他,或者是說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那個自稱是夜帝的男人,那個笑起來迷人卻沒有心的男人,那個愛她卻不求回報的男人,那個喜穿紅衣愛皺眉的男人……
“以前你說我是你的劫,我不信——”彷彿是在嘲笑自己,尹芊雪想要咧開嘴笑的,可是眼角漸漸酸澀,控制不住的淚水傾盆而下,發白的雙脣在哆嗦,“現在我信了。”
夜子軒一臉的莫名其妙,“你不會是被那些劫匪給嚇傻了吧 ... ?”
“為什麼要多管閒事?安安心心做你的夜帝不是很好麼?我說過,你是你,我是我,我不要欠你,你也不要欠我。”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夜子軒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彷彿此刻的她在他眼裡就是個瘋子。
她起身,儼然像換了個人站在了夜子軒的面前。
“這裡再好,也終究是夢。”話落,她的雙眼泛紅,額上的雪花印記慢慢浮現,右手食指點上了他的額頭中央,“吾以神的名義命令你,甦醒吧,夢醒之後,夢中種種,你將忘記乾淨。”
那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麼一句,然後她就眼睜睜的看著眼前的男人帶著驚訝的表情慢慢消失……後來玉脂告訴她,身為神裔後人,本身具有仙法,只是記憶被封印了,所以甦醒後的她會在適當的時機一點一滴的恢復記憶。
當然,甦醒後的她,已然已是高高在上的仙族,雪姬。
夜子軒消失後,夢境便產生了蝴蝶效應。
那個她愛的男人,那個她孩子的父親,出現在了她的面前,抱著她,說愛她,要她做他的新娘,他會給她一輩子的幸福。
多麼諷刺,她笑。前世她什麼都不要,就只要他的感情;現在他把感情給她了,可她為什麼就高興不起來?
這夢境還真是可怕,知道她即將打破夢境離開,所以想要讓他羈絆住她,讓她守著虛假的幸福留在這裡麼?
夜帝,你究竟為什麼要給我織這樣的一個夢?是可憐我麼?
冥界。
躺在玄冰石上的她慢慢的睜開了眼睛,卻發現孟婆守在身邊。
“我睡了有多久?”她雙目漆黑如墨,平淡無波。
“一夢已千年。”孟婆應道。
“一千年?”她有些吃驚,隨即嘴角勾起殘忍的笑容,“那他呢?看著身邊的人逐漸老死,是不是很痛苦?”
“姑娘,他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只是他身上被桑陌柔種下了情蠱,所以他才會以為他喜歡的人是桑陌柔,更何況事情都過去一千年了,姑娘對他就算再恨,也該放下了。”
“放下?”她挑眉,自嘲道:“能放下的恨那還叫恨嗎?”
“就算他死了?姑娘也還是放不下?”
“死了?”她一臉的不可思議,身子發軟,險些站不住,“你騙我,他怎麼會死?”
“姑娘的死讓他打擊很大,他的心也因此不再受情蠱控制,他原想和你同死,可惜因姑娘的詛咒,他死不了,所以他便用自己的命去向夜帝換一個夢,一個可以彌補過去遺憾的夢。”
“所以我的魂魄才會被扯入夢中?”
“這老身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夜帝魂魄出竅,法力減弱,從而對設定好的夢境產生了蝴蝶效應,導致姑娘在夢境中猶如重生,演變成了另一夢境。”
“我很好奇,為什麼婆婆你要幫我?如果沒有你的破夢鏡,恐怕我現在還在夢境中過著我自以為是的生活。”
“姑娘,可願意聽老身講個故事?”
尹芊雪心中雖有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默許了。
“年輕的時候,有個女子愛慕著一男子,那男子也傾心於她,也曾對她許下諾言,花燈節那天就會回來和她成親。可到了約定那日,她等來的卻是男子的絕情信,女子傷心欲絕之下便一病不起,最後鬱鬱而終……也許是她活著的時候做了不少善事,也許是閻王看她可憐,總之,她就這樣稀裡糊塗的做了這奈何橋上的送湯人,”頓了頓,孟婆繼續緩緩訴起來:“後來那女子利用奈何橋下的水鏡才知道,不是他絕情,他只是來不了了,他父親在朝堂上頂撞了皇上,皇上一怒之下便要誅他九族,他不想連累她,所以才寫下了這封絕情信。”
“這就是你幫我的原因?”她有些吃驚的看著她。
“當你站在橋上喝下孟婆湯的時候,奈何橋下的水鏡已把你的事情告訴了老身,老身希望你不要像老身一樣。”
“既然我已喝下孟婆湯,為什麼我還會記得所有的事情?”她不解。
“可能因為你是神裔後人,所以孟婆湯對你起不了作用。”
“是啊,尹芊雪已死,現在我已是仙族——雪姬。”說完,她的額頭出現了一朵紅色雪花狀的印記,隨後又消失不見了。
“姑娘現在有何打算?”
“打算麼?”她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容,道:“不知道這世間有沒有一個地方能使人忘記一切事?或許,忘記了,我才是真正的重生。”
過了許久,身邊傳來孟婆的聲音:“既然姑娘想要忘記一切,那不如去忘情崖。”
“忘情崖?”
“仙族和魔族交界的地方有座忘情崖,傳說不管是仙、魔、人,只要從忘情崖上跳下去,就可以忘記前塵往事,忘記一切情愛。”
“謝謝。”她感恩的向孟婆道謝,然後施法消失在了冥界。
“從這跳下去就可以忘記前塵往事了?”站在忘情崖崖口,她喃喃自語。
“姑娘,是仙族之人?”一個富有磁性的男聲傳來,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她回眸,錯愕,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姑娘?”也許是她盯著他看,惹得他不高興了,聲音裡充滿了濃濃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