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愛如欲進，含羞未肯前。口朱發豔歌，玉指弄嬌弦。朝日照綺錢，光風動紈素。巧笑蒨兩犀，美目揚雙蛾……”還未走近合歡園，便聽得一陣歌聲，這歌聲卻也打斷了幾人的思緒。嶽敏忍不住帶出個笑來，蓉常在的《子夜歌》唱得倒是越發純熟了，但這歌裡有些詞兒並不適合在這宮中演唱，倒是要提醒她改改才好。
墨明軒揮手讓轎子慢些行走，聽著久違的歌聲，倒是惦記起蓉常在的舞姿和歌喉了。今日事情解決之後，一定要讓蓉常在將最近排練的舞曲細細演繹而來。一行轎子就在合歡園門口停下，合歡園門口的宮女慌慌張張的進園去通報。待到墨明軒一行人下轎來，蓉常在已經急急忙忙的迎了出來了。
“陛下已經久不到這合歡園來了。”蓉常在對著墨明軒輕嗔道，看到墨明軒身後的芩貴妃和嶽敏，還有一大幫下人，蓉常在才顯出些訝異來。
“臣妾還在想著今天吹什麼風把陛下盼來了。卻沒想到陛下是有事才到這合歡園來啊！”蓉常在佯裝抱怨的唸叨著。
“蓉兒可別皺著眉頭了，看得孤都心疼了。”墨明軒打趣似的撫平了蓉常在的眉頭，而墨明軒身後的芩貴妃有些憤恨的別開了臉，嶽敏倒是就喜歡給芩貴妃找不自在，還在一旁添了一句，“陛下這般喜歡蓉妹妹，可就不怕傷了臣妾的心？”眼見芩貴妃臉色更加不好，嶽敏心中暢快無比。
“你看看，你宸姐姐都吃醋了。”墨明軒笑笑說道，一行人就這麼進入了合歡園。
“蓉兒，聽說你宸姐姐今天送了你好大一個木櫃？”墨明軒直接點明來意。
“陛下都知道了？”蓉常在一副惶恐的模樣。
知道蓉常在喜歡演戲的惡趣味又開始了，嶽敏幾乎想要捂住臉了，可是皇帝就在旁邊，她只能露出糾結的神色，提醒蓉常在適可而止。
芩貴妃並不知道這些，眼見事情又似乎有了轉折，她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亮。嶽敏在糾結之中往她的方向看了看，你就儘管得意吧，現在越得意，等會兒越糾結。
“孤知道什麼了？”墨明軒也被唬住了，以為那嶽敏真的把一個男丁裝在木櫃裡送到了合歡園來。唉，嶽敏啊嶽敏，我該怎麼說你呢？如今我怎麼保住你？墨明軒這樣想著，心裡卻平白有些不舒服，但他將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歸結於不知道如何為嶽敏開脫上。
“宸姐姐，都是你，你出的主意。”蓉常在演戲演得越加開心，這下子竟然要落下淚來。
將信將疑的芩貴妃如今也信了七八分，她搖著摺扇，用摺扇掩住自己幸災樂禍的笑容，“宸妃，你不是說一切都是流言嗎？如今這可算是怎麼回事？”
墨明軒腦海中掠過種種方案，但卻又被他一一否決。在心裡嘆了口氣，實在不行就把嶽敏關一段時間吧，過段時間找個由頭放出來，就怕這芩貴妃從中作梗、不依不饒。
“宸姐姐明明說過不告訴陛下的，沒想到陛下還是找了來。”蓉常在嬌憨的跺了跺腳，那舞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揚，煞是好看。
似乎還有一絲轉機？墨明軒挑挑眉，感覺有趣了起來。
“既然你宸姐姐都把你賣了，那就跟孤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墨明軒帶著笑問蓉常在。
真不好玩，居然就這麼直接問了。蓉常在譴責的看了墨明軒一眼，倒是看得墨明軒一頭霧水。蓉常在嘆了口氣，向著身邊的宮女揚了揚下巴，“把東西拿過來吧！”
墨明軒看著蓉常在的神色，她的神情並不恐慌害怕，反倒是有些意興闌珊的沮喪，心中料想沒有很大的問題了。果然，幾個宮女搬來一個半人高的厚實木櫃，上面唯一的縫隙用蠟封好了。蓉常在沮喪地說，“拆開看看吧！本來想給陛下一個驚喜的。”
驚喜？
嶽敏也接了蓉常在的話，幽幽的道，“本來是想給陛下一個驚喜，臣妾這才在芩貴妃的百般追問下沒有開口，想著是非曲直，總不會平白誣了人去。卻沒想到芩貴妃神通廣大，居然追查到了蓉常在這裡，臣妾的這點小心思卻也是留不住了。”
嶽敏的話彷彿一個耳光打在了芩貴妃的臉上，“平白誣了人去”可不就是在說她芩貴妃嗎？“神通廣大”卻終究弄錯了物件，讓人看笑話，可不就是對她芩貴妃的最大的諷刺嗎？
芩貴妃可算是怒髮衝冠，雙手攥成了拳頭，一旁的蒻水連忙上前給她順氣。但芩貴妃惱著蒻水說的這個訊息讓她顏面掃地，一下子就把蒻水推開，蒻水一下子被嚇
得跪倒了地上。
墨明軒趕緊低頭飲茶，這後宮裡的女人啊，真是越來越恐怖了。這些女人一邊發著怒，一邊又不希望他看到她們發怒的樣子，真是難為了自己啊！
心裡想著有的沒的，但不能否認，墨明軒心裡竟是有幾分高興的。壓下心頭異樣的感覺，墨明軒迫不及待想看看嶽敏她們又有什麼個說法了。
“也罷也罷，也不知道這封口的木櫃是如何裝上一個人的。”嶽敏有意無意的刺激著芩貴妃的神經，果然芩貴妃的臉色更是難看。芩貴妃狠狠的瞪了蒻水一眼，蒻水有些委屈的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有宮女取了燭火來，輕輕在蠟封處烤了烤，這才用刀子把蠟割下。蓉常在揮開了宮女，自己小心翼翼上前開啟櫃子，從中抱出一張古琴來。那古琴琴身扁而長大，相比於嶽敏往日所見的傳世唐琴的尺寸要大些，似乎是桐面梓底的，斷紋竟是罕見的牛毛斷，灰胎是用的八寶灰。所謂八寶灰，就是將金銀珠翠珊瑚等碾碎混入鹿角灰共用。
“原來是這麼個傢什。”墨明軒失笑道，從蓉常在手裡接過了這張古琴，好奇的撥了撥，只有一陣雜亂無章的琴聲，“宸兒精通古琴，可妨來說道說道？”
“說道不敢，臣妾也只是粗通音律。”嶽敏微笑著接過古琴，“古琴的音域為四個八度零兩個音。有散音七個、泛音九十一個、按音一百四十七個。”手上細細劃撥，嶽敏為墨明軒展示了一下何為散音，何為泛音，何為按音。
墨明軒閉眼感受了一下，說道，“這散音鬆弛沉重卻又顯得悠遠空曠，讓人追憶起遠古之思；第二個彈的泛音一類清冷無比，就如同天籟一般；你最後彈的是按音吧？孤聽了一陣子，只覺得這按音異常豐富，不能像散音和泛音一般說出個所以然來，似乎時間萬事，都在這按音裡面。”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墨明軒直觀的表達著自己的感受。
沒想到這墨明軒居然還真能聽出些東西，嶽敏微微一笑，掩住心裡的訝異，“看來陛下對音律也頗有造詣。”
“說不上什麼造詣，樂由心生，孤只是說說心裡的想法罷了。”墨明軒淡淡的道，這話也讓嶽敏對他有了些別的認識。
嶽敏竭力平靜下來，笑著說，“不過陛下說得可是半點不錯。這按音將指尖的吟猱餘韻、細微悠長都體現了個遍，細細聽來，時如人語，時如人之思緒，富於變化。也有人如此說，‘泛音象天，按音如人，散音則同大地，稱為天地人三籟。因此古琴一器具三籟，可以狀人情之思，也可以達天地宇宙之理’。這說法雖然有些誇張，但卻是足以展示古琴音韻的涵蓋之廣。”
慢條斯理的撥弄著琴絃，嶽敏輕笑著問道，“陛下可知這古琴音韻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回味悠長？不，孤猜測，應該是‘靜’吧！”墨明軒有幾分肯定的說道。
這人真是帶給人驚喜，嶽敏點點頭，“的確是‘靜’，“靜”可以說是琴音的最大特點，說道琴音，不少人把它稱作 ‘太古之音’、‘天地之音’。而說到古琴的安靜悠遠，這是說撫琴需要安靜的環境，而同時，撫琴更需安靜的心境。”
“陛下和宸姐姐這般默契，叫蓉兒好生羨慕呢！”蓉常在突然嬌聲打破了兩人默契的氛圍，嶽敏順著蓉常在的眼神看去，原來芩貴妃已經扭曲了一張臉，蓉常在正在提醒嶽敏不要太過。
被人打破了那種寧靜默契的氛圍，嶽敏有些恍惚，剛剛那感覺太過美好，無需多說，而雙方自然而然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如今被蓉常在喚醒，嶽敏一時還有些怔愣，有幾絲分不清現實。
看到嶽敏怔愣的表情，墨明軒心中也是有幾分悵然若失。但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揚眉一笑，“是是是，孤怎麼會忘了古靈精怪的蓉兒呢？蓉兒且說說，要這張古琴來做什麼？”
“蓉兒新編了一曲舞蹈，特地和宸姐姐練熟了，就等著給陛下一個驚喜。沒想到宸姐姐這般狡猾，居然提前告訴了陛下。”蓉常在嘟起了嘴。
“那孤可要好好看看蓉兒的舞蹈了。來來來，都到院裡去，一起欣賞一下蓉兒的舞姿。”墨明軒讓李貴把幾人帶到院裡去，而經過嶽敏身邊時，墨明軒忽然來了一句，“撫琴需要靜心，但孤怎麼覺得宸兒剛剛心亂了呢？”不等嶽敏回答，墨明軒大步向前趕上芩貴妃等人，只留嶽敏立在原地，心裡砰砰直跳，萬般滋味湧上心頭。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
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有宮女在一旁低聲吟唱，而嶽敏端身坐在琴臺前撫琴，蓉常在一襲撒花純面百褶舞裙，在不遠處搭建的臺子上舒展著身子。
當唱到江潮連海，月共潮生之景時，蓉常在放緩了舞步，舞裙翻飛，似乎真叫人看到潮浩瀚無垠，彷彿和大海連在一起的景象，蓉常在雖是個弱女子，但卻舞出了氣勢巨集偉之感。而當宮女唱道瀲灩江水上的那一輪明月時，琴聲隨著舞姿忽而歡快了起來。閉上眼睛，墨明軒似乎看到月閃耀著的月光照亮了千萬裡，此時正是春季，春江被月光籠罩，而那灑滿月光的江水流淌，曲曲折折的路過那春花滿地的原野，而月光也順勢落到花上，花朵一時有了如玉的潔白。
而曲調漸緩，整個曲子的基調又沉鬱了下來。
在江邊上，是什麼人最初看見了月亮？而江上的月亮，是在哪一年最初灑向了人間？
人生一代代地無窮無盡，只有江上的月亮一年年地總是相像。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宮女的聲音越發哀婉起來，似乎是曲中的思婦一般，把感情寄託給了遠方的遊子。
嶽敏有些恍惚不定，剛剛墨明軒的話語還縈繞在耳邊，讓她起了別樣的心思。而這心思似乎和曲中的感情融合，一時間竟是酸澀難當。好在她已將這首曲子練至純熟，外行人暫時還聽不出她的心神不定。
一曲作罷，墨明軒久久回不過神來，他的心思似乎還沒有從明月，從江流，從青楓，從白雲到水紋、落花、海霧等等眾多的景緻，以及那客子、思婦種種細膩的感情中掙脫出來。一曲作罷，人人都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
卻是芩貴妃最先緩了過來，比起幽幽琴聲，她更在意的是墨明軒一副被勾了魂兒的樣子。芩貴妃佯咳了幾聲，一臉吃味的表情，心裡雖驚異於琴聲舞曲之美，但卻口不對心的說道，“兩位妹妹這琴聲和舞曲雖美，但似乎太過慘淡了些，讓人平白心口發慌。這樣的曲子以後還是不要在這宮裡響起了罷。”
這話可說得老大不客氣。墨明軒皺了皺眉，卻並沒多說什麼維護的話，只是淡淡的說，“愛妃既然要聽首歡快些的曲子，那宸兒就依她吧。”
嶽敏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只能勾指撥絃，寥寥數音，一首《普庵咒》就這麼而然的從指尖流出，幾人在這參差的單音中似乎進入了一片澄空的境界。
餘音繞樑，墨明軒問芩貴妃道，“愛妃這可滿意了？孤可託愛妃的福，又感受了一曲妙音呢。”
能夠支使嶽敏為自己彈琴，芩貴妃心裡是得意異常，可她偏要在雞蛋裡挑骨頭，“這首曲子雖然不甚悲涼，但卻也聽不出歡喜之感，宸兒難道就沒有歡快一點的曲子嗎？”
“＜琴賦＞中提到，七絃琴最難能可貴的一點就是‘含至德之和平’的琴音。古琴的聲音本就曠遠沉鬱，是以使人安神靜心，來感受和平泰然的氣象，來體驗內心的寧靜安樂。古琴本就不是以娛人為目的而產生的，恕宸兒愚鈍，實在彈不出什麼歡快的琴曲，也不願彈那些欺世媚俗的樂曲。還望貴妃娘娘海涵。”嶽敏不卑不亢的答道，因著心裡有氣，也就沒說什麼軟話。
“這連蓉兒都知道呢！”蓉常在嬌笑著邀功，其實是狠狠鄙視芩貴妃不懂常識，而芩貴妃臉色陰沉得似乎可以滴下水來，剛剛的得意早就飛到了九霄之外。
“這首＜普庵咒＞相傳是普庵禪師所留，能夠讓人降火去燥、靜心寧脾，宸兒私下想著很適合娘娘，也就彈給了娘娘。”嶽敏用溫軟的語氣說著諷刺的話，而在嶽敏口中大動肝火的芩貴妃臉色更難看了。
怎麼又掐起來了？墨明軒趕緊又喝了口茶水，這大熱天的，自己都覺得燥起來了。
眼見如今都沉默下來，蓉常在眼睛一轉，“剛剛聽得姐姐說什麼木櫃裝人，那是怎麼一回事情啊？”
芩貴妃顧不上生氣了，表情也僵硬下來，“這都是誤會。”
（本章完）